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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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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火车到达厦门北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七分。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裹挟着这座海滨城市特有的咸腥气味,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林砚拖着行李箱走下火车,站在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肺腔里顿时灌满了陌生的空气。
“好热。”他扯了扯领口,T恤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九月的厦门依然保持着盛夏的温度,阳光白花花地铺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渡舟跟在他身后下车,单手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另一只手拖着林砚的箱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接过去的。他倒是看不出有多热,只是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走吧,出站口在那边。”沈渡舟抬了抬下巴示意方向。
两个人顺着人流往外走。出站通道两侧立满了各个高校的迎新牌子,五颜六色的,在拥挤的人群中高高举起,像一面面招展的小旗。有人举着“厦门大学”的蓝色牌子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几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学生正在热情地引导新生登车。
林砚远远看到那块牌子,心里涌起一阵不真实的感觉。他真的考上了。他真的来到了这座城市。他真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边的人——真的要和他一起在这里度过接下来的四年了。
这种感觉太过强烈,以至于他坐上迎新大巴的时候,还觉得整个人有些飘飘然的。大巴启动,沿着沿海公路行驶,车窗外的风景逐渐从城市建筑过渡到一片开阔的海面。海水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绿色,波光粼粼,像是撒了无数碎银子。
“快看快看!”林砚激动地拍了沈渡舟的胳膊,指着窗外,“海!”
沈渡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在海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回来落在林砚兴奋的侧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柔和的东西。
大巴驶入厦大思明校区的时候,车上的新生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阵惊叹。这所被称作“中国最美大学”的校园确实名副其实——依山傍海,红砖绿瓦,棕榈树的阔叶在风中轻轻摇摆,芙蓉湖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湖畔嘉庚风格的教学楼。
林砚趴在车窗上,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沈渡舟坐在后面,看着他雀跃的背影,低头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你拍我干嘛?”林砚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猛地回过头来。
“留个纪念。”沈渡舟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收起来,“你第一次看到厦大的样子。”
“那你也要给我拍一张。”林砚凑过来,“不对,你应该跟我合照。”
“到了再拍。”
“不行,现在就拍。”林砚已经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相机,一把揽住沈渡舟的肩膀,把镜头对准两个人,“来,笑一个——”
沈渡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但还是配合地扯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快门声响起的瞬间,画面定格——林砚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八颗牙齿,沈渡舟的表情虽然有些僵硬,但眉眼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纵容和无奈。
这张照片后来成了林砚的手机壁纸,用了整整四年。
报到、办入住、领军训服、见辅导员——新生入学的流程大同小异,琐碎又忙碌。林砚和沈渡舟被分在了不同的宿舍楼,一个在南区,一个在北区,步行距离大概十五分钟。林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的失落几乎不加掩饰。
“十五分钟而已,又不远。”沈渡舟帮他提着行李送到宿舍楼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想见的话随时都能见。”
“那不一样。”林砚嘟囔了一句,但没有继续抱怨。他知道大学的分寝是随机分配的,不可能因为他们的私人关系而特殊照顾。他只是有些不习惯——过去的一年里,他们已经习惯了每天坐在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上晚自习、一起去天台吹风。忽然间要分开住,哪怕只是十五分钟的距离,也让他的心里空落落的。
沈渡舟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放下行李之后,伸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晚上一起吃饭。”
林砚的心情这才多云转晴:“好。”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带一个小阳台。林砚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先到了。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正蹲在地上拆快递箱,看到林砚进门,热情地站起来自我介绍:“你好你好,我叫郑远,来自江西赣州,叫我阿远就行!”
另一个坐在床上铺床单的短发男生也探出头来,爽朗地笑了笑:“我叫许乐阳,福建本地人,叫我阳仔就好。”
“我叫林砚,来自福建福州。”林砚放下行李,环顾了一圈这个即将要住四年的空间,心里涌起一种新鲜而陌生的感觉。
“还有一个室友还没到,听说是个东北的,明天才来。”郑远推了推眼镜,笑着说,“这下咱们寝室南北齐全了。”
林砚笑了笑,开始收拾自己的床位。他选的是靠阳台的下铺,光线好,通风也不错。铺床单的时候,他收到沈渡舟的消息:“安顿好了?”
“嗯,室友人都挺好的。你呢?”
