《偏让》沐知春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
　　顾衍之走后，沈清许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像是有人在夜幕上撒了一把碎金。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妆容依旧精致，脊背依旧挺直，看不出任何破绽。
　　很好。
　　她走回办公桌前，按下内线电话：“林薇，帮我查一下顾衍之这两天的行程，越详细越好。”
　　林薇的效率很高，不到二十分钟就把一份完整的行程表发了过来。沈清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某一行停住——
　　“明晚七点，半岛酒店私人晚宴，受邀人：陈氏集团陈耀东、华鼎资本方启明……”
　　陈耀东。
　　这个名字让沈清许眯了眯眼睛。陈氏集团是盛恒目前最大的债权人之一，手握盛恒百分之十二的债权。如果顾衍之私下搞定了陈耀东，那她这边的筹码就会大打折扣。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对面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清许？难得你主动给我打电话。”
　　“陈叔，好久不见。”沈清许的语气熟稔而自然，“听说您明天晚上要去半岛酒店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陈耀东笑了起来：“你这消息倒是灵通。怎么，担心我被顾氏那边的人拐跑了？”
　　“陈叔说笑了。”沈清许走到窗边，声音不紧不慢，“我只是想提醒您一句，顾衍之这个人做事向来不拘一格，他给您的条件可能看起来很诱人，但背后的代价未必划算。”
　　“哦？那你给我说说，什么样的条件才算划算？”
　　沈清许笑了笑：“明天晚上六点半，我在半岛酒店的咖啡厅等您。饭前喝杯咖啡的时间，您总归是有的吧？”
　　陈耀东沉吟了几秒，最终爽快地答应了：“行，那我就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挂了电话，沈清许松了口气。
　　陈耀东是她父亲生前的老朋友，两家一直有往来。她回国之后特意去拜访过几次，维持着这份关系。现在看来，这一步棋走对了。
　　但她也清楚，光靠人情是不够的。商人重利，她必须拿出实打实的方案才能让陈耀东站在她这边。
　　她打开电脑，开始连夜修改方案。
　　第二天一早，沈清许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出现在办公室。
　　林薇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吓了一跳：“沈总，您昨晚又熬夜了？”
　　“没事。”沈清许摆摆手，把手里的U盘递给她，“把这个打印出来，一式三份，装订好。另外，通知法务部，下午三点开个内部会议。”
　　林薇接过U盘，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办事了。
　　沈清许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一口灌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刺激得她精神一振。
　　今天的谈判安排在下午两点，地点依然是盛恒大厦的28楼会议室。她有一个上午的时间做准备。
　　上午十点，她接到了苏晚的电话。
　　“听说你昨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三点？”苏晚开门见山。
　　“你在我公司安插了眼线？”沈清许一边翻看文件一边反问。
　　“还用安插？你看看你们公司行政发的朋友圈，‘深夜陪老板加班，老板是铁打的，我是纸糊的’，配图是一杯咖啡和一摞文件。我一眼就认出那是你的办公桌。”
　　沈清许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关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这叫关心你好不好。”苏晚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说真的，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顾衍之这个人不值得你拿健康去拼。”
　　“我没有在拼。”沈清许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情。这个案子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想有任何闪失。”
　　“重要到什么程度？比你自己还重要？”
　　沈清许没有回答。
　　苏晚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算了，我说不过你。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今天晚上半岛酒店那顿饭，顾衍之肯定不只是请陈耀东一个人。我听说他还约了方启明，这人可不是什么善茬，你小心点。”
　　“我知道。”沈清许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另一份文件上，那是方启明的个人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
　　挂了电话，沈清许重新拿起那份资料，一页一页地翻看。
　　方启明，华鼎资本的创始人兼CEO，四十三岁，投资风格以凶狠著称，擅长低价抄底、高位套现。他和顾衍之有过两次合作，都是大型并购案，据说私交不错。
　　如果顾衍之同时搞定了陈耀东和方启明，那她在这场合并案中的话语权就会被大大削弱。
　　但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她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昨晚熬夜整理的方案要点。她需要在今天下午的谈判中争取到足够的主动权，让陈耀东和方启明看到，和她合作比和顾衍之合作更有价值。
　　下午两点，谈判准时开始。
　　今天的顾衍之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看起来比昨天温和了一些，但沈清许知道这只是表象。这个人骨子里的侵略性和掌控欲，不会因为换了一身衣服就有所改变。
　　“沈总，昨天的方案我们内部讨论了一下。”顾衍之率先开口，语气听起来颇为诚恳，“整体收购的思路我们愿意进一步探讨，但有几个核心条款需要调整。”
　　沈清许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顾衍之示意身边的财务顾问打开投影仪，屏幕上显示出一份修改后的方案框架。
