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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车轮向前 弟弟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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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开始骑车去镇上上学了。
学校的路从村口那条土路一直通向大路,再到镇上。每天早晨天刚亮他就推车出门,车后座上绑着书包,书包里装着课本和午饭盒。他骑出去的时候车轮碾过露水打湿的土面留下两道细痕,等他傍晚回来的时候那两道痕迹已经被后来的人车踩乱了,找不到了。
有一天傍晚他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进院子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情没有说。他把车支好,解下书包,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进屋去灶间找吃的,而是站在院子里握着车把站了几秒。
"怎么了?"我问。
"路上碰见一个人。"他说。
"什么人?"
他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来概括那个人。"一个老头,骑着一辆很旧的三轮车,车后面装了一车的煤球。他在坡底下推不上去,我帮他推了一段。"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多大了,我说我十三了。他说十三就能帮人推车了,好。又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顾冬生。他说这个姓好,他认识一个姓顾的,很多年前在镇上修自行车。"
弟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说:"姐,他说的那个人会不会是爸?"
"你问了吗?"
"没问。"他松开握着的车把,把书包从后座上解下来。"他说那个人修车修得好,就是不爱说话。我想了想,爸以前在厂里是不是也修自行车?"
"厂里不修自行车,但爸会修,以前经常修我们自己家的车。"
弟弟把这个信息放进脑子里,像把一块拼图摆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他没有再追问。那个老头已经推着三轮车走远了,没有留下名字,只留了一个模糊的描述。弟弟在那个描述里认出了一点父亲的影子——不爱说话、会修车、姓顾。三个特征排在一起,像一把不太确定但轮廓相近的钥匙插进了一把旧锁的锁孔,轻轻转了一下。
他进屋去了。晚饭的时候他和平时一样安静地吃,但筷子在碗沿上停留的间隙比平时多了几拍,像在想着什么和碗里的饭菜无关的事情。
又过了几天,父亲回来的时候弟弟正在院子里洗车。他拿一块湿布把车架上的泥点擦干净,连辐条之间那些细小的缝隙都用布角捻进去擦了。父亲进来的时候看到他蹲在那里擦车,没有说"不用擦这么干净",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进屋去了。
弟弟擦完了站起来,把湿布晾在晾衣绳上,然后推着车进了院子角落的棚子里。车棚是去年秋天父亲搭的,几根竹竿架着一块油布,能挡住雨雪。弟弟把车靠在墙边,车轮朝外,车头朝里。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在车架和墙壁之间垫了一块旧布,免得车漆被蹭掉。
那些天弟弟骑车出门的时间越来越早,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天快黑了才见他推着车出现在巷口,裤腿上沾着泥点,书包的搭扣松开了一边,像骑了比平时更长的路程。母亲问他就说"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但他说话的语调和措辞让我觉得那不是全部的真相。
有一天傍晚我走到村口等他。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沿着土路骑过来,骑得不快,车头微微偏着,像是在看着路边的什么东西。骑近了才发现是弟弟——他车后座上绑着一样东西,看形状像是一截木头,用绳子捆着。他骑到我跟前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指了指后座上的那截木头:"姐,我在路边捡的。形状好看,想拿来做个东西。"
那截木头他后来在院子里磨了好几天。用父亲留下的那把旧锉刀,把表面的粗皮锉掉,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木纹,然后又用砂纸打磨光滑。他每天放学回来就坐在杏树底下锉那块木头,锉下来的木屑在脚边积了一小堆,随着他的动作被风慢慢吹散。他没有说那截木头要做什么,我也没有问。他就那么锉着、磨着,像一个正在把某种模糊的形状从木头的内部释放出来的人。
过了几天我再看的时候,那截木头已经有了一把小刀的雏形——刀身薄薄的,刀刃被磨得微微泛光,刀柄处留着原木的粗糙感,握起来刚好贴合手掌。弟弟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自己房间的抽屉里。
那把木头小刀他后来用了很多年。削铅笔、削树枝、刻一些小东西,刀刃钝了就重新磨。它在抽屉里待的时间比在手上的时间长,但每一次被取出来的时候,弟弟握着它的姿势都像在握一件他自己创造出来的工具,从一块被捡回来的路边废木开始,用了好几天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让它成型。
那辆自行车他骑了三年。从初学时的摇摇晃晃到后来骑得稳当利落,车架上的绿胶带旧了被他重新缠了一层新的,车链条每隔一段时间就上一次油,车铃被按过无数次,声音依然脆亮。到他十六岁的时候,那辆车已经不像他刚接手时那么崭新了,但它始终干干净净的,每个月被擦一次,每一根辐条都锃亮。
有一天他推车出门的时候经过门槛,停下来回头对我说了一句:"姐,我骑到那个坡底下的时候,如果碰见那个老头,我会告诉他,我姓顾,我爸也会修车。"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他跨上车,蹬出去,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一道新的细痕。晨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骑过老槐树的时候车铃响了一下,叮铃——很短的一声,然后拐过了树干,消失在树影后面。
那个背影已经从很久以前父亲走出巷口时的那个背影过渡成了他自己的背影。同样的车铃,同样的土路,同样的拐弯角度——但骑车的人换了一副肩膀,换了一双手掌,换了一个正在长高的脊背。他骑出去的时候没有人扶着后座了,他早就学会了独自保持平衡。他的终点从村口的晒谷场延伸到了镇上中学的门廊,也许以后还会更远。
但每天傍晚他都会骑回来。土路上的两道细痕会被他的车轮重新碾过一遍,院门的门槛会被他跨过,车棚里的位置始终给他留着。他的车轮一圈一圈地转着,把那些距离变成了可以测量的、可以被反复走过的长度。每一圈都在告诉他,他已经比昨天走得更远了一些,并且他随时可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