“也还行。三个人,都不太说话。”
林砚看着屏幕上的回复,几乎能想象出沈渡舟打出这几个字时的表情——一定又是那副淡淡的、无所谓的样子。他笑了一下,打字回道:“那不是正好,你也话少。”
“嗯。”
“晚上几点吃饭?我去找你。”
“六点。我来找你。”
“好。”
放下手机,林砚继续手上的活儿。他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把书整整齐齐码在书架上,又把从家里带来的几张照片贴在床头——其中有一张是他们毕业那天在校门口的合影,他和沈渡舟站在一起,阳光很烈,两个人都眯着眼睛,但笑得很开心。
郑远路过看到那张照片,好奇地凑过来:“这谁啊?你朋友?”
“嗯。”林砚用手指轻轻抚了一下照片的表面,“我最好的朋友。”
“长得挺帅的啊。”郑远啧啧两声,“你们高中同学?”
“对,他也是厦大的,不过在不同的学院。”
“那也挺好的啊,还能经常见面。”郑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像我,整个高中就我一个人考来厦门,老乡都找不到几个。”
林砚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看着照片里沈渡舟被阳光晒得微微皱眉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傍晚六点,林砚准时下楼。沈渡舟已经等在宿舍楼门口了,换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气,像是刚洗过澡。他站在夕阳的余晖里,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暖橙色,好看得让林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等很久了吗?”林砚走过去。
“刚到。”沈渡舟说,“走吧,食堂在那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傍晚的校园比白天安静了一些,但路上依然有不少学生来来往往。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掠过,车铃声清脆地响了两声;有人抱着书本匆匆往图书馆方向走;还有几对小情侣手牵着手在湖边散步,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轻笑。
林砚看着那些情侣,心里忽然有些微妙的感觉。他和沈渡舟现在也算是情侣了,但在学校里,他们看起来大概只是两个普通的男同学走在一起。没有人会用看待情侣的眼光看待他们,也不会有人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但这个念头还是在脑海里闪了一下。
“在想什么?”沈渡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林砚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在想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到了就知道了。”
厦大的食堂果然名不虚传。南光餐厅、勤业餐厅、芙蓉餐厅,每一个都有各自的招牌菜。他们去了最近的芙蓉餐厅,三楼的小炒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空气中飘着葱姜蒜爆香的烟火气。林砚点了一份糖醋里脊和一份蒜蓉空心菜,沈渡舟要了一份红烧牛肉和一份清炒时蔬,两个人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尝尝这个。”林砚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到沈渡舟碗里,“酸甜口的,你应该喜欢。”
沈渡舟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顿了一下,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好吃吗?”
“嗯。”
“那就好。”林砚满意地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外壳酥脆,内里软嫩,糖醋汁的酸甜恰到好处,确实做得不错。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交流一两句对学校的印象。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食堂里的灯光亮起,暖黄色的光笼罩着整个空间。餐具碰撞的叮当声和人们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却不令人厌烦的背景音。
吃完饭后,他们沿着芙蓉湖边散步。湖面上倒映着教学楼的灯光和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的余晖,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把倒影揉碎成一片流动的光影。湖边的石凳上坐着三三两两的人,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弹吉他,有人只是静静地坐着发呆。
他们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在湖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沈渡舟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两粒,一粒递给林砚,一粒自己含进嘴里。
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中扩散开来,林砚含着糖,仰头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第一颗星星已经在天边亮起来了,很小很淡的一点光,像是谁用针尖在深蓝色的绸布上扎了一个小孔。
“今天像做梦一样。”林砚轻声说,“一个月前我还在家里紧张地等成绩,现在居然已经坐在厦大的湖边了。”
“不是梦。”沈渡舟说,“是真的。”
