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共生态（ED） 你懂我就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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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延晚顺着那只耳机看上去，看到了乔述舟有些碎光的眼睛，正在怂恿她接受邀请。
也不知道乔述舟怎么还能搞到这么古早的有线耳机，每次出门都戴着。
“是蓝牙无法满足你的需求吗？”
“噢噢，也没有，你不觉得这是个很伟大的发明吗，明晃晃地一戴，走在外边保准没人会再和我讲话。”
左延晚觉得似乎无法反驳，于是接过来，乔述舟把手机搁在两人中间，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把左延晚的书拿了过去自己看。
左延晚拎起来纸，方便他拿，只是自己看着草稿越看眉心越皱。
“这位同学，我真的很好奇，你这一片恶毒的荧光绿是什么逻辑？”
“艺术不需要逻辑。”乔述舟稍稍往后靠，故作高深，却又扯得两人之间的耳机线拉紧。
有些令人想笑的尴尬，于是两个人人低下头去笑，乔述舟迅速又坐好，一边笑一边说，“塑料垃圾，航海时代里，蓝星上海浪翻涌卷到岸边的碎片。”
左延晚适应了耳机里稍微阴郁的贝斯，还是说：“换一首歌，太暗了。”
“哦哦。”
电子乐倾泻出来，暖调的音乐让左延晚舒服些，她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哼。”
左延晚深呼吸一次，很礼貌的语气：“请问你以前和我不那么熟的时候，每次什么东西都坚持换标准字体输入一遍，冠冕堂皇说是方便存档是太有自知之明的原因吗？”
乔述舟：“……”
“是我没有发现你这么刻薄。”
“谢谢，你那把毛线拴在笔上，请神请到乱七八糟没文化小鬼，让人家拖着毛线一端帮你写出来的字我真是一个字也看不懂呢。”
乔述舟抿了一口拿铁，捂着心口：“你好恶毒。”
左延晚支着额头笑，把画纸推过去，讲：“那么请问一下这位有识人之明的同学，你这一团红色旁边标的是什么？”
乔述舟眯了眯眼看自己的字，最后把视线挪回那团朱红色，说：“标注的是希望啊，然后它是一个救生圈来的，给那些被塑料困住的鱼儿，和那些被曾经的自己困住的人类。”
乔述舟说这后半句，眼神便落到了左延晚身上去，但后者只是眸光闪动，而后压回去波澜。
于是下一刻乔述舟听见左延晚说：“会不会太隐晦了点？”
“没事的，你懂我就行。”
“哦哦，别的先不管，其实我觉得比例不对，这片海占了小百分之七十，那共生还算成立吗？”
“我呢还是觉得，共生不只是比例的问题。”乔述舟比划了一下，最后放弃了抽象说明，露出一个很乖的笑脸，“麻烦主席把涂鸦走廊实景照片调出来，谢谢。”
左延晚划拉两下文件夹，调出来照片，投了一个迷你版的全息影像在桌上，又把自己的演草纸放在左边。
两个人转头都可以看见屏幕，却还是不约而同地坐得离桌子近一些，几乎半边身子支在桌上。
窄桌空间算不上宽，于是两人肩膀靠在一起，涂鸦稿被遥远的绯云晕出蜜色。
乔述舟在全息影像上圈圈点点：“到时候的路线规划里这一段从右往左跑，从亮区到暗区，所以海浪从荧光绿到深蓝色。”
“等等，”左延晚一顿，侧过头的时候罗兰色发尾扫过乔述舟的手，但乔述舟只是缩了缩手指，没提醒她。
“我大概能理解你要把救生圈——把希望放在最暗的地方，但是到时候大家都往出口走，你的小巧思不就白费了？”
“希望我给出去了，就是要给想看的人看的。”乔述舟说，“你也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设计——你得停下来回头才能看见救生圈，走得近才能看得清。”
“不是所有东西都是一眼看到头是吗？”左延晚握着勺子，却没动。
乔述舟看了一眼左延晚，知道自己的目的至少达到了一半，于是乔述舟端起抹茶千层递到左延晚的勺子边上。
左延晚愣了一下，眼睛弯起，像是月牙上缀着了浮光锦。
生动得过分。
抹茶味侵袭味觉，耳机里铺陈的旋律将咖啡馆切割成两个世界，她似乎听见心跳频率和电子音同频。
咖啡馆的人声遥远模糊，左延晚听见乔述舟的声音：“那么请问主席可以批准这份画稿了吗？”
“可以……”左延晚说，声音柔和些，“这部分保留，但是我倾向于在救生圈旁边加一点文字，至少更多人会好奇去看。”
“同意，全票通过。”
左延晚笑了，收起来投影，下一秒又听见乔述舟说：“但是加什么？我的艺术细胞在我决定一部分颜料荧光，一部分不用，营造海浪的流动感的时候，就已经休眠了。”
左延晚沉默片刻，非常坦然：“没想好，对了，歌单传我一份。”
再次停顿，乔述舟打量着左延晚的神色，直觉她没憋什么好话。
果然，左延晚微微一笑，说：“我需要体会一下大画家的灵感源泉。”
乔述舟：“……”
乔画家憋憋屈屈地把歌单分享给了左延晚，后知后觉自己的耳机的音量键被调低了一格。
