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给月亮》沐知春

3、第 3 章 第三章

　　第三章
　　那本笔记本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是在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时刻。
　　期中考试结束后的那个周五，班长通知我去办公室拿班级的英语作业本。我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回走，经过高二一班门口的时候，正好撞见他们班的值日生在打扫卫生。
　　门开着，几张桌椅被搬到走廊上，其中一张桌上放着一个熟悉的深蓝色笔记本。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江临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他的名字，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月亮图案，是我之前帮他画上去的。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值日生正在教室里拖地，走廊上没有人。那本笔记本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桌上，风一吹，书页哗啦啦地翻动。
　　我告诉自己不要看。这是别人的隐私，我不能趁人之危。
　　但我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落在了翻开的那一页上。
　　上面写着一首诗：
　　“我见过无数个月亮，
　　圆缺阴晴，
　　都不及你眉眼弯弯，
　　盛满星光。”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是下一页：
　　“今天她又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
　　我想把这轮月亮私藏，
　　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再下一页：
　　“她说她想去看海。
　　我偷偷查了攻略，
　　从我们城市出发，坐高铁三个小时就能到。
　　我在备忘录里记下了每一个细节，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带她去。”
　　再下一页：
　　“她问我以后想做什么。
　　我说想研究星星。
　　其实还有后半句没有说出口——
　　我想研究星星，
　　然后把其中最亮的那一颗，
　　以她的名字命名。”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本笔记本里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指向同一个人。
　　而那个人，是我。
　　“你在干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吓得我差点把手里的作业本扔出去。
　　我猛地转过身，看见江临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个水杯，表情有些复杂。
　　他显然刚刚从茶水间回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目光很快落在我手里的笔记本上，脸色瞬间变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语无伦次地解释，“它自己翻开的，我就看了一眼，真的只看了一眼——”
　　话说到一半，我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看见他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合着惊慌、窘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神情。他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但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直直地看着我。
　　“你看到了多少？”
　　“不多……就几页……”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了笔记本。他的手指擦过我的手背，带着微微的凉意。
　　“那个……”我艰难地开口，“里面写的……是我吗？”
　　空气凝固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说笑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江临站在那片光影里，低垂着眼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是。”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落在我心上，重得像一颗陨石。
　　“你……”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什么时候……”
　　“很早。”他说，语气出奇地平静，“比你想象的要早得多。”
　　“可是……为什么？”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答应帮你补习？”他说，“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每天放学都待在图书馆？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参加根本不感兴趣的运动会？”
　　他每问一句，我的心脏就跳得更快一分。
　　“林知意，”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我当然不知道。
　　在我的认知里，江临是高高在上的月亮，而我不过是地面上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甲。他帮我补习是因为心软，他陪我去书店是因为无聊，他参加运动会是因为被我烦得没办法。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情的背后，可能藏着另一种原因。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他垂下眼睛，把笔记本收进书包里，“我只是……不想再瞒着了。”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教室。
　　我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
　　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我拿出来反复咀嚼。
　　“很早。比你想象的要早得多。”
　　有多早？是从那个雨天开始的吗？还是更早？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答应帮你补习？”
　　是啊，为什么呢？他那么忙，有那么多竞赛要准备，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一个差生身上？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
　　他甚至连我的答案都没有问。
　　他只是把真相摆在我面前，然后给了我选择的权利。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第二天去学校，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上课的时候走神，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答不上来；下课的时候发呆，连沈屿叫我都没听见。