林砚转过头看着他。夜色中,沈渡舟的侧脸轮廓被湖面的反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线条。他的目光落在湖面上,神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几乎忘记他也只是一个刚刚离开家的十八岁少年。
“你会想家吗?”林砚问。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不太会。对我来说,哪里都一样。”
林砚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对于沈渡舟来说,“家”这个概念已经变得很模糊了——母亲不在了,父亲远在北京且关系疏远,老家的房子大概也已经卖掉了。他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可以想念。
林砚伸出手,覆在沈渡舟放在膝盖的手背上:“那以后我家就是你家。我妈上次还念叨你呢,问你什么时候再去吃她包的饺子。”
沈渡舟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动了动,然后反手握住,十指慢慢交扣在一起。
“好。”他说。
两个人在湖边坐了很久,直到蚊子开始多起来,林砚的小腿上被咬了三个包,才不得不站起来往回走。沈渡舟送他到宿舍楼下,看着他走进大门,才转身离开。
林砚上楼之后,站在走廊的窗户前往下看了一眼——沈渡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被握着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和触感,心里涌起一阵甜丝丝的满足感。
他走进宿舍的时候,郑远和许乐阳正在联机打游戏,看到他回来随口打了个招呼。林砚爬到床上,拉上帘子,打开手机看到沈渡舟发来的消息:“到了。”
“好,早点休息。”
“嗯。晚安。”
“晚安。”
林砚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传来远处的海浪声和校园里隐约的人声,混在一起,形成一首属于这个陌生城市的摇篮曲。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沉入了来到厦门后的第一个睡眠。
军训的日子过得既漫长又飞快。九月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操场上每一个新生的皮肤,半个月下来,林砚黑了不止一个色号。他本来就偏瘦,穿上迷彩服之后更显得单薄,每次站军姿站到最后十几分钟,小腿都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沈渡舟的学院和他们不在同一个训练场地,隔着一个操场和一个篮球场。但每天晚上训练结束后,沈渡舟都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林砚的宿舍楼下,手里要么拎着两杯绿豆汤,要么揣着刚从超市买的冰镇西瓜。
“你再这样投喂我,军训结束我就要胖十斤了。”林砚接过绿豆汤,插上吸管猛吸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口腔中炸开,让他舒服得长叹一口气。
“你太瘦了,胖点好。”沈渡舟自己也打开一杯,靠在树干上慢慢喝着。
“你才瘦。”林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沈渡舟没有回答,但回避的目光已经给出了答案。
“沈渡舟。”林砚放下绿豆汤,双手叉腰,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我跟你说过的吧,一日三餐必须按时吃。你再这样我就每天去你们食堂盯着你吃饭。”
“你们食堂太远了。”
“那我给你送。”
沈渡舟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妥协般地叹了口气:“知道了,我会吃的。”
“说到做到。”
“嗯。”
林砚这才满意地重新端起绿豆汤,继续喝了起来。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林砚和沈渡舟去了白城海滩。那是一个晴朗的周末午后,阳光很好,海风不大,沙滩上到处都是游客和学生。有人在海里游泳,有人在沙滩上打排球,还有小孩子拿着小铲子和小桶在挖沙子,堆出一座座歪歪扭扭的城堡。
林砚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上去软绵绵的,脚趾陷进去又拔出来,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他的脚背,又退下去,带走脚下的沙子,让他有一种自己正在慢慢下沉的错觉。
沈渡舟走在他旁边,也脱了鞋,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腿。他的脚踝很细,跟腱修长,踩在沙滩上的步伐稳健而从容。
“我们来拍照吧。”林砚掏出手机,拉着沈渡舟蹲下来,以大海和蓝天为背景,拍了好几张合照。有两个人正经看镜头的,有林砚突然凑过去做鬼脸的,有沈渡舟被海风吹乱了头发正在伸手去拨的,还有一张是林砚趁沈渡舟不注意偷拍的侧脸——他正望着远处的海平面,神情很安静,海风把他的发丝吹得微微扬起,阳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
林砚看着那张照片,心跳漏了一拍。他悄悄把这张照片收藏到了一个单独的相册里,相册的名字叫“S”。
拍完照,他们在沙滩上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来,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面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是铺了一层钻石粉末。远处的海平线上有几艘货轮缓缓移动,小得像玩具模型。
“我以前没见过海。”林砚抱着膝盖,看着远方,“我们家在内陆,最近的海也要开车两个小时。小时候我爸妈带我去过一次,但那会儿太小了,已经不记得了。”
“现在你天天都能看到了。”沈渡舟说。
“是啊。”林砚笑了笑,转过头看着他,“你说,如果我们没有考到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沈渡舟想了想:“我会来找你。”
“万一你考得不好呢?”
“那就复读,明年再考。”
“万一我考得不好呢?”
