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让》沐知春

1、第 1 章 第一章

　　第一章
　　深夜十一点，沈清许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整栋写字楼只剩下走廊的感应灯还亮着。
　　她揉了揉太阳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空旷而清晰。连续十二小时的谈判让她嗓子有些哑，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松弛下来。
　　助理林薇小跑着跟上她，手里抱着厚厚一沓文件：“沈总，明天九点和顾氏的二轮谈判，资料我已经重新整理好了。另外，法务那边发来的补充条款……”
　　“发我邮箱就行。”沈清许按下电梯按钮，语气平淡，“今晚不用跟了，回去休息。”
　　林薇犹豫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许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从早上八点忙到现在，再熬下去明天脑子也不转。养足精神，明天的仗才打得动。”
　　林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头：“那您也早点休息。”
　　电梯门合上。
　　沈清许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让短暂的黑暗包裹自己。
　　顾氏。
　　这两个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和顾衍之正面交锋。或者说，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当它真的来了，还是比她预想的要早一些。
　　电梯到达地下一层，她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和笃定。
　　停车场里空空荡荡，她的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一辆黑色的奥迪A8，低调得不像一个身家过亿的女总裁会开的车。但她喜欢。不扎眼，够安静，适合她在车里独处的那几分钟。
　　她把包扔进副驾驶，发动车子，导航提示回家需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够她想清楚很多事情。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融入深夜的城市车流。路灯一盏一盏掠过车窗，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手机响了。
　　她瞥了一眼屏幕，蓝牙耳机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听说你今天和顾氏谈了一整天？”
　　是她大学时期的室友兼死党，现在是某知名财经媒体的主编，苏晚。
　　“消息倒是灵通。”沈清许的语气放松了一些。
　　“废话，你们这案子业内谁不盯着？盛恒并购案，涉及金额上百亿，两大巨头正面硬刚，明天的头条我都拟好标题了——《女王归来，还是旧王不倒》，怎么样，够劲爆吧？”
　　“你要是敢发这种标题，我就跟你绝交。”
　　苏晚哈哈大笑：“开玩笑的。不过说真的，你和他……谈得怎么样？”
　　那个“他”字，苏晚刻意放轻了些，像是在试探一枚雷区的边界。
　　沈清许沉默了两秒：“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苏晚明显不信，“你们俩坐在一张谈判桌上，中间隔着上百亿的利益，还有七年前的旧账，你说公事公办？清许，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回来之前跟我说过什么来着？‘过去的都过去了’——可要是真过去了，你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
　　沈清许没说话。
　　为什么接这个案子？
　　因为这是她回国后最大的机会，因为她需要用一场漂亮的胜仗证明自己的价值，因为盛恒集团是她盯了三年的猎物，她不可能拱手让人。
　　但这些理由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够充分。
　　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她不想承认，也不敢深想。
　　“行了，不逼你了。”苏晚叹了口气，“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明天二轮谈判，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对了，我听说顾衍之那边请了一个很厉害的财务顾问团队，好像是华尔街回来的，你小心点。”
　　“我知道。”
　　挂了电话，车厢里重新陷入安静。
　　沈清许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华尔街回来的财务顾问团队。她当然知道。不仅知道，她还查过每一个人的背景和履历。顾衍之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这次也不例外。
　　但她也不是当年的沈清许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沈清许准时出现在盛恒大厦的楼下。
　　今天她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裙，剪裁利落，线条干净，衬得她整个人干练又疏离。妆容精致却不浓艳，口红选了低调的豆沙色，既不咄咄逼人，也不会让人觉得好欺负。
　　林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她下车立刻迎上来：“沈总，顾氏的人已经到了，在28楼的会议室。”
　　“提前了多久？”
　　“十五分钟。”
　　沈清许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提前到场是一种姿态，表明对方重视这场谈判，同时也表明对方不打算在气势上落下风。顾衍之向来擅长这些无声的交锋。
　　她走进大楼的时候，前台接待员礼貌地朝她点头致意，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显然，关于她和顾衍之之间的那些传闻，在这个圈子里并不是秘密。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跳动的过程中，沈清许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
　　会议室的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长条会议桌的两侧泾渭分明：左边是顾氏的团队，右边空着，留给她们。沈清许的目光快速扫过对面的人——七个，个个西装革履，神情专注，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文件夹，一副严阵以待的姿态。
　　但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主座的那个人身上。
　　顾衍之。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的领口微敞，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在场所有人都随意，却又偏偏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侧脸的线条凌厉而流畅，像是刀锋刻出来的。
　　七年了。
　　沈清许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七年零三个月。从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到现在，时间已经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放下了。可此刻他就坐在几米之外，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记忆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自己的位置。
　　就在她拉开椅子的那一刻，顾衍之抬起头来。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
　　那是一双她曾经无比熟悉的眼睛——深邃，锐利，带着一种天生的掌控欲。过去这双眼睛看她的时候，偶尔会有温柔的神色，但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淡和审视。
　　“沈总。”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好久不见。”
　　四个字，平平无奇，甚至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沈清许知道，他在试探。
　　她微微一笑，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从容不迫：“顾总客气了。昨天已经见过一面，算不上好久不见。”
　　顾衍之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那就当是正式认识一下。毕竟昨天的谈判只是初步接触，真正的较量，从今天才开始。”
　　“较量这个词用得很好。”沈清许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不急不缓，“既然是较量，那我们就按规矩来。顾总，请吧。”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两边的人都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火药味，纷纷低下头假装看文件，不敢在这种时候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顾衍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沈清许看到了。那是一个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像是在说：你还是老样子。
