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
高二下学期开学的那天,我站在分班公示栏前,整个人都傻了。
红色的榜单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高二七班,林知意,理科。
而我旁边那张榜上,高二一班,江临,理科。
我们被分到了同一个年级部,教室在同一层楼,相隔不过三十米。
“看什么呢?”沈屿从背后拍了我一巴掌,“傻啦?”
“我……我进理科班了?”
“你自己选的你忘了?上学期期末填的分科志愿表。”
我当然记得。
填志愿表那天,我握着笔犹豫了很久。我的文科成绩其实比理科好,地理和历史都能考到班里前十。但江临选了理科。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填了理科。
当时沈屿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你疯了?你物理化学加起来还没历史一门考得高!”
“我想试试。”我说。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不只是“试试”那么简单。我选理科,是因为想和他待在同一个楼层,想在课间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路过他们班门口,想在下晚自习后和他一起走过那段种满梧桐树的路。
但我没敢把这些话说出口。
“行了,既来之则安之。”沈屿勾住我的肩膀,“好歹咱们还在一个班,本大哥继续罩着你。”
我笑了笑,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隔壁那张榜。
高二一班,江临,理科。
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像他的人一样,永远在最前面。
新学期的第一天,我特意早起了一个小时。
洗漱、梳头、换上熨平的校服,甚至还偷偷涂了一点点润唇膏。我对着镜子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看起来精神又自然,才背上书包出门。
到学校的时候,校园里还很安静。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我放慢脚步,假装在欣赏风景,实则用余光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我看见了。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一杯豆浆,似乎在等人。
晨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早。”他说。
“早。”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把手里的豆浆递给我:“给你的。”
“你吃过了?”
“嗯。”
我接过豆浆,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路暖到心底。
我们并肩走进教学楼,楼梯间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只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但那一瞬间的温度,够我回味一整天。
高二的日子比高一紧张了许多。
课程难度陡然提升,物理和化学的题目越来越变态,数学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大题我经常连题目都读不懂。每天晚上做作业做到十二点是常态,有时候甚至要到凌晨一两点。
我开始有些吃力了。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我看着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排名,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全班第四十二名。
一共四十五个人。
我退步了,而且是大幅度的退步。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批评了我,说我“心思不在学习上”。虽然她没有明说,但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下课后,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盯着那张成绩单发呆。
沈屿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成绩单,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我说。
“那个……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理科不适合你?”
“我知道。”
“我不是打击你啊,”他赶紧补充,“我就是觉得,你文科那么好,当初为什么要选理科呢?”
我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我说不出口。
放学后,我没有去图书馆。我不想让江临看到我现在的样子——红着眼睛,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我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足球场发呆。
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把脸埋在膝盖里,感觉鼻子酸酸的。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江临站在看台下方,手里拿着两罐可乐。
他走上来,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罐可乐。我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有点呛。
“考砸了?”他问。
“嗯。”
“第几名?”
“四十二。”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比我预想的要好一些。”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说的是实话,”他说,“你上个学期期末是三十五名,这学期课程难度增加了,你没有退步太多,说明你还是有进步的。”
“可是我还是倒数。”
“倒数也只是暂时的,”他转过头看着我,“你才高二,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可是我害怕,”我说,“我怕我追不上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怕我不管怎么努力,都追不上你的脚步。我怕有一天你会发现,我其实就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根本不值得你喜欢。”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我揽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任由眼泪浸湿他的衬衫。
“林知意,”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你勇敢。”
我愣住了。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那天你明明可以当作没看见我,但你选择了走过来。你明明可以拿着我的把柄要挟我做任何事,但你只让我帮你补习。”
“你总是这样,明明自己也很害怕,但还是会往前走。运动会跑八百米的时候是这样,选理科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松开我,双手捧着我的脸,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水。
“所以不要说自己普通。在我眼里,你比任何人都耀眼。”
我看着他,泪眼朦胧中,他的脸庞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神却格外清晰。
那种认真的、专注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眼神。
“可是我的成绩……”
“成绩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他说,“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晚上帮你补一个小时的课。周末再加两个小时。”
“可是你也要准备竞赛——”
“竞赛没有你重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我知道,对他来说,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江临的生活从来都是精确规划好的。几点起床,几点晨读,几点做题,几点休息,每一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而现在,他愿意为了我,打乱自己的计划。
“谢谢你。”我说,声音有些哽咽。
他笑了笑,揉了揉我的头发:“谢什么,又不是外人。”
从那天开始,我们又恢复了补习的日子。
但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我求他帮我补习,这一次是他主动提出来。而且他比之前更加用心,会根据我的薄弱点专门出题,会耐心地一遍遍讲解同一个知识点,直到我完全弄懂为止。
有时候我累得趴在桌上不想动,他就会去买两杯热奶茶,然后给我讲一些有趣的天文知识当做放松。
“你知道吗,其实月亮正在慢慢地远离地球。”
“为什么?”
