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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尾声
      二零二四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六月的厦门已经热得像蒸笼,空气里裹着海风的咸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凤凰花开得正盛,满树火红的花簇压在枝头,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把整条芙蓉路染成了一片浓烈的颜色。
      林砚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捧着最后一摞要还的书。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圈,头发比刚入学时长了一些,刘海搭在眉骨上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四年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校园——芙蓉湖的水面依然平静如镜,倒映着嘉庚楼群的红色屋顶;棕榈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投下一片片摇曳的阴影;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三五成群地聚在各个标志性建筑前拍照,笑声和快门声此起彼伏,在整个校园里回荡。
      他也穿着学士服。黑色的袍子,红色的领带,胸前别着一枚校徽。今天是他大学毕业的日子。
      “林砚!”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转过头,看到郑远和许乐阳正朝他跑来,两个人也都穿着学士服,郑远的领带歪到了一边,许乐阳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
      “快点快点,法学院那边拍完照了,轮到我们了!”郑远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前拖。
      “等等我把书还了——”
      “回来再还!”
      林砚被他拽着跑了半个校园,帽子差点被风吹掉,手忙脚乱地按住。他们赶到上弦场的时候,新闻传播学院的集合点已经围了一大群人。班长李薇正在挥舞着一面小旗子,声嘶力竭地喊着大家站好位置。
      “林砚!这边这边!”同组的陈佳瑜冲他招手,指了指前排中间空出来的位置,“站这儿,一会儿摄影师说要拍一个大合照。”
      林砚挤过去站好,刚站稳,就看到隔壁计算机学院的队伍也浩浩荡荡地开过来了。两个学院的拍照地点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步道。
      他的目光在计算机学院的队伍里搜寻着,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渡舟站在队伍的末端,也穿着黑色的学士服,领带是蓝色的。他比四年前更高了一些,肩膀也更宽了,轮廓分明的侧脸在阳光下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剪影。他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神情比四年前柔和了许多。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沈渡舟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林砚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笑了。
      那种笑容不需要任何言语,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默契。隔着几十个人的距离,隔着四年的时光,隔着所有一起走过的风和雨,他们对视着,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确信无疑的事情。
      “来来来,看镜头!”摄影师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三、二、一——”
      林砚转回头,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他的大学生活正式画上了句号。
      拍完集体照之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家都分散到校园的各个角落去拍个人照和小组照,林砚被拉着一连拍了十几张,笑得脸都僵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隙溜出来,他跑到芙蓉湖边一棵大榕树下,靠着树干喘了口气。
      一瓶冰水从旁边递过来。
      他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他转过头,看到沈渡舟也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瓶同样的水,正看着他。
      “你那边拍完了?”林砚问。
      “嗯。你们学院拍得够久的。”
      “人多嘛。”林砚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拧上盖子,打量着沈渡舟,“你穿学士服还挺好看的。”
      “你也是。”
      “我那是真心话。”
      “我也是真心话。”
      林砚笑着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沈渡舟没有躲,也轻轻撞了回去。两个大男生像小学生一样互相撞了几下肩膀,然后同时停下来,看着对方笑了。
      “走吧,带你去看个东西。”沈渡舟忽然说。
      “什么东西?”
      “到了就知道了。”
      沈渡舟转身就走,林砚跟在他身后。他们穿过芙蓉隧道,隧道两边的墙壁上画满了学生的涂鸦作品,色彩斑斓,风格各异。四年来他们走过这条隧道无数次,每一次都能发现新的画作覆盖了旧的,像是一层又一层叠加上去的记忆。
      隧道的尽头是海。
      白城海滩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林砚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没见过这片海——四年来他来过无数次——而是因为他看到沙滩上有一个用贝壳和石头拼成的图案。
      那是一个巨大的爱心,里面嵌着两个字母:L & S。
      贝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泽,白色的、粉色的、紫色的,大大小小地排列在一起,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爱心的周围还用蜡烛围了一圈,虽然现在是白天,蜡烛没有点燃,但依然能看出布置者的用心。
      林砚站在沙滩的边缘,看着那个图案,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本来想晚上带你来的,”沈渡舟站在他旁边,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林砚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但晚上你还要参加学院的毕业晚会,怕你没时间。所以就改成白天了。”
      林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渡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黑色的绒面,不大,方方正正的。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两条银色的手链,款式一模一样,每条上面都挂着一个很小的吊坠——一个是字母L,一个是字母S。
      “毕业礼物。”沈渡舟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我自己设计的。一条你留着,一条我留着。”
      他把刻着L的那条手链拿出来,拉起林砚的左手,慢慢地、仔细地扣在他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很稳,但林砚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银色的手链贴在林砚的腕骨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小小的L,又抬头看着沈渡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渡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嗯?”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很久了。”沈渡舟把刻着S的那条手链也戴到自己手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从大一那年开始设计的。改了好几版,最后才定了这个款式。”
      林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伸出右手,握住沈渡舟的左手,两只手腕并在一起,两条手链在阳光下反射着相似的光芒。
      “你这是要把我这辈子都绑住啊。”林砚笑着说,声音却有些发抖。
      沈渡舟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嗯。绑一辈子。”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和夏日特有的温热。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又退下去,在他们脚边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远处的海平面上,一艘白色的轮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某种遥远的祝福。