　　她没有回应，只是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眼前的文件上。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一场高强度的拉锯战。
　　双方就盛恒集团的估值、债务结构、资产剥离方案等核心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顾氏提出的收购方案相当激进，几乎可以说是要把盛恒拆开来吃掉；而沈清许这边则坚持整体收购，保留盛恒的完整性和品牌价值。
　　“沈总，恕我直言，”顾氏那边的首席财务官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按照你们的方案，收购成本至少要高出百分之十五。商人逐利，我们没有必要为一个品牌的虚名付出这么高的溢价。”
　　“这不是虚名。”沈清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盛恒的品牌价值、客户信任度、行业影响力，这些都是无形资产。如果为了节省百分之十五的成本就把这些毁掉，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无形资产这种东西很难量化——”
　　“那就量化给你们看。”沈清许打断了他的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推到桌子中央，“这是第三方机构对盛恒品牌价值的评估报告，包括市场占有率、客户忠诚度分析、以及品牌溢价能力的详细测算。如果各位有兴趣，我们可以花十分钟过一遍关键数据。”
　　对面的财务顾问接过报告翻了翻，脸色变了变，没有再说话。
　　沈清许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余光却注意到顾衍之一直在看着她。那种注视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说是隐蔽的，但她就是能感觉到。
　　就像七年前一样，他总是能在人群中最精准地锁定她。
　　会议进行到中午十二点半，双方依然没有达成共识。沈清许看了一眼手表，正要提议休会午餐，顾衍之先开了口：
　　“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继续。”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这场谈判的主导权天然就在他手里。
　　沈清许皱了皱眉，但没有反驳。她也需要时间重新梳理思路，调整策略。
　　“那就明天见。”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沈总。”顾衍之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顾衍之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的扣子，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自然而然形成了一种压迫感。
　　“你比以前更厉害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沈清许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顾总过奖。大家都是各为其主罢了。”
　　“各为其主？”顾衍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你确定吗？”
　　“不然呢？”她反问，语气淡淡的，“难道顾总觉得，我是冲着你来的？”
　　顾衍之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沈清许站在原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
　　下午回到公司，沈清许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发呆。
　　她知道今天的谈判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顾衍之这个人，从来不会在第一回合就亮出所有的底牌。他喜欢布局，喜欢铺垫，喜欢在对手以为自己占了上风的时候突然出手，一击致命。
　　这是他的风格，也是她最了解他的地方。
　　因为她曾经是他最亲近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听说今天战况激烈？晚上要不要出来喝一杯，我给你做独家专访。”
　　沈清许回了一个字：“忙。”
　　苏晚秒回：“忙是借口。你就是不想跟我聊他。”
　　沈清许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她确实不想聊。不是因为放不下，而是因为她很清楚，一旦开了这个口子，那些被她封存起来的情绪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把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冲垮。
　　她不能让自己陷入那种状态。至少现在不行。
　　敲门声响起，林薇探头进来：“沈总，外面有一位姓顾的先生找您。”
　　沈清许猛地抬头：“谁？”
　　“他说他姓顾，没有预约，但我看他不像普通人……”林薇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要不我帮您回绝了？”
　　沈清许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说：“让他进来吧。”
　　林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到一分钟，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顾衍之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T恤，看起来比上午谈判桌上那个咄咄逼人的商业对手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随性。
　　他环顾了一圈她的办公室，目光最后落在她身上：“环境不错。看来你在新公司过得挺好。”
　　“顾总专程过来，应该不是为了夸我的办公室装修品味。”沈清许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防备而克制，“有什么事直说吧。”
　　顾衍之没有急着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其实没必要站在对立面？”
　　沈清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顾总这是在跟我谈合作？”
　　“为什么不呢？”他转过身来，目光直视着她，“盛恒的案子，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你想要的，和我想要的，未必不能兼容。”
　　“比如？”
　　“比如整体收购的方案，我可以考虑。”顾衍之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但前提是，你要加入我的团队。”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清许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七年了，这个男人还是这样，永远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一切，永远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按照他的意愿来安排。
　　“顾总，”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顾衍之没有说话。
　　“七年前你让我等你，我等了。结果呢？你告诉我你选择了更合适的联姻对象，让我不要耽误自己的前途。”沈清许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锋利，“现在你又让我加入你的团队。顾衍之，你是不是觉得，不管过了多少年，只要你开口，我就会乖乖照做？”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嗡嗡作响。
　　顾衍之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如果没有别的事，请你离开。”沈清许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语气不容拒绝，“明天谈判桌上见。”
　　顾衍之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很久。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的一刹那，沈清许的手扶住了桌沿，指节泛白。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七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刀枪不入，可原来只要他出现，那些伤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但没关系。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左右她的选择。
　　哪怕那个人是顾衍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