“因为潮汐加速,”他说,“月球对地球的引力会引起潮汐,而潮汐反过来又会加速月球的公转速度,让它逐渐远离。每年大约远离3.8厘米。”
“那总有一天,月亮会彻底离开地球吗?”
“理论上是的,”他说,“但那大概是几十亿年之后的事情了。”
“几十亿年……那我们应该看不到吧。”
“嗯,看不到。”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比月亮幸运。”
“为什么?”
“因为月亮要走几十亿年才会离开地球,而我们,从现在到未来,都不用分开。”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很柔软。
“嗯,”他说,“我们不用分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的成绩在缓慢但稳定地提升。从四十二名到三十八名,从三十八名到三十三名,再到二十九名。每一次进步虽然不大,但都是实实在在的。
江临说得对,我需要的不是奇迹,而是时间和耐心。
而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因为我有一个目标——我想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不是为了配得上他,而是为了能够光明正大地和他并肩而行。
十一月,江临参加了全国物理竞赛。
比赛那天是周六,我特意起了个大早,跑到学校门口等他。
他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考得好还是不好。我也不敢问,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边走着。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
“你不想知道我考得怎么样吗?”
“想啊,”我说,“但我不敢问。”
“为什么?”
“怕你考砸了,我问了会让你更难受。”
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在清晨的阳光里格外好看。
“林知意。”
“嗯?”
“我考得很好。”
我愣了一秒,然后尖叫出声。
“真的?!你没骗我?!”
“真的,”他说,“保守估计,省一等奖没有问题。”
我激动得跳起来,一把抱住了他。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你是最棒的!”
他被我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站稳了,伸手回抱住我。他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笑声在我耳边轻轻震动。
“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考的。”
“谢谢你在这里等我,”他说,“考完试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你,我觉得很安心。”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以后你每次考试,我都会在外面等你。”我说。
“好。”
“拉钩。”
“幼稚。”
“拉钩嘛!”
他无奈地笑了笑,伸出小指,勾住了我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的手指温热有力,勾住我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就算前路再难,只要有他在,我什么都不怕。
冬天来得很快。
十二月中旬,气温骤降,学校里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江临约我去图书馆复习。
那天特别冷,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把自己包得像一个粽子。他到的时候,看到我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不热,”我吸了吸鼻子,“我觉得冷。”
他走过来,摘下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地绕在我脖子上。他的围巾上有他的气息,淡淡的,像冬天的阳光。
“这样还冷吗?”
“好多了。”
他笑了笑,牵起我的手,放进他的大衣口袋里。
他的手很暖,包裹着我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把温度渡过来。
图书馆里暖气开得很足,我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他做他的竞赛题,我复习我的期末考试。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偶尔有翻书的声音,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安静而美好。
我做完一套数学卷子,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发现他正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哪样?”
“和你一起学习,”他说,“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打扰谁。”
我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我的心里,像有一只小鸟在欢快地歌唱。
是啊,这样真好。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但我知道,不可能。
寒假来临前,江临拿到了全国物理竞赛的成绩。
省一等奖。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年级。学校广播里播报了喜讯,校长在升旗仪式上亲自表扬了他,他的照片被贴在了光荣榜最显眼的位置。
所有人都为他高兴。
我也是。
但在这份高兴的背后,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因为这意味着,他和我的距离,又远了一步。
寒假里,他要去北京参加为期两周的集训营,为全国决赛做准备。出发前一天,我们约在校门口的奶茶店见面。
“我会每天都给你发消息的。”他说。
“嗯。”
“你寒假作业要按时做,不会的题先标记下来,等我回来给你讲。”
“嗯。”
“还有,记得想我。”
我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了:“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变得这么啰嗦。”
他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忧虑。
“林知意。”
“嗯?”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的。”
“我能有什么不好的?”我说,“倒是你,在北京要好好吃饭,别为了做题饿肚子。”
“好。”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就是……有点舍不得你。”
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就两周而已,”我说,“很快就过去了。”
“嗯,很快。”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奶茶,没有再说话。
但我总觉得,他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
送他去机场的那天,天气很好,碧空如洗。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背着大大的旅行包,站在安检口前,回头看着我。
“我走了。”
“嗯,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他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我站在航站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飞机起飞,在蓝天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云。
那架飞机会带他去更远的地方。
而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追上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