      林砚踮起脚尖,在沈渡舟的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轻很短的吻,轻到几乎像是一片花瓣落在了唇上。但沈渡舟的反应很快——他伸手托住林砚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了。他的嘴唇很软,带着薄荷糖的清甜味道,和四年前他们在路灯下第一次接吻时一模一样。
      海浪声、风声、远处游人的喧闹声,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世界缩小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个绵长的、带着海水味道的吻。
      当他们终于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林砚的嘴唇红润润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倒映着整片大海和天空。
      “沈渡舟。”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已经在心里说过一万遍,终于在今天说出了口。没有紧张,没有犹豫,就是很自然地、很确定地说了出来。
      沈渡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整片海洋的深度都汇聚在了他的眼睛里。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林砚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轻声说:“我也爱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林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比头顶的阳光还要灿烂。他伸出手,环住沈渡舟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那我们说好了,以后的每一个黎明,都要一起看。”
      “嗯。”沈渡舟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说好了。”
      那一天,他们在海边待了很久。他们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很远。海浪追着他们的脚踝跑,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又被下一个浪头抹平。他们捡了很多好看的贝壳,装在沈渡舟的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学校参加了各自的毕业晚会。林砚的学院在芙蓉餐厅三楼包了场,大家喝酒、唱歌、拥抱、流泪,说着四年来的点点滴滴,说着分别后的约定。林砚喝了不少啤酒,脸红扑扑的,但头脑还算清醒。他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郑远、许乐阳、李薇、陈佳瑜——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也带着泪。
      散场的时候,大家在餐厅门口依依不舍地告别。郑远用力地抱了抱林砚,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有些哽咽:“以后常联系,别把我忘了。”
      “忘不了你。”林砚也拍了拍他的背,“你结婚的时候记得请我。”
      “那必须的。”
      许乐阳走过来,跟林砚碰了碰拳头:“哥们儿,保重。”
      “你也是。”
      林砚站在餐厅门口,看着朝夕相处了四年的同学们一个个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他知道这不是永别,他们还会有再见的一天。但有些东西确实结束了——那段每天一起上课、一起熬夜、一起吐槽食堂、一起在操场上散步的日子,真的结束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链,银色的L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沈渡舟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也在看着他。
      沈渡舟走过来,看到他微红的眼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沈渡舟说。
      “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
      他们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地走着。夜风很温柔,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酒意。路两旁的教学楼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大概是某个还在赶论文的毕业生。
      他们走过芙蓉湖,走过上弦场,走过建南大礼堂,走过那条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石板路。每一处风景都承载着四年的记忆——他们在湖边看过日落,在操场上躺过草坪数星星,在大礼堂听过一场又一场讲座,在石板路上踩着彼此的影子走回宿舍。
      “明天就要离校了。”林砚说。
      “嗯。”
      “你爸那边……真的不去吗?”
      沈渡舟沉默了几秒:“他那边有自己的生活。我去了,反而尴尬。”
      林砚握紧了他的手:“那跟我回家吧。我妈说了,暑假给你做好吃的。”
      沈渡舟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好。”
      第二天一早,他们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校门。林砚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红砖绿瓦的校门,看着上面“厦门大学”四个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不舍、感激、骄傲,还有一点点恍惚。
      四年了。他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四年。从一个懵懂的高中毕业生,成长为一个即将踏入社会的青年。他在这里学到了知识,交到了朋友,找到了自己热爱的事业方向。最重要的是,他在这里找到了那个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走吧。”沈渡舟站在他身边,也最后看了一眼校门。
      “嗯。”林砚转回头,和他并肩走向车站的方向。
      出租车沿着沿海公路行驶,车窗外的海面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波光。林砚靠在沈渡舟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平静而满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几点到家?妈买了排骨,给你们炖汤喝。”
      林砚笑着回复:“下午就到。妈,我带个人回去。”
      “谁啊?同学吗?”
      “嗯,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发完这条消息,抬起头看了沈渡舟一眼。沈渡舟也正在看他,目光里带着疑问。
      “我妈问你是谁。”林砚笑着说,“我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沈渡舟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那我得好好表现。”
      “你当然要好好表现。”林砚故作严肃地说,“我妈的排骨汤可不是白喝的。”
      沈渡舟笑了,笑得眼睛弯了起来。林砚看着他笑的样子,也跟着笑了。
      车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车里,把他们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之中。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们都知道,不管这条路通向哪里,他们都会一起走下去。
      就像四年前那个夏夜,在路灯下许下的诺言一样——
      不反悔。
      —
      很多年以后,当林砚回忆起自己的青春岁月,他最先想起的永远是那个九月的清晨。那个转学生走进教室的那一刻,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他拎着书包走向自己的座位,椅子拖过地面的声响,在少年的心里划下了一道永恒的痕迹。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少年会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不知道他们会一起走过高考,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一起在凤凰花开的校园里度过四年最美好的时光。他不知道他们会一起看海、一起淋雨、一起在台风夜里喝一碗姜撞奶,一起在毕业典礼上交换亲手设计的手链。
      他不知道,那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黎明,会在第一百次到来的时候,变成属于他们的晨曦。
      但命运知道。
      命运把他们安排在了同一间教室、同一排座位、同一个夏天。然后让他们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地靠近,一点一点地相爱,一点一点地把彼此变成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第一百次黎明到来的时候,他们终于站在了同一片阳光下。
      而那之后,还有无数个黎明,在等待着他们一起迎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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