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给月亮》沐知春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
　　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念排名，我攥着笔，手心全是汗。
　　“第七名，林知意。”
　　我愣住了。
　　周围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难以置信的惊呼。我的同桌沈屿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卧槽，你开挂了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盯着成绩单上那个数字，眼眶有点发热。
　　从倒数五十名到全班第七名，这条路我走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每天放学后泡在图书馆，周末放弃追剧和逛街，连最爱的辣条都戒了。江临给我布置的习题堆起来有小山那么高，我刷了一遍又一遍，错题本记了厚厚三大本。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隔壁考场，安安静静地做着他的年级第一。
　　下课之后，我几乎是跑着冲进了高二一班的教室。
　　“江临！”
　　他正在收拾书包，听见我的声音抬起头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考了第七名！”我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全班第七！”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恭喜。”
　　只有两个字，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夸奖都让我开心。
　　“今晚我请你吃饭！”我大手一挥，“随便点，我请客！”
　　“不用了，”他摇摇头，背上书包站起来，“晚上我还有竞赛集训。”
　　“哦……”我的兴奋劲儿一下子泄了一半，“那好吧。”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不过明天中午可以。”
　　“嗯？”
　　“明天中午，校门口那家兰州拉面。”他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傻笑了半天。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拉面馆。
　　这家店不大，但生意很好，每到饭点就坐满了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牛肉拉面，加量加香菜。
　　江临准时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背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书包。他扫了一眼店里，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径直走过来坐下。
　　“你来这么早？”
　　“怕抢不到位置嘛。”我把筷子递给他，“快吃，一会儿该凉了。”
　　他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忽然说了一句：“你最近进步很大。”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教的。”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名师出高徒嘛。”
　　他被我这副嘚瑟样逗笑了，嘴角的弧度比昨天大了那么一点点。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珍贵了。
　　“不过，”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向我，“你这次数学还是扣了不少分，最后那道大题的思路是对的，但计算出了错，不然分数还能更高。”
　　“知道了知道了，江老师教训得是。”我双手合十，做出讨饶的样子，“下次我一定好好检查。”
　　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下周学校运动会，你报项目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报？你跑步不是挺快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不想参加。”
　　“别啊，”我放下筷子，两眼放光地看着他，“我们班男子接力赛缺一个人，你要是能来，肯定稳拿第一！”
　　“我是高二一班的。”
　　“哎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再说了，你就当帮帮我，我们班体育委员都快急哭了，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找人顶上呢。”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面。
　　我以为他没兴趣，正要放弃这个话题，他却忽然开口：“你参加什么项目？”
　　“我？我报了女子八百米和跳远。”
　　“八百米？”他皱了皱眉，“你体力行吗？”
　　“瞧不起谁呢！”我挺起胸膛，“我可是当年小□□动会八百米第三名！”
　　“……你们小学一共几个人参赛？”
　　“八个。”
　　他无语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运动会那天，太阳毒辣辣的，操场上热浪滚滚。
　　我站在起跑线上，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身边的选手个个看起来都很专业，做着各种热身动作，只有我一个人紧张得腿肚子发软。
　　“各就各位——”
　　裁判举起发令枪，我深吸一口气，摆好姿势。
　　砰！
　　枪声响起的瞬间，我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前两百米我还能跟上第一梯队，但到了四百米左右，我的呼吸开始紊乱，肺部像被火烧一样疼。身边的选手一个个超过我，我的速度越来越慢，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跑道边上，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林知意！加油！”
　　是沈屿的声音。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同学加入了呐喊的行列，声音汇成一片，震耳欲聋。
　　我咬着牙，拼命迈动双腿。
　　还剩最后一圈。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倒下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跑道外侧的一个身影。
　　白色的校服衬衫，清瘦挺拔的身形。
　　是江临。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喊大叫，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紧紧地追随着我。然后，我看见他抬起手，比了一个手势。
　　那是我们补习时常用的暗号——“坚持住，你可以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我咬紧牙关，拼尽最后的力气冲向终点。
　　越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劲来。
　　“第八名。”沈屿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不错了，总共十二个人呢。”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
　　“对了，”沈屿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刚才看见江临了。”
　　“嗯，我知道。”
　　“他来给你加油诶。”沈屿的语气意味深长，“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关你屁事。”我推开他的脸，耳根却不争气地红了。
　　下午的男子接力赛，江临最终还是参加了。
　　虽然他嘴上说着不感兴趣，但当我拿着号码牌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是接了过去，面无表情地别在了衣服上。
　　接力赛是运动会的压轴项目，整个操场都围满了人。高二七班和高二一班都进入了决赛，而且恰好被分在相邻的跑道。
　　我站在观众席上，手里攥着加油用的彩球，紧张得手心冒汗。
　　发令枪响，第一棒同时冲出。
　　前两棒，两个班级咬得很紧，交替领先。第三棒的时候，七班稍微落后了一点，但差距不大。
　　最后一棒，江临接过接力棒的瞬间，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一样。
　　他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我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白色的残影从跑道上掠过，快到周围观众的欢呼声都变成了尖叫。他像一阵风一样追上了前面的对手，然后在最后五十米的地方，完成了反超。
　　冲线的那一刻，全场沸腾了。
　　高二七班的同学们疯狂地欢呼着，互相拥抱，有人甚至激动得哭了出来。而我站在人群中，看着他弯着腰大口喘气的样子，心脏跳得比刚才自己跑步的时候还要快。
　　颁奖仪式结束后，我在操场后面的树荫下找到了他。
　　他坐在草地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膝盖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你今天太帅了！”我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你没看见一班那些人脸上的表情，简直精彩极了！”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对了，这个给你。”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冰镇可乐，递到他面前，“犒劳我们的大功臣。”
