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
那场雨过后,沈渡舟大病了一场。
三天没来上课,班主任陈老师说他请了病假。林砚盯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桌面上还摊着沈渡舟走之前没来得及收起的数学卷子,倒数第二道大题只写了一半,笔迹潦草,像是写到一半忽然没了力气。
第四天早上,沈渡舟回来了。他比生病前更瘦了一圈,校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像两道浅浅的沟壑。脸色还是白的,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毫无血色的惨白。他坐下来的时候咳嗽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像是胸腔里堵着什么东西。
林砚把一杯热豆浆放到他桌上,杯壁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喝完。”
沈渡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拧开盖子慢慢喝了起来。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像沙子从指缝间漏走,谁也拦不住。各科的模拟卷像雪片一样飞下来,做完了讲,讲完了考,考完了再讲,循环往复,永无止境。所有人都在这个巨大的漩涡里挣扎,没有人敢停下来,也没有人能停下来。
沈渡舟也开始恢复正常的学习节奏。他底子好,即便落下了一段时间的课,几次测验下来成绩依然稳稳地排在年级前列。林砚有时候看他做题,几乎不需要思考的时间,读完题目就开始写,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答案一行一行地铺展开来,像是早就刻在脑子里一样。
“你这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林砚有一次忍不住问他。
沈渡舟头也不抬:“跟你的一样,肉做的。”
林砚被噎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怼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是沈渡舟第一次跟他说这种带点玩笑性质的话,虽然语气依然是那副欠揍的冷淡,但至少说明他的状态在慢慢恢复。
十一月末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高三家长会。林砚的妈妈从市郊的工厂请了半天假赶过来,坐在他的位置上翻看他的月考成绩单和作业本,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砚砚,老师说你这学期进步很大,继续保持的话,考个一本没问题。”妈妈拉着他的手,粗糙的掌纹蹭过他的手背,带着常年做工留下的茧子。
林砚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他转过头,看到沈渡舟的位置上空空如也——没有家长来。沈渡舟本人也不在教室,家长会开始之前他就出去了,说要去趟厕所,但一直到会议结束都没有回来。
林砚找了个借口溜出去,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找到了他。沈渡舟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一下一下地扯着上面的叶子,脚边落了一地的碎绿。
“你怎么没叫你爸来?”林砚在他旁边蹲下来。
沈渡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手里已经被扯秃的草茎扔掉,拍了拍手上的汁液:“他在北京,来不了。”
“那你妈那边……”
“没有其他人了。”沈渡舟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妈是独生女,外公外婆走得早。我爸那边的亲戚,跟没有一样。”
林砚沉默了。他一直知道沈渡舟的家庭情况不太好,但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那种冲击力还是不一样。十七岁的年纪,本该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呵护的时候,他却已经独自面对了生离死别和人情冷暖。
“以后家长会,让我妈来给你开。”林砚脱口而出。
沈渡舟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惊讶,又像别的什么。
“你妈认识我吗?”
“现在不就认识了。”林砚笑了笑,“反正她总唠叨说我一个人在学校她不放心,多一个儿子她高兴还来不及。”
沈渡舟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低下头,又扯了一根草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撕着上面的叶子。
但林砚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十二月中旬,全市组织了第一次模拟统考。考场按照上次月考的成绩排名分配,林砚和沈渡舟被分在了不同的教室。考前一天晚上,林砚破天荒地有些紧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各种公式和知识点在打架。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发现沈渡舟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他们加了联系方式有一段时间了,但聊天记录寥寥无几,大部分都是林砚发的“明天帮我带本书”或者“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沈渡舟的回复通常只有一个字——“嗯”。
林砚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睡不着。”
出乎意料的是,对面几乎是秒回:“那就起来看书。”
“……你这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独特。”
“不是安慰你,是实话。睡不着说明还不够累,再看两个小时就困了。”
林砚盯着屏幕,想象着沈渡舟说出这句话时面无表情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翻了个身,打字问道:“你怎么还不睡?明天考试不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假的?”
