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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清明   杏花落 ...

  •   杏花落了大半的时候,父亲说该去上坟了。
      清明前一天的傍晚,母亲在灶间揉了一团糯米面,包了十几个青团,上锅蒸了。青团是艾草汁揉的,蒸出来碧绿碧绿的,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搁在竹筛子里晾着,冒着细白的热汽。弟弟站在灶台旁边看那些青团在筛子里一个挨一个排着,伸手碰了一下最边上那个,烫得缩了一下手,但又忍不住凑近了闻那股艾草混着糯米的气息——清苦的、微涩的,像把整个春天的草味揉进了一团黏软的东西里。
      "明天带几个去你爷爷那儿。"母亲说。
      "爷爷在哪儿?"
      "后山坡上。"
      弟弟没有再问。他知道"后山坡"指的是哪里——村后那片坡地他见过很多次,有一片矮矮的坟包散在坡面上,有的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有的只剩一个隆起的土堆,被草覆盖了大半。他从那里路过的时候远远地看过几眼,没有走近过。
      清明那天早晨天阴沉着,但没有下雨。父亲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装着青团、两盏酒、几枝新折的柳条,还有一叠黄纸。弟弟跟在父亲身侧走上坡路的时候没有多说话,步子比平时规矩,踩在路边的草芽上软软的,鞋底沾了一层湿漉漉的绿意。
      祖父的坟在坡地中间偏上的位置。石碑不大,碑面上刻着字,风吹日晒让那些字有些模糊了,但"顾"字还清楚,笔画比别的字深一些。父亲蹲下来把碑前的杂草拔了拔,露出一小片平整的土面,然后把青团和酒盏摆上去,柳条插在碑侧。弟弟站在旁边看着父亲做这些事,看他把每一件东西都摆得端端正正的,像在布置一个很小的饭桌。
      "给爷爷磕头。"父亲说。
      弟弟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膝盖碰到湿润的泥土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地底下透上来,像土地在慢慢地回应他的触碰。他磕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湿痕,然后站在旁边看父亲点燃那叠黄纸。火苗在纸角上慢慢爬上去,纸张卷曲着、燃烧着、变成灰白色的薄片,被风轻轻一吹就飘散在空气里,像一群正在飞升的、很轻的蝴蝶。
      父亲蹲在火堆旁边,没有开口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偶尔用手里的树枝拨一下未燃尽的纸片,让火烧得更充分一些。他的侧脸被火光映着,轮廓清晰,比平时似乎更深了一些,像一张被重新冲印过的照片。
      "爸,爷爷是什么样的人?"弟弟问。
      父亲拨火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拨,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话不多。和你差不多。"
      弟弟想了想这个评价。他大概在对比自己和祖父之间的共同点,但他不认识祖父,只能通过父亲这个短小的比喻去拼凑一个人的轮廓——话不多,和他一样。父亲的话也不多。也许他们家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话不多,事情照做,把该放的青团放下去、把该烧的纸烧完、把该磕的头磕完,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下山。
      纸烧完了。父亲把残灰拢了拢,用土掩了,把酒盏里剩的酒洒在碑前的土面上。酒渗进土里留下一圈深色的湿痕,很快就被土地吸收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父亲站起来,把那几枝柳条重新插了插,让它们站得更稳一些。
      "走吧。"他说。
      弟弟跟在父亲身后走下坡。走到坡底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那座小小的坟包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面安静地卧着,石碑上"顾"字的轮廓还隐约可见。柳条插在碑旁,细细的几枝绿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嫩,像刚刚在那里扎了根。
      他们没有直接回家,绕了一段路从田埂上穿过去。田埂两边的冬小麦已经返青了,绿油油地铺展开去,被风吹着起一层一层的细波。弟弟走在窄窄的田埂上,两臂微张着保持平衡,像在走一条很细的线。父亲走在他前面,步子放慢了,大概是在等他的节奏。弟弟走完了那段田埂在尽头跳了一下,落在一块干一些的草皮上,拍了拍手。
      回到院子的时候,杏树上的花又少了一些,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白。弟弟在树下停了一下,弯腰捡了一片刚落的花瓣捏在指间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口袋里。口袋里的空间现在已经很小了——装着很多东西。他放完那片花瓣的时候口袋鼓了一下,他用手压了压,继续往屋里走。
      下午开始下雨了。清明的雨细而密,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样急,也不像秋天的冷雨那样凄清。它就是细细地、匀匀地落着,像在把天空里积了一整个冬天的存货一点一点地放空。弟弟坐在门槛上看雨,看着雨丝斜斜地落进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每一滴都砸出一个极细的小圆点,然后那些小圆点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整块地面都变成了深色的、潮湿的。
      "爸,"他看着雨说,"爷爷那个山坡上,草会变绿吗?"
      父亲在屋里应了一声:"会。雨下了就绿了。"
      弟弟没有继续问。他的目光落在雨幕里那棵杏树上——花被雨打得更稀疏了,水珠挂在残存的花瓣尖上,像一枚一枚细小的透明耳坠,摇摇欲坠地垂着。有几片花瓣被雨打落了,黏在青砖地上,湿透之后变成了半透明的白色,和地面上深色的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天傍晚雨停了。地面还没干,空气中弥漫着艾草、湿泥、新草混在一起的清涩气息。弟弟从口袋里拿出那片早晨捡的花瓣看了一眼——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半蔫了,边角卷了起来,但他还是把它放进了窗台上那只小碟子里,搁在那几样旧收藏品的旁边。
      他坐回门槛上,天边有一线微光正在散开,云层裂了一道缝,露出后面浅蓝色的天。他看着那道光,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杏树——雨后的树比上午清瘦了许多,花落了之后枝条上冒出了细小的绿叶,嫩嫩的、浅浅的,像正在慢慢补上花落之后的空缺。
      弟弟坐在那里,没有在等什么。他看着那些小叶子慢慢撑开的样子,知道夏天的时候它们会变成满树的绿荫,秋天会变黄落下,冬天会光秃秃地站着,然后春天再开一树的白。他已经在同一个院子里看过了两轮这样的循环,正在进入第三轮。他慢慢学会了不追赶季节,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它们来、看着它们走,像父亲今天在坟前蹲着看纸烧完一样安静。
      雨后的风微凉,带着泥土被浸润之后特有的腥甜。弟弟吸了吸鼻子,那些气味灌进肺里,像在把整个山坡的春天一起咽下去。他的口袋里还装着一片杏花瓣,窗台上的碟子里堆着越来越多的小物件。一年一年的东西叠加在一起,像正在形成一层很薄很薄的时间沉积岩,一页一页地叠着,等着未来的某个雨天,被重新翻开来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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