　　沈清许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顾衍之在打什么算盘。
　　他所谓的“愿意探讨”，实际上是把整体收购的门槛抬高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高度——他要求在收购完成后获得盛恒董事会三分之二的席位，并且拥有对核心业务的一票否决权。
　　这哪里是整体收购，分明是变相吞并。
　　“顾总，”沈清许合上面前的文件，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你这个方案，本质上是要把盛恒变成顾氏的子公司。你觉得我会同意？”
　　“为什么不会？”顾衍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聊家常，“沈总应该很清楚，盛恒目前的财务状况并不乐观。如果不是我们顾氏出手，其他买家根本吃不下这块蛋糕。我给出这样的条件，已经是很有诚意了。”
　　“诚意？”沈清许忍不住笑了一声，“顾总的诚意就是用一票否决权架空原有管理团队？那我倒想问问，你打算让谁来接管盛恒的日常运营？你手下的那些人，有几个懂制造业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两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沈清许和顾衍之之间来回移动。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欣赏，有玩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总果然做了不少功课。”他说，“既然你这么了解盛恒的情况，那应该也知道，如果不尽快完成重组，盛恒最多还能撑半年。半年之后，资金链断裂，供应商挤兑，银行抽贷——到时候别说整体收购，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戳中了盛恒最致命的软肋。
　　沈清许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顾总的意思是，除了你，没有人能救盛恒？”
　　“至少目前来看，我是最有诚意的那一个。”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最终，沈清许率先打破了僵局。她站起身，拿起面前的文件夹：“既然双方的分歧这么大，今天的谈判就没有必要继续了。我需要时间重新评估顾总的方案，也希望顾总好好想想，是不是真的打算把盛恒逼到绝路上。”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果断。
　　身后，顾衍之的声音悠悠传来：“沈总，晚上半岛酒店，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沈清许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抱歉，我今晚有约了。”
　　傍晚六点二十分，沈清许提前十分钟抵达了半岛酒店的咖啡厅。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大堂入口的情况。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她一边慢慢地喝着，一边观察着来往的人群。
　　六点半，陈耀东准时出现了。
　　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立领外套，看起来颇有几分儒商的气质。
　　“清许，好久不见。”陈耀东笑着在她对面坐下，“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比你爸当年还要干练几分。”
　　“陈叔过奖了。”沈清许给他倒了一杯茶，“我知道您时间宝贵，就不绕弯子了。我今天找您，是想跟您聊聊盛恒的债权处置问题。”
　　陈耀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说说看。”
　　沈清许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耀东面前：“这是我做的方案。如果您愿意把盛恒的债权延期两年，我可以承诺，在盛恒完成重组之后，您持有的债权可以按一比一点二的比例转换为股权。也就是说，您不仅能收回本金，还能获得额外的收益。”
　　陈耀东翻了翻文件，眉头微微皱起：“你这个方案，风险不小啊。盛恒能不能撑过这两年，还是个未知数。万一重组失败，我这笔钱可就打了水漂了。”
　　“所以我在方案里加了一条保障条款。”沈清许指着文件中的某一页，“如果两年后盛恒未能完成重组，我个人将以不低于原价百分之一百一的价格回购您的债权。也就是说，不管盛恒的结果如何，您都不会亏。”
　　陈耀东的目光在那一页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清许：“你这是在用自己的身家做担保？”
　　“我相信盛恒能活过来。”沈清许的语气坚定，“而且我也相信，这个方案比顾衍之能给您的条件要好得多。”
　　陈耀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丫头，比你爸当年还会谈生意。行，这个方案我收下了，回去让团队评估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我可以考虑。”
　　沈清许心中一喜，但面上依然保持着沉稳：“谢谢陈叔的信任。”
　　“别急着谢我。”陈耀东摆了摆手，“我可没说一定答应。对了，你知不知道，顾衍之今天也在这里吃饭？”
　　“我知道。”沈清许端起咖啡杯，神色淡然，“他请了您和方启明，对吧？”
　　陈耀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赞赏的笑容：“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那我就不多说了，你自己把握分寸。”
　　两人又聊了几句，陈耀东便起身告辞，前往楼上的包间赴宴。
　　沈清许独自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她知道，搞定陈耀东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方启明那边，她还没有找到突破口。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咖啡厅的落地窗视野不错，但你坐的位置太显眼了。——顾”
　　沈清许猛地抬头，目光扫向大堂的方向。
