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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自行车 入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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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时候,父亲把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推到了院子中央。
车的链条换了新的,轮胎打了气,车身擦了一遍,大梁上缠了新的绿胶带。父亲蹲在车旁边,拿一块旧布把车架上的浮灰又蹭了一遍,蹭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车座,说:"给你骑。"
那辆车弟弟已经坐过很多次了——坐在大梁上,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车把,脚悬在半空中晃荡。但那辆车始终是父亲的交通工具,车轮的朝向由父亲把握,他只是一个搭车的人。现在那辆车被推到他面前,轮子朝向他,车座的高度被调低了一大截,两只脚踏板的位置也调整过了。
弟弟站在车旁边,伸手握了一下车把。皮质的把套被父亲的手握了很多年,已经磨得光滑发亮,他把手指合拢在上面的时候感觉那些凹痕刚好和父亲的指印吻合。他的个头比去年长了不少,跨上去的时候一只脚能踩到地面,另一只脚搭在脚踏上,整辆车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他赶紧用脚撑住了。
"你会骑吗?"我问。
"学了就会了。"他说。
那天下午父亲在院子里教弟弟骑车。父亲扶着后座跟着车跑,弟弟坐在车座上两只手死死握着车把,身体僵直,眼睛盯着前方青砖地的某一条砖缝。车轮开始转动的时候他的身体跟着歪了一下,父亲在后边把车扶正了:"往前看,别低头。"
弟弟抬起头往前看。车轮继续转着,他蹬了两圈,歪了,父亲扶正了,又蹬了两圈,又歪了。院子里回荡着链条转动时的咔嗒声和车轮碾过砖缝时的颠簸声。弟弟的背心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喊停。他蹬了又停、停了又蹬,在父亲的手掌和车后座之间反复练习着平衡的起始。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墙上。一个高瘦的影子扶着车后座微微弓着腰,一个矮一些的影子在车座上挺得笔直。影子交叠着、分开了又交叠着,像一个正在缓慢书写的字符被一遍一遍地重写。
到了傍晚,弟弟能歪歪扭扭地骑出十几米了。父亲松开了后座的手,他还不知道,继续蹬着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杏树旁边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想看后面,车头跟着偏了,连人带车歪倒在树底下。他爬起来把车扶正,腿肚上蹭了一道红印子,但他笑了一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又跨了上去。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桌上还在回味车把的触感——他的手掌在桌面上虚握着,像在模拟握着车把的姿势,拇指微微扣着,手腕半弯着,仿佛那截空气里还残留着皮套的轮廓。
"明天还能骑吗?"他问父亲。
"能。以后这车就是你的了。"
弟弟没有接话,但他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几度。那辆车在院子里立了一夜,月光照在车架上,绿胶带在银白色的光里泛着暗暗的色泽。
第二天弟弟起得很早。他推着车出了院门,在村路上开始练习。我在后面跟着——他骑得还不稳,车头有时候会歪向一边,他就用脚点一下地稳住,再重新蹬出去。那条土路从村口通向晒谷场,他来回骑了好几个往返,每一趟都比上一趟直一些、稳一些。车轮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浅浅的印迹,像在路面上画着他今天的轨迹。
到了第三天,他骑过了晒谷场,骑到了通往镇上的大路。大路更宽更平,他在上面骑得比在村路上顺畅得多,轮子碾过沙土的声音均匀而持续,链条转动的咔嗒声像一种稳定的心跳。他骑到大路的第一个拐弯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我已经落在后面很远了。他在原地等了我一会儿,等我走近了他才又跨上车,这次他骑得慢了一些,配合着我的步子,但也没有下车。
那天晚上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的时候,在门槛前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辆车——车架上的绿胶带缠得齐齐整整的,车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响。他把车支好,拍了拍车座,然后进屋去了。
那个晚上父亲坐在门槛上看那辆车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车把移到车座、从车座移到链条、从链条移到轮胎上残余的旧泥痕,像在阅读一件他已经交付出去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把车往院子中央挪了挪,免得夜里露水把链条锈了。然后他回屋,关上了门。
弟弟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他的腿有点酸——骑了一整天的车,大腿内侧的肌肉正在慢慢适应新的用力方式。他在黑暗里用手掌比划着车把的宽度,让那一截虚拟的圆管在他的想象力里重新浮现。
那辆车的意义在他心里还在慢慢成型。它不再是父亲的代步工具了,它变成了他用来走向更远处的载体。去镇上、去县里、去更远的地方——车轮会替他解决路途的问题,他只需要把脚放在踏板上、往前蹬,剩下的交给轮子去完成。
院子里的那辆车在月光里静静地立着。它将见证他每一次偏离、每一次摔倒、每一次把自己重新扶起来然后继续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