　　“你今天怎么回事？”沈屿用手肘捅了捅我，“魂不守舍的，失恋了？”
　　“你才失恋了！”我没好气地怼回去，但底气明显不足。
　　中午放学，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图书馆。
　　这是我们约定俗成的习惯——每个中午，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他都会在那里。
　　果然，我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
　　他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发呆。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转过头来，看见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来了。”他说。
　　“嗯。”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那个……”我率先打破沉默，“昨天的事……”
　　“如果你觉得尴尬，”他打断我，“我们可以回到以前的状态。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不是的！”
　　我的声音有点大，引来旁边几个同学的侧目。我压低声音，急切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看着我，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但我又说不出话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说我其实也有点喜欢他？说我从那个雨天开始就一直在偷偷注意他？说运动会那天我之所以拼命跑到终点，就是因为看见了他？
　　这些话在我嘴边转了又转，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需要一点时间。”最后我只能说出这一句。
　　他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是失望还是理解。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等。”
　　从那以后，我们的相处模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我们还是会在图书馆见面，他还是会给我讲题，还是会一起吃午饭。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会在我低头做题的时候，悄悄把我的水杯装满水。
　　比如我们一起走路的时候，他会刻意放慢脚步，配合我的步速。
　　比如他看我的眼神，比以前更加明目张胆，不再掩饰其中的温柔。
　　这些小细节，以前的我可能会忽略，但现在它们全部被放大了，清晰地呈现在我面前。
　　我开始意识到，原来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对我好。
　　只是我从前没有发现。
　　周末，我窝在家里刷手机，忽然收到他的消息。
　　“有空吗？”
　　“有，怎么了？”
　　“想不想去看看那只猫？”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只小橘猫。自从被领养之后，他还一直惦记着。
　　“好啊！”
　　他发来了一个地址，我换了衣服出门，按照导航找到了那个小区。
　　那是一个环境很好的老式小区，绿树成荫，安静整洁。我按照他给的单元号找过去，远远就看见他站在楼下等我。
　　“领养人说可以让我们去看看，”他说，“在三楼。”
　　我们上楼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笑容很温和。她把我们迎进屋，那只小橘猫正趴在沙发上晒太阳，看见江临，立刻竖起尾巴跑过来，在他脚边蹭来蹭去。
　　“它还认得你。”我说。
　　他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小猫的脑袋。小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胖了不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
　　“可不是嘛，”女主人笑着说，“刚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现在能吃能睡，活泼得很。”
　　我们在那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江临问了女主人很多关于猫咪的问题——吃什么牌子的猫粮，多久打一次疫苗，需不需要定期驱虫。他问得很仔细，像一个操心的老父亲。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调侃他：“你这么喜欢猫，以后自己养一只不就好了？”
　　“等以后吧，”他说，“等我有了自己的房子。”
　　“那你可得加油了，现在的房价可不便宜。”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们并肩走在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林知意。”
　　“嗯？”
　　“下周末，你有空吗？”
　　我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个周末，我起了个大早，翻遍了衣柜才选定了一套衣服。白色T恤配浅蓝色牛仔裤，简单清爽，但又不会显得太随意。
　　我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最后我索性不管了，背上包就出了门。
　　他约我在火车站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等在售票大厅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少年气。
　　“走吧。”他说，递给我一张车票。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目的地是沿海的一座小城，车程大约三个小时。
　　“这是……”
　　“你不是说想看海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又开始泛红了。
　　我握着那张车票，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酸酸涨涨的。
　　那是我们一起去书店那天，我在他面前随口说的一句话。
　　“以后有机会的话，真想去看一次海。”
　　我自己都快忘记这句话了，但他还记得。
　　他甚至还记得我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表情，然后把这件事默默地记在了心里，找机会实现了它。
　　“发什么呆？”他催促道，“车快开了。”
　　我回过神来，用力点了点头：“嗯！”
　　火车驶出城市，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和山峦。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板。他拿出耳机，递给我一只。
　　“听吗？”
　　我接过来戴上，耳机里传出一首舒缓的钢琴曲。
　　“你喜欢这种音乐？”我问。
　　“嗯，”他说，“做题的时候听，能让人静下心来。”
　　“难怪你成绩那么好，原来是音乐的功劳。”
　　他被我逗笑了，嘴角微微上扬。