　　只见顾衍之正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手机，远远地朝她举了举杯。他的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沈清许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回了一条短信：
　　“多谢顾总关心。不过我的位置好不好，不劳您费心。”
　　发送完毕，她收起手机，拎起包，从容地走出了咖啡厅。
　　走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夜风吹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莫名的躁动压了下去。
　　顾衍之，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但你不知道的是，我手里的牌，远不止这一张。
　　第二天清晨，沈清许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林薇。
　　“喂？”
　　“沈总，不好了！”林薇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今天早上财经新闻的头条，说盛恒集团涉嫌财务造假，正在被监管部门调查！现在股价开盘就直接跌停了！”
　　沈清许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她猛地坐起身，打开手机上的新闻客户端，铺天盖地的消息涌入眼帘——
　　“盛恒集团财务造假疑云”“监管部门已介入调查”“昔日巨头恐面临退市风险”……
　　一条条标题触目惊心。
　　沈清许的脑子里飞速转动着。盛恒的财务状况她做过详细的尽职调查，虽然有压力，但绝对没有到财务造假的地步。这条新闻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精准，背后一定有人操纵。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顾衍之。
　　但很快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顾衍之虽然手段凌厉，但不至于用这种下作的方式。他要的是盛恒，而不是毁了盛恒。
　　那会是谁？
　　她来不及多想，迅速起床洗漱，换上职业装，赶往公司。
　　一路上，她的手机几乎没有停过。各路媒体的采访请求、合作伙伴的询问、公司内部的紧急会议通知……所有的事情像潮水一样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慌。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保持冷静。
　　到了公司，整个办公区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员工们看到她来了，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期待的，有担忧的，也有怀疑的。
　　沈清许径直走进会议室，公司的核心团队已经到齐了。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她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有力，“我现在只问一个问题：盛恒的财务到底有没有问题？”
　　财务总监李铭推了推眼镜，面色凝重地回答：“沈总，我可以拿我的职业生涯担保，盛恒的财务报表每一笔都有据可查，绝对不存在造假行为。”
　　“那这篇报道的依据是什么？”
　　“说是匿名举报，附带了部分内部邮件和转账记录的截图。”李铭把平板电脑推到她面前，“我看过了，那些截图有一部分是真的，但被人断章取义了。还有一部分完全是伪造的。”
　　沈清许仔细看了看那些截图，眉头越皱越紧。
　　对方做得相当专业。真假掺杂，虚实结合，就算最后能澄清，也需要时间和精力。而在资本市场，时间就是金钱，每多拖一天，盛恒的损失就多一分。
　　“公关部呢？”她抬起头，“马上发声明，澄清事实。同时联系律师，准备起诉造谣的媒体。”
　　“已经发了，但是效果不太理想。”公关总监小心翼翼地说，“现在舆论风向对我们很不利，很多人都在跟风质疑。而且……我怀疑有竞争对手在背后推波助澜。”
　　沈清许沉默了几秒，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给我接顾衍之的电话。”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联系对手。
　　但沈清许没有解释。
　　她拿起手机，拨出了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主动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沈总，一大早给我打电话，稀客。”顾衍之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慵懒。
　　“新闻你看到了？”沈清许单刀直入。
　　“看到了。”
　　“是你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顾衍之的声音沉了下来：“沈清许，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这是他第一次在电话里直呼她的全名，而不是叫她“沈总”。这个细微的变化让沈清许的心头微微一动。
　　“我需要确认。”她说。
　　“不是我。”顾衍之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但我大概知道是谁做的。”
　　“谁？”
　　“方启明。”
　　沈清许愣住了。
　　“你应该知道，方启明这个人最喜欢在混乱中捞好处。”顾衍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盛恒越乱，他越有机会低价入场。我请他吃饭本来是想谈合作，但他显然有自己的打算。”
　　沈清许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如果真的是方启明，那事情就复杂了。方启明在华鼎资本深耕多年，人脉广泛，手段毒辣，如果他铁了心要做空盛恒，那她和顾衍之都会很被动。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我不喜欢被人当枪使。”顾衍之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听不太懂的意味，“而且……我也不想看到你输。”
　　电话挂断了。
　　沈清许握着手机，站在会议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而她，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