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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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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第一次注意到江临,是因为一包辣条。
准确地说,是被教导主任没收的一包辣条。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我躲在课本后面,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袋。麻辣的香气瞬间在教室里弥漫开来,前排的王浩猛地回头,鼻子像狗一样抽动了两下。
“林知意,你是不是又——”
他的话还没说完,教室后门就被推开了。
教导主任那张铁青的脸出现在门口,目光如雷达般扫过全班,最后精准地锁定在我还没来得及藏好的辣条上。
“林知意!你给我出来!”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在全班同学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半包罪证。
教导主任姓刘,人称“刘阎王”,最痛恨学生在课堂上吃零食。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辣条,拎着我的胳膊把我拽到走廊上,唾沫横飞地训了整整十分钟。
从“你有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到“你这个成绩还想不想考大学”,再从“你爸妈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到“你看看人家江临,同样是学生,差距怎么这么大”。
我低着头,脚尖在地板上画圈,心里默默数着他第几次提到“江临”这个名字。
第十七次。
每次挨训都要被拿来跟江临比较,我已经习惯了。全校三千多名学生,谁没被拿来跟江临比较过?他是那种活在传说里的人——永远的第一名,竞赛金牌拿到手软,长得好看还不早恋,简直是老师们心目中的完美标本。
而我,林知意,高二七班的吊车尾,光荣事迹包括但不限于:上课睡觉被罚站、作业迟交被通报、月考排名稳定在全年级倒数五十名以内。
我和江临之间的距离,大概比地球到月球还要远。
“行了,你回去吧。”刘阎王终于训累了,挥挥手打发我,“下次再让我抓到,直接叫家长!”
我如蒙大赦,赶紧溜回教室。下课铃已经响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我收拾好书包,正准备逃离这个伤心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又被训了?”
说话的是沈屿,我的同桌兼唯一的铁哥们。他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废话少说,请我吃烤肠。”我把书包甩到肩上,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凭什么?”
“凭我被抓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居然不提醒我!”
“我可提醒了,”沈屿无辜地摊手,“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你三脚,你自己吃得太投入没感觉到。”
我无言以对,只能愤愤地踹了他凳子一脚。
校门口的烤肠摊生意火爆,排队排了好长一串。我和沈屿挤在人群里,好不容易才买到两根,刚咬了一口,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人群顿时乱成一团。我拉着沈屿往旁边的屋檐下跑,但还是被淋了个半湿。
“这雨也太大了吧!”沈屿抱怨着,抖了抖头发上的水珠,“早知道带伞了。”
我没理他,专心致志地啃着烤肠。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路上的行人纷纷找地方避雨。我百无聊赖地看着雨幕发呆,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学校后巷的拐角处,有人蹲在地上。
雨太大了,我看不太清楚,但那个背影莫名有些眼熟。我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个人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白衬衫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他的注意力全在面前那只小橘猫身上。
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蜷缩在垃圾桶旁边,身上的毛湿成一缕一缕的,看起来可怜极了。而那个男生正把自己的伞举在小猫头顶,自己整个人暴露在大雨中。
他轻声说着什么,声音太远听不清,但那只小猫似乎渐渐放松了警惕,试探性地往前凑了凑。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男生的脸。
雨水冲刷着他的眉眼,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温柔。他微微弯起嘴角,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猫的脑袋。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是江临。
年级第一、竞赛天才、老师们的完美标本——江临。
他此刻浑身湿透,蹲在臭烘烘的后巷里,把唯一的一把伞让给了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
我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钟,然后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在雨声里并不明显,但江临还是察觉到了。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我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
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慌乱,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烤肠都忘了吃。
沈屿在旁边戳了戳我的胳膊:“你干嘛呢?看到鬼了?”
“没、没有。”我回过神来,飞快地把手机塞进口袋,“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你先走吧。”
“外面下这么大雨你要去哪儿?”
“你别管了,快走快走!”
我把沈屿推走,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后巷走去。
雨还在下,我站在巷口,看着江临缓缓站起身。他的校服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得他更加清瘦。雨水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滑落,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那只小橘猫在他腿边蹭了蹭,喵呜叫了一声。
“那个……”我艰难地开口,“江临学长?”
他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看着我。雨水模糊了他的表情,但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紧张和窘迫。
“……你都看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盖过。
“嗯。”
“能不能……别说出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眼神闪躲着不敢看我,“拜托了。”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年级第一也会害羞啊。
“行啊,”我爽快地点头,“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警惕地看着我:“什么事?”
“以后考试的时候,给我抄抄答案呗?”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不行。”
“为什么?”
“作弊是不对的。”
我翻了个白眼:“那我这就去告诉刘阎王,说江临学长其实是个猫奴,下雨天还给流浪猫打伞——”
“等等!”他急了,一把拉住我的手腕,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你……你不能这样。”
“那你帮不帮我?”
他纠结了半天,最后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咬了咬牙:“我可以……帮你补习。”
“补习?”
“嗯,你的数学成绩我知道,很差。”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完全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教你。”
我本来想拒绝的,但转念一想,能让年级第一给我当家教,这事儿说出去多有面子啊。
“成交!”