“那你就复读,我陪你。”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用手指在沙滩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又在里面写了两个字母——L和S。
沈渡舟低头看了一眼,伸出手指在那个爱心外面加了一个圈,把它完整地圈了起来。
“这样就不会被海浪冲走了。”他说。
林砚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很满很满的感觉,满到几乎要从胸口溢出来。他靠过去,把头靠在沈渡舟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海浪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声。
海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带着咸咸的味道和远处游人的欢声笑语。阳光温暖地包裹着他们,像是给他们披上了一层金色的毯子。
那一刻,林砚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了。
大学生活就这样在他们的适应和探索中慢慢展开了。林砚学的是新闻传播,沈渡舟学的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两个学院的课程表完全不同,但他们都默契地保留了一个共同的时间段——每天晚上十点之后,无论多忙,都要见一面。有时候只是一起在校园里走一走,有时候是在图书馆门口碰个头说几句话,有时候只是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发一会儿呆,然后各自回宿舍。
这个习惯从开学的第一天就养成了,风雨无阻。
十月中旬的时候,厦门迎来了一场台风。台风登陆的那天晚上,狂风裹挟着暴雨猛烈地撞击着窗户,发出骇人的声响。林砚坐在床上戴着耳机看电影,忽然接到沈渡舟的电话。
“下楼。”电话那头只有简短的两个字,伴随着呼呼的风声。
“现在?外面刮台风呢!”林砚以为自己听错了。
“下来,我在你楼下。”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二话不说套上外套,抓起雨伞就往楼下冲。他跑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看到沈渡舟站在门廊下,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水渍。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还冒着热气的东西。
“你疯了吧?!”林砚冲过去,看着他浑身湿透的样子,又急又心疼,“这么大的雨你跑出来干嘛?!”
沈渡舟把塑料袋塞到他手里,说:“姜撞奶。听说台风天喝这个驱寒。”
林砚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里面的两碗姜撞奶还冒着热气,隔着袋子都能感受到那种温暖的温度。他的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就为了这个,冒着台风跑出来?”
“顺路。”沈渡舟说,但林砚知道他们宿舍区附近根本没有卖姜撞奶的店,至少要走过两条街才有。
林砚深吸了一口气,把快要掉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他伸手拉住沈渡舟的手腕,把他拽进门廊里面一点的地方,然后踮起脚尖,把雨伞撑在两个人头顶——虽然这个举动在已经湿透的沈渡舟面前显得有些多余。
“先进去再说。”林砚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宿舍的管理员阿姨看到沈渡舟浑身湿透的样子,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认出他是经常来找林砚的那个同学,叹了口气说:“快去卫生间擦擦,别感冒了。”
林砚把沈渡舟带到他们宿舍的卫生间,翻出自己的毛巾和一件干净的T恤递给他:“先把湿衣服换了,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沈渡舟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澈明亮。他看着林砚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等沈渡舟换好衣服出来,林砚已经把姜撞奶倒进了碗里,摆在桌上。郑远和许乐阳已经睡了,他们只能压低声音说话,像两个偷偷摸摸做坏事的小孩。
“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林砚把勺子递给沈渡舟。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姜撞奶,小口小口地喝着。姜的辛辣和奶的香甜在舌尖上融合,暖意从胃里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窗外的风雨依然猛烈,但在这个小小的宿舍房间里,他们拥有一个温暖的角落。
“下次别这样了。”林砚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沈渡舟,“台风天出门太危险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只是想让你喝到这个。”
“那可以等台风过了再喝。”
“那个时候就不一样了。”
林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发现自己在沈渡舟面前总是这样——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就变成了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想说的太多,反而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他低下头,继续喝碗里的姜撞奶。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底。
台风过后的第三天,厦门恢复了晴朗。被狂风肆虐过的校园重新焕发出生机,被吹落的枝叶被打扫干净,积水退去,阳光重新洒满了每一条道路。林砚和沈渡舟的生活也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课、自习、吃饭、散步,日复一日,简单而充实。
十一月的时候,林砚报名参加了学院的新生辩论赛。他从小就喜欢辩论,高中的时候也参加过几次校内的比赛,但真正系统的训练还是第一次。准备比赛的那段时间,他每天泡在图书馆查资料、写稿子、和队友模拟攻辩,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宿舍。
沈渡舟有时候会来图书馆陪他。他不参与讨论,就坐在不远处的桌子上,戴着耳机写自己的代码,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林砚的方向,确认他还在,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辩论赛决赛那天,林砚紧张得手心冒汗。对手是新闻系另一支实力很强的队伍,辩题是关于自媒体时代的信息真实性。林砚是四辩,负责总结陈词,压力尤其大。