　　火车在山野间穿行，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我靠在座椅上，听着耳机里的音乐，偶尔偷偷看一眼身边的他。
　　他正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刻，我忽然希望这趟列车永远不会到达终点。
　　三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那座海滨小城。
　　走出车站，湿润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咸腥味。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先去吃点东西？”他问。
　　“好！”
　　我们在海边找了一家小餐馆，点了两份海鲜炒饭。味道说不上多惊艳，但坐在窗边看着大海吃饭，心情格外好。
　　吃完饭，我们沿着海岸线散步。
　　沙滩很软，踩上去留下一个个脚印。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带走脚下的沙子，带来一阵清凉。
　　我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他也学我的样子脱了鞋，但动作明显有些拘谨。
　　“你没光脚踩过沙滩？”我问。
　　“很少。”他说，“小时候来过一次，后来就没来过了。”
　　“那你今天可要好好体验一下。”我说着，忽然蹲下身，捧起一捧海水朝他泼过去。
　　他完全没有防备，被泼了个正着，卫衣的前襟湿了一大片。
　　“林知意！”
　　“哈哈哈哈——”我得逞地大笑，转身就跑。
　　他在后面追上来。他的腿长，跑得又快，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没跑出多远就被他抓住了手腕。
　　“还敢跑？”他喘着气，头发上还挂着水珠。
　　“我错了我错了——”我笑着讨饶，但他没有松手。
　　他的手掌包裹着我的手腕，温度很高，像一团火。
　　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我们站在海边，面对面站着，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夕阳开始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色。海浪在脚下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的声响。
　　他依然没有松开我的手。
　　“林知意，”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我的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了海浪。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夕阳的颜色，倒映着我的影子。
　　然后我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他愣住了。
　　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我的脸烧得像要着火，但我还是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了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我的答案是——我也喜欢你。”
　　话音刚落，他忽然笑了。
　　那是我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没有了平时的克制和疏离，纯粹得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然后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多久？”
　　“从你第一次在雨里看见我的那天起。”
　　我愣住了。
　　“那天你拍了我的照片，”他说，“我当时就想，这个女生真大胆。后来你威胁我要说出去，我又觉得，这个女生真有趣。”
　　“再后来，你为了那只猫陪我一起淋雨，带我去宠物医院，还掏钱帮它治病。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相扣。
　　“林知意，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输的一场仗。”
　　夕阳终于沉入了海平面，天边残留着一抹瑰丽的晚霞。海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因为他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暖。
　　我们就这样在海边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星星开始在夜空中闪烁。
　　“你看，”他抬起头，指着天空，“北斗七星。”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七颗明亮的星星连成勺子的形状。
　　“你还真的会认星星啊。”
　　“我说过，我想研究星星。”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倒映着满天星辰，“但我更想研究的，是你。”
　　“我有什么好研究的？”
　　“很多，”他说，“比如你为什么总喜欢吃辣条，为什么数学题总是算错小数点，为什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
　　“够了够了！”我捂住他的嘴，脸红得发烫。
　　他握住我的手，轻轻拉下来，然后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还有，”他低声说，“为什么你会让我这么心动。”
　　那天晚上，我们错过了最后一班回城的火车。
　　但我们谁都没有觉得遗憾。
　　我们在海边找了一家小小的民宿住下来，半夜的时候，他敲开我的房门，拉着我跑到天台上。
　　“你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漫天繁星铺陈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密密麻麻，璀璨夺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天际。
　　“好美……”我情不自禁地感叹。
　　“嗯，”他说，“但没有你美。”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哪有说过这种话！”
　　“你说过，”他认真地看着我，“你说‘江临你真帅’的时候。”
　　“我那是开玩笑的！”
　　“但我当真了。”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瞪他一眼。
　　他笑了，然后伸出手臂，把我揽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和海风的味道。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江临。”
　　“嗯？”
　　“以后，我们还会再来看海吗？”
　　“会，”他说，“每年都来。”
　　“真的？”
　　“真的。”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我的头顶，声音温柔得像夜色里的海风：
　　“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我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在这个满天繁星的夜晚，在这座陌生的小城里，我和月亮之间的距离，终于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