他松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伞——不对,是小猫身上的伞。那只小橘猫已经被雨淋得差不多了,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
江临犹豫了一下,看向我:“你……有纸巾吗?”
我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蹲下身,动作轻柔地给小猫擦干身上的水。那只小猫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学校里那个高高在上、拒人千里的江临,和眼前这个蹲在雨地里给流浪猫擦毛的少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它好像受伤了。”江临皱眉,指着小猫的左前爪,“你看,这里在流血。”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有一道小小的伤口,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
“要不……送去宠物医院?”我试探性地提议。
他眼睛一亮:“你知道哪里有吗?”
“前面那条街上有一家,我上次路过看到过。”
“那你带我去。”
“现在?这么大的雨?”
“可是它受伤了,”他低头看着小猫,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不能耽误。”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于是那天傍晚,我和江临两个人冒着瓢泼大雨,抱着那只脏兮兮的小橘猫,狂奔了两条街找到了那家宠物医院。
等医生给小猫处理好伤口,又做了全套检查,外面的雨终于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染成金色。
我坐在宠物医院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江临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只睡着了的小猫,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把它带回家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妈对猫毛过敏。”
“那……”
“我想先寄养在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数了数,递给前台,“等找到领养的人再说。”
我看着他湿透的衣服还在滴水,看着他把钱包里所有的现金都掏了出来,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我也出一点吧。”我打开钱包,抽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
走出宠物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对了,”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知意,高二七班的。”
他点了点头,似乎在记住这个名字。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页纸,刷刷写了一行字递给我。
是我的电话号码。
“明天放学后,图书馆见。”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步伐很快,像是在逃跑一样。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条。
上面除了电话号码,还附了一行小字:
“今天的事,真的不要说出去。——江临”
字迹工整漂亮,和他这个人一样。
我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第二天,我去图书馆赴约了。
他到得比我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
“我们从哪里开始?”我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一张试卷放在我面前:“先做一套测试题,我看看你的水平。”
我接过试卷一看,差点当场去世。
那是一张高一期末数学卷,难度中等偏上。我硬着头皮做了半个小时,最后只得了三十几分。
江临看完试卷,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要被劝退了。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对我说:“林知意,你的基础比我想象的还要差。”
“……我知道。”
“所以我们要从头开始学。”
“从头?”
“对,”他翻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例题,“从初中的内容开始补起。”
我瞪大了眼睛:“初中的?!”
“嗯,你连一元二次方程都解错,三角函数的概念也不清楚,这些东西不补上来,高中的内容你根本听不懂。”
他说得很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被江临支配的恐惧。
每天放学后,图书馆就成了我们的固定据点。他讲课的时候特别认真,完全不像平时那么高冷,会一遍一遍地解释同一个知识点,直到我听懂为止。
但他也很严格,我要是敢走神或者偷懒,他就会用笔敲我的手背,面无表情地说:“专心。”
有一次我做题做到崩溃,趴在桌子上哀嚎:“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我就是个废物……”
“你不是废物。”
我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却很坚定。
“你只是还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他说,“每个人的学习节奏都不一样,你不比别人差。”
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动人的话,而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那种认真的、专注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眼神。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做题,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的成绩慢慢有了起色,虽然还是算不上好,但至少不会再考倒数了。
而我和江临之间,也渐渐变得熟络起来。
我知道了他其实不喜欢食堂的饭菜,更喜欢校门口那家兰州拉面;知道了他的书桌抽屉里藏着一盒草莓味棒棒糖,偶尔会偷偷吃一根;知道了他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段我看不懂的诗句,署名是一个“月”字。
他也知道了我最喜欢吃的零食是辣条,最讨厌的科目是数学,最大的愿望是考上大学离开这座城市。
我们之间的话题越来越多,从学习聊到生活,从过去聊到未来。
但我始终记得那个雨天,记得他蹲在巷子里给小猫打伞的样子,记得他红着耳朵求我不要说出秘密的模样。
那是我见过的最真实的他。
也是我最想守护的秘密。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他抽屉里那本写满诗句的本子。
那天他临时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让我帮忙收拾一下桌上的东西。我整理他的笔记本时,不小心碰掉了一个本子,翻开的那一页正好写着几行字:
“月亮坠入深海,
星星沉入眼眸,
我遇见一个人,
便输了一生。”
字迹是他自己的,但署名却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一个简单的“月”字。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写的……是什么意思?
他喜欢上谁了吗?
为什么署名是“月”?
无数的疑问在我脑海里盘旋,直到他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我才慌忙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他走进来,看了我一眼:“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就是有点饿了。”
“那先去吃饭吧,”他开始收拾书包,“今天我请你,就当庆祝你月考进步了二十名。”
“真的?”
“真的。”
我欢呼一声,暂时把刚才的疑惑抛到脑后。
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还是忍不住想起了那几句诗。
“月亮坠入深海,星星沉入眼眸……”
我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这两句,脑子里乱糟糟的。
江临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呢?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问题,我心里有点酸酸的。
像吃了一颗没熟的青梅。
涩得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