比赛开始前,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深呼吸了好几次。出来的时候,看到沈渡舟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瓶温水。
“加油。”沈渡舟把水瓶递给他。
林砚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缓解了一些紧张。
“你不进去看吗?”林砚问。
“在外面等你。”沈渡舟说,“在里面我会紧张。”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认识的沈渡舟,从来都是那副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样子,居然会因为看他的比赛而紧张。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力量——不是减轻了紧张,而是把紧张转化成了一种更积极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对沈渡舟说:“等我赢了请你吃饭。”
“输了也请。”
“不能输。”
林砚转身走进了赛场。
比赛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双方你来我往,攻防转换非常激烈。林砚在自由辩论环节发挥出色,几次抓住对方逻辑漏洞进行反击,赢得了观众的阵阵掌声。最后的总结陈词,他稳住情绪,从事实到价值层层递进,用一段有力的论述为自己的观点画上了句号。
评委商议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他下意识地往观众席看了一眼——沈渡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很淡,但林砚看懂了。
最终,他们队以微弱优势获胜,林砚被评为最佳辩手。颁奖的时候,他捧着证书站在台上,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站在角落里的身影上。沈渡舟在鼓掌,嘴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在礼堂昏暗的灯光下,那抹笑意却比台上的聚光灯还要明亮。
散场后,林砚抱着证书冲出礼堂,看到沈渡舟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
“赢了。”林砚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看到了。”沈渡舟说,“打得很好。”
“就一句‘很好’?”林砚故意不满意地撇了撇嘴,“我可是最佳辩手诶。”
沈渡舟看着他这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很短的拥抱,大概只持续了三秒钟。但对于林砚来说,那三秒钟比任何赞美和掌声都更有分量。他能感受到沈渡舟的心跳,平稳有力,和自己狂跳的心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非常棒。”沈渡舟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林砚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
十二月的厦门终于有了一丝凉意。虽然不像北方那样寒风凛冽,但早晚的温差还是让人不得不加一件外套。期末临近,校园里的氛围开始变得紧张起来,图书馆的座位变得越来越难抢,咖啡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就连深夜的教学楼走廊里都有人在背书。
林砚和沈渡舟见面的时间被迫压缩了不少,但他们依然坚持每晚的“十点之约”——即使只是匆匆碰个头,交换一杯奶茶或者一句问候,也从来没有断过。
平安夜那天晚上,林砚刚从图书馆出来,就看到沈渡舟站在门口等他。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纸袋。
“圣诞快乐。”沈渡舟把纸袋递给他。
林砚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红绳手链,编法很简单,但很精致,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银色珠子,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编的?”林砚惊讶地看着他。
“嗯。”沈渡舟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不怎么好看。”
“谁说的?”林砚立刻把手链戴到手腕上,大小刚刚好,银色的珠子贴着他的腕骨,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很好看。我很喜欢。”
他抬起头,看着沈渡舟被路灯照亮的侧脸,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快速地亲了一下。
沈渡舟整个人僵住了。
林砚亲完之后也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但他还是强装镇定地笑着说:“回礼。”
沈渡舟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揉了揉林砚的头发,声音有些哑:“下次提前说一声。”
“说了就没有惊喜了。”
“我怕我反应不过来。”
“那你现在反应过来了吗?”
沈渡舟看着他,路灯下林砚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狡黠的笑意和一点点害羞,像一只成功偷到了鱼的小猫。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快到他能清楚地听到血液在耳边奔涌的声音。
他低下头,在林砚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反应过来了。”他说。
林砚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但他没有躲开,反而伸手抓住了沈渡舟风衣的衣角,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声笑了出来。
那个平安夜的晚上,厦门的天空没有下雪,但林砚觉得,自己的心里正在下一场盛大而温柔的雪。每一片雪花都是甜的,落在地上,堆积成一片柔软的、洁白的幸福。
寒假来临的时候,他们一起坐上了回家的列车。车厢里挤满了返乡的学生和务工人员,过道里堆满了行李,空气闷热而嘈杂。但他们挤在靠窗的两个座位上,耳机一人一只,听着同一首歌,肩膀靠着肩膀,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青山绿水逐渐过渡到闽北的丘陵田野。
林砚靠在沈渡舟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依然能感受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温暖而坚定,像是某种永远不会松开的承诺。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载着他们穿过山川河流,穿过漫长的隧道和无尽的田野,向着家的方向前进。
而他知道,无论前方的路通向哪里,这只手都不会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