“哦哦，还有，我们现在先想想怎么把共生态的主题说明写上去好吗？展板真是一个恶毒的东西。”
左延晚说着，迅速把画稿扫描了一份。
“哦哦。”
乔述舟有时候也会觉得两个人当时该去辩论社练表达能力的。
——主要是分开其实都还好，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旦两个人凑到一起表达能力就得开立方根，互相意会和表达永远不对齐。
“嗯……我想想哦。”乔述舟摘了耳机，不知道是说给左延晚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正常的海水是蓝色的，但是我把各种污染物夸张些表示成了绿色，紫色，黑色。最后这些颜色互相渗透汇合，汇出来的却是一块纯粹的没有被污染过的蓝。”
“也就是共生态的凝聚。”
左延晚开了语音转文字记录。
“对的。”乔述舟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正要组织语言，左延晚抢了先。
“污染和海水都在同一区域，互相侵染也互相妥协，这就是你想要的共生态——污染的边界扩张但未被污染的仍然存在。”
“嗯哼，希望不是覆盖式的抵消绝望，反而我想的是让他们一起构成真正完整的画面。”乔述舟拖动光标落在救生圈上。
左延晚：“这个救生圈是过渡。”
——朱红的救生圈飘在深蓝海浪上，像是唯一的诺亚方舟。
乔述舟放大图片，声音很轻：“救生圈周围的波纹也是，外圈荧光绿，中间深蓝。”
左延晚搁下了瓷勺，很清脆的一声响，她在色谱里调试了一会儿，新建图层说：“这里可以加一层，最内层是浅金色。”
乔述舟眉梢微挑，在短暂安静里意识到左延晚又把解释权交给了自己。
“……”
“晨光对吗？污染物会盖过海浪，但是晨光不会被遮掩。”
左延晚非常赞赏点头，于是乔述舟转回开始话题：“救生圈介于之间，属于一个第三状态，也就是人为干预。”
“所以可以说是，他者抛出来的救生圈，也就是人为、自然、污染三者在共生，有点像是生态学那边讲的稳态。”
“大差不差吧。”
乔述舟忽然神秘地抱起手，半真不假的哀怨：“其实我有点伤心，主席，你居然没有说我的伟大的细节。”
“……”
正经不过几分钟，左延晚想。
左延晚很给面子，说：“天啊，我怎么这样啊？”
左延晚说完就面无表情删掉了刚才转的这句文字。
“你没发现我的救生圈右下角缺了一块吗？”
“为什么？”
“渔网勾破的。”乔述舟狡黠笑笑，像是得逞的狐狸，“所以连希望本身都不完整呢。但它依然浮在疮痍之上，这才是共生的真正含义——不是什么都光鲜亮丽地待在一起，而是各有残缺、破损，但依然处在同一水域。”
左延晚没说话，耳机里的歌不知道第几次切换。
再次开口的时候，她声音很轻很轻：“我知道该写什么了。”
“嗯？”
“写……欢迎降落。”
“那就写缺口边上。”
短暂对视，思维共振，于是两个人笑了一下，异口同声：“用浅金色吗？”
乔述舟重新戴上耳机，接住了左延晚递回来的一半。
咖啡馆古典钢琴曲没有被隔绝，可乔述舟却觉得那和耳机里偏阴郁的节奏并不算冲突。
左延晚把转的文稿传给乔述舟，保存了修改方案，正好导师也发来了第一条论文修改意见。
左延晚收起自己的东西，说：“你还在这待会儿？”
“嗯，调整一下。”
“随便你了，找我去实验室。”
“好的呢。”乔述舟调出来左延晚选定的“晨曦”的色号。
左延晚站起来要走却又停顿，乔述舟预感到什么，眸光垂落，却没遮住那点笑意。
左延晚说：“文艺晚会的曲，记得加上架子鼓。”
“好的。”乔述舟抬起头，明晃晃的笑被光线笼得肆意却温暖。
＊
乔述舟一瞬间就想起来自己费劲用涂鸦主题暗示左延晚的事儿。
后来他问，左延晚只是和他讲：“你绕这么一圈的暗示，我不接住，不是可惜了吗？”
瞧瞧，左延晚这人总是这样，说着不会，实际只是嘴硬心软罢了，只是需要明里暗里说点什么，就可以动摇了。
乔述舟看着左延晚，隔了这么多年，好像也没什么变化——一看就是熬了大夜又在强撑精神不放过任何一个损人的机会。
“还有半个多小时，去休息室歇会儿吧，延晚，你现在的黑眼圈像是隔壁院养的熊猫变种。”乔述舟说。
左延晚撩他一眼，眼镜阻隔让那一眼看起来像是在看一个很奇怪的幻觉。左延晚说：“半斤八两吧，述舟。你现在让我想起来很多年前开组会的时候画师兄糟糕头发的人。”
“那跟本就是我本人画的，你是从犯。”
“不知道，反正我没说过师兄的头发像你画的那团毛线。”
“是。”乔述舟现在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像当年左延晚的阴阳怪气调调，“你没在师兄汇报的时候一直掐我——我至今耿耿于怀你为什么憋笑不掐你自己。”
“哦哦，因为痛啊。”
“……”
两个人在这一刻好像都没意识到，居然这么自然而然地又开始了熟悉的互怼环节。
闹着闹着，左延晚和乔述舟已经回到了休息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共生态（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