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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杏花又开 杏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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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开的那天早晨,弟弟还在睡。
我去院子里打水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了那树的白。和去年一样毫无预兆——昨天还是满枝的青褐色芽苞,一夜之间那些绷紧的鼓包同时撑开了,花瓣从裹着的褐色外壳里挣出来,展平了、舒展了,像无数只同时张开的眼睛。满树的白在晨光里微微透亮,薄薄的晨雾还没散尽,花被雾气润过之后更显得洁净而新鲜,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沾着一层极细的水汽,像纸面上未干的墨被轻轻晕染了一下。
我没有喊弟弟。水桶搁在地上,我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杏花今年的开法和去年差不多——也是这时候,也是这个方向,也是从最顶上的枝条先绽开,然后一层一层地往下传递。像一封长信被拆开之后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今年又重新寄来了一封内容相似的信,只是字迹比去年略清晰了一些,纸张比去年更新了一些。
弟弟醒的时候大概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他推开房门走出来,脚上还趿着棉拖鞋,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站住了。他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那棵白色的树上,嘴巴微微张开,没有发出那个"哇"字。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睡意,晨光把花影投在他的脸上,细细碎碎的,像一层薄薄的白纱盖住了他的表情。
他看了很久,然后迈下门槛,走到杏树底下。和去年一样,他仰头看了那满树的花,然后又和去年一样蹲下来看地上。地上还没有落花——花刚刚开,风还没有来得及把它们吹下来。青砖地上干干净净的,只有杏树的影子落在砖面上,影子的轮廓被花撑得比冬天更圆润了一些。
"姐,"他站起来,"去年这时候花已经落了。"
"今年开得晚一些。"
"晚一些好,"他说,"这样就能多看几天。"
他把手伸向最低的那根枝条,像去年那样,让一朵花刚好碰着他的额头。花瓣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闭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和去年几乎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比去年大了一些,伸出去够那根枝条的时候不需要踮脚了,去年他要踮一下才能够到,今年他站着就能碰到。
他收回了手,退后一步,重新打量着整棵树。然后他转身跑进屋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和一张纸。他把纸铺在杏树旁边的石板上,蹲下来开始画。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着,他的动作比去年画杏树的时候熟练了许多,线条不再犹豫,落笔就有方向。他画了树干、画了树冠、画了那些细碎的花瓣——不再用密密麻麻的小点代替,而是真的画出了每一片花瓣的形状,尽管大小的比例不一定对、位置也不一定准,但他确实在努力把那棵正在开花的树的样子转译到纸面上。
"画好了。"他站起来,把纸举起来对着那棵树比了比。他的目光在树和纸之间来回走了好几趟,像在确认两个版本之间的差异。然后他搁下笔,把纸收进了屋里。
那天来了一群蜜蜂。杏花一开,蜜蜂就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赶来了,嗡嗡地绕着花枝转。弟弟蹲在树底下看了很久那些蜜蜂,看它们在花心里钻进钻出,腿上沾满了黄澄澄的花粉。有一回一只蜜蜂飞到他面前停了一下,他屏住呼吸不敢动,蜜蜂绕着他的头顶飞了一圈又飞回了花丛里。他松出一口气的时候笑了,像刚刚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外交会晤。
"姐,"他指着那些蜜蜂说,"它们认得路。去年也是这一群。"
"你怎么知道是同一群?"
"它们认识这棵树。"他说得非常笃定,像是这个结论不需要论证。蜜蜂认识这棵树,就像弟弟认识这扇院门、认识门槛那道门缝的光线移动的轨迹。有些东西不需要交换名字就能被认出来,蜜蜂和杏树之间大概有一种比名字更早的约定,它们凭着气味和颜色找到这里,每年都来,从来不弄错。
下午起风了。不大,但持续地吹着,把杏花最外层的那几片花瓣吹落了一些。薄薄的白瓣在空中打着旋落下来,有的落在青砖地上,有的落进弟弟刚端出来的水碗里,在碗面上轻轻浮着,随着水波的晃动慢慢转着圈。弟弟蹲在水碗边看那片花瓣在水中打转的样子,看了很久也没有把它捞出来。
"让它漂着,"他说,"好看。"
父亲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棵杏树,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走近,站在门槛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今年开得比去年好。"父亲说"好"大概指的是花的密度、开的时机、枝头的饱满程度——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一个在田间看了一辈子庄稼的人终于看见了该有的长势。弟弟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看着水碗里的花瓣。
到了傍晚的时候,花落得比下午多一些了。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不像去年那样密,但散布得均匀。弟弟踩在那些花瓣上走了两圈,脚底下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踩着一层很薄的、正在慢慢卷边的纸。
天快黑的时候,母亲端出晚饭。一锅白菜豆腐汤、一盘炒豆芽、一小碟咸菜。弟弟在桌边坐下的时候身上还沾着几片花瓣,肩膀上落了两片,头发上也有。母亲伸手替他拈掉了肩上的花瓣,放在桌面上。弟弟低头看了看那两片花瓣,拿起来搁在碗边,和碗沿贴在一起,像给碗戴了朵小小的耳饰。
吃饭的时候弟弟忽然说了一句:"杏花开了,父亲就能天天走那条路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这句话没有主语,像是自言自语,但声音刚好能被桌上的人听到。父亲夹菜的筷子没有停,但他夹起来的那块豆腐在筷尖上多停了一瞬,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了一下。
饭后天彻底黑了。弟弟又去了院子里一趟,站在杏树底下仰头看。夜里的杏花看起来和白天不同——月色从上方照下来,把白花染成了银灰色,花瓣的边缘在月光里微微发亮,像被什么透明的物质描了一圈。花和月之间的颜□□限模糊了,白和银灰混在一起,像正在融化的东西和已经融化的东西之间那道模糊的过渡线。
他看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了。然后他回屋躺下来,闭上眼睛。他的睫毛上挂着一粒细小的什么东西,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也许是花瓣的碎片,也许不是。
第二天弟弟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还是去看杏树。花还在,比昨天略稀疏了一些,但树还在开着,新的花瓣正在替代昨天被风吹落的部分。弟弟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伸手碰它。他只是站着,像在和一棵正在缓慢工作的树共享同一个早晨的安静时间。
母亲从灶间端出一碗粥放在桌上,喊他进去吃饭。他"嗯"了一声,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屋里走。经过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门槛边沿——那里积了一小撮夜里落下来的花瓣,被晨露沾湿了,贴在青砖上,像一小块被时间印上去的白色浮雕。
他弯下腰把那几片花瓣轻轻拢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手心里的花瓣已经半干了,边缘微微卷着,但还是白的。他没有把它们扔掉,而是带进屋去放进了窗台上的小碟子里——就是上次放糖纸的那个碟子。碟子里已经积了好几样东西——干透的杏花瓣、去年没舍得扔的糖纸、元宵节那盏黄灯笼上掉下来的一小片竹篾。弟弟把新的花瓣放进碟子的时候轻轻拨了拨旧的,让它们挨在一起,像在给一个正在慢慢积累的收藏册添加新的条目。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坐下来喝粥。粥已经凉了一些,但他没在意,呼呼地喝完了。窗台上的碟子盛着晨光,那些花瓣的影子被斜射的阳光拉长在碟壁上,像一幅还在继续生长的、很慢的速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