　　他接过去，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好看。
　　“你今天跑八百米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最后一百米是不是想放弃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那时候的表情，跟我上次跑三千米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夕阳的颜色，“但是你没有停下来。”
　　“那是因为……”我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变小了，“因为看见你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看见你在看我，”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地上的草叶，“然后就觉得，不能让你失望。”
　　他没有说话。
　　我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也在看着我，眼神很深很沉，像是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林知意。”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让人……”
　　“让人什么？”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天空，良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头疼。”
　　“喂！”
　　他没理会我的抗议，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吧，该回去了。”
　　我跟着站起来，心里却在回味他刚才那句话的语气。
　　“让人头疼”——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好像带着笑。
　　运动会之后的那个周末，江临破天荒地约我出去玩。
　　“去书店？”我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约会去书店？”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立刻后悔了。
　　什么叫“约会”？我为什么要用这个词？！
　　我赶紧撤回，重新发了一条：“好啊，几点？”
　　他很快回复：“下午两点，校门口见。”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等在门口了。今天他没有穿校服，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像个普通的高中生。
　　“走吧。”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跟在后面，偷偷打量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质。
　　书店离学校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就到了。这是一家老字号的书店，店面不大，但藏书丰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油墨香味。
　　江临一进门就直奔理科区，我则百无聊赖地在文学区闲逛。
　　随手翻开一本诗集，扉页上印着几句诗：
　　“月色与雪色之间，
　　你是第三种绝色。”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江临笔记本上的那几句话。
　　“月亮坠入深海，星星沉入眼眸……”
　　他写的那些诗，到底是写给谁的？
　　我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在看什么？”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挑了挑眉：“你喜欢诗歌？”
　　“随便看看而已。”我抢过他手里的书放回书架，“你呢？挑好了？”
　　“嗯。”他扬了扬手里的一摞书，全是竞赛辅导资料。
　　“你的人生就不能有点别的乐趣吗？”我忍不住吐槽，“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看书就是我的乐趣。”
　　“我说的是课外书！小说啊，漫画啊，电影啊，这些才算娱乐好不好。”
　　他想了一下，认真地说：“我小时候看过一本童话，叫《小王子》。”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无语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年级第一的生活未免也太单调了。
　　“这样吧，”我灵机一动，“作为你帮我补习的回报，我来负责丰富你的课余生活。”
　　“什么意思？”
　　“跟我来就知道了。”
　　我拉着他走出书店，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小小的电玩城，门口闪烁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里面传出嘈杂的音乐声和游戏音效。
　　江临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微妙：“这是……”
　　“没来过吧？”我得逞地笑了，“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快乐。”
　　我换了一把游戏币，拉着他来到一台跳舞机前。
　　“来，先热热身。”
　　“我不会。”
　　“很简单，跟着屏幕上的箭头踩就行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了上去。音乐响起，屏幕上出现了第一个箭头，他笨拙地踩了一下，踩空了。
　　第二个箭头，他又踩错了方向。
　　第三个，第四个……
　　一首歌下来，他的得分惨不忍睹，但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跳舞的样子好好笑啊哈哈哈——”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耳朵却悄悄红了。
　　“再来一次。”他说。
　　“好啊！”
　　第二次，他的表现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会踩错，但至少能跟上节奏了。跳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来看向我，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一刻，背景音乐、闪烁的灯光、周围的喧嚣，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的笑容。
　　那天下午，我们玩了跳舞机、抓娃娃机、射击游戏，还打了半个小时的电动赛车。江临从最初的拘谨到逐渐放开，甚至在某次赢了我的时候露出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你居然也会炫耀。”我揶揄他。
　　“跟你学的。”他难得地回了一句嘴。
　　黄昏时分，我们坐在电玩城门口的台阶上，分享着一杯奶茶。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微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气息。我咬着吸管，偷偷看着身边这个男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江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学天文。”
　　“天文？”
　　“嗯，”他抬起头看着天空，眼神变得很悠远，“我想研究星星。”
　　“因为星星很美？”
　　“因为星星很遥远，”他说，“遥远的东西，总是让人想要靠近。”
　　我看着他仰望天空的侧脸，忽然觉得他说的不仅仅是星星。
　　“那你呢？”他转过头问我。
　　“我啊……”我想了想，“我还没想好。以前我觉得自己能考上大学就不错了，但是现在……”
　　“现在？”
　　“现在我觉得，也许我可以试试更好的东西。”我转头看向他，笑了笑，“毕竟，我有一个很好的老师。”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晚霞的颜色，温柔得不像话。
　　天色渐暗，路灯亮起来。
　　我们起身准备回去，走在路上，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时而分开，时而重叠在一起。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只小橘猫怎么样了？”
　　“已经被人领养了，”他说，“上周宠物医院给我发了消息，领养人是一对年轻夫妻，对它很好。”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然后又忍不住调侃他，“没想到我们江大学长还是个爱心人士。”
　　“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在他身后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只是觉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有些生命，值得被好好对待。”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他站在跳舞机上笨拙的样子，他赢了我之后得意的表情，他看着天空说想研究星星时的眼神，还有路灯下那句轻轻的“有些生命，值得被好好对待”。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
　　完了。
　　我好像……
　　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