“假的。”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抱着枕头笑得肩膀直抖。他没想到沈渡舟会这么坦诚地承认自己也会紧张,这种反差让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少年忽然变得鲜活了起来。
“那要不我们一起复习?互相提问的那种。”林砚提议。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两个字:“行。”
于是那个深夜,两个人隔着手机屏幕,你问我答地问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考点。林砚的政治历史背得滚瓜烂熟,沈渡舟的物理化学几乎无懈可击,两个人互补着查漏补缺,不知不觉就到了凌晨一点。
“差不多了,睡吧。”沈渡舟最后发来一条消息。
“嗯,晚安。”
“嗯。”
林砚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这一次,困意很快就涌了上来。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渡舟是不是也因为睡不着,所以才一直在等他开口?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像冬天的热水袋,从掌心一直暖到心底。
统考成绩出来后,林砚考了年级第八,这是他高中三年以来最好的成绩。沈渡舟排名第四,如果不是语文作文被扣了十分,他本该是前三。
班主任在班会上重点表扬了他们两个,说他们是“互帮互助的典范”。林砚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耳朵尖不自觉地红了。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渡舟,后者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仿佛班主任口中那个“典范”跟他毫无关系。
但林砚瞥到他画的是一只竖着大拇指的手,线条简单,却很传神。
他伸手把那本草稿本拽过来,在下面加了一句:“谢谢沈老师的深夜辅导。”
沈渡舟瞥了一眼,夺回本子,在上面刷刷写了几个字,又推回来。
林砚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学费记得交。”
林砚憋着笑,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把本子推了回去。沈渡舟看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把那一页撕下来,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方块,塞进了笔袋里。
林砚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元旦前夕,学校放了三天假。大部分本地学生都回家了,宿舍楼一下子空了大半。林砚的家在市郊,来回要三个多小时,妈妈打电话来说厂里加班,让他放假就别回去了,在学校好好复习,省得来回跑浪费时间。
林砚嘴上说着“没事,正好多刷几套卷子”,挂了电话之后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一个人在食堂吃了晚饭,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看到沈渡舟一个人坐在看台上。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操场上没有灯,只有远处教学楼窗口透出来的光隐隐照亮他的轮廓。他坐在最高一排的座位上,两条腿伸长了搭在前一排的椅背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林砚爬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也没回去?”
“没地方去。”沈渡舟的回答简短直接,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林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他干脆也不说话了,跟沈渡舟一起坐着,看着操场上越来越暗的天色和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城市灯火。
过了一会儿,沈渡舟忽然开口:“明天跨年,你有什么安排?”
“没有。”林砚老实回答,“打算在教室刷一天题。”
“那晚上呢?”
“晚上?”林砚想了想,“应该也是刷题吧。”
沈渡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晚上别刷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砚转过头看他,沈渡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林砚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一个回答。
“好啊。”林砚说。
沈渡舟的指尖松了松。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林砚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他坐在教室里刷题,但注意力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飘向即将到来的夜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期待,明明只是跟沈渡舟出去一趟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但心跳就是不肯安分下来。
傍晚六点,沈渡舟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肚里,转过头对林砚说:“走吧。”
林砚合上练习册,跟着他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班级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盏日光灯还亮着,发出嗡嗡的低响。
他们走出校门,沿着门口的梧桐大道一直往东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又缩短,再拉长。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他们身边驶过,车铃声清脆地响两声,又消失在街角。
“我们去哪儿?”林砚问。
“到了就知道了。”沈渡舟走在前面半步,背影被路灯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了一座小山脚下。说是山,其实更像一个大一点的土坡,沿着石阶走上去,大概十分钟就到了顶。山顶上有一座废弃的亭子,柱子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但整体结构还算完好。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小城的全貌。纵横交错的街道像一张发光的网,把城市分割成一个个整齐的方块。远处的江面上横跨着一座大桥,桥上的灯串成一串流动的光带,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这个地方是我刚来的时候发现的。”沈渡舟靠在亭子的柱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罐可乐,抛给林砚,“有一次迷路了,瞎走走到这里的。”
林砚接住可乐,拉环拉开,气泡涌上来发出嘶的一声。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股清爽的甜。
“你还会迷路?”林砚笑着问。
“我又不是导航。”沈渡舟也开了一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两个人就那样靠在亭子里喝着可乐,看着山下的城市慢慢亮起更多的灯。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大概是哪个心急的孩子提前点燃了新年的庆祝。
“你以前在北京的时候,跨年怎么过的?”林砚问。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林砚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以前我妈身体好的时候,我们会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元旦的升旗仪式会比平时隆重,仪仗队特别整齐。我妈喜欢看那个,每年都去,不管多冷。”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段别人的往事。但林砚听得出那份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像河面下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汹涌澎湃。
“那今年……”林砚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个视频电话?跟你爸?”
沈渡舟摇了摇头:“他忙。”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扇紧闭的门,把所有可能的对话都挡在了外面。林砚没有再追问,他能感觉到这个话题背后是一个更大的伤口,不是现在的他有资格触碰的。
快到零点的时候,山下的城市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芒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越来越多的烟花升上天空,把整片夜幕染成了五彩斑斓的画布。
“新年快乐。”林砚转过头,对沈渡舟说。
沈渡舟也转过头看着他。烟花的火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映出忽明忽暗的光影。沈渡舟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烟火,还有烟火之下林砚的脸。
“新年快乐。”沈渡舟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烟花爆炸的声音淹没。但林砚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林砚心里有什么东西悄然破土而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敢去想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在这个漫天烟火的夜晚,在这座小小的山顶上,和身边的这个人一起迎接新的一年,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假期结束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一模、二模、三模,考试一场接着一场,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又从两位数变成了个位数。
沈渡舟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可以一口气做完三套理综卷,正确率高得让老师都咋舌;坏的时候他会整节课都盯着窗外发呆,或者趴在桌上睡觉,叫都叫不醒。林砚知道他失眠的问题一直没有好转,有时候半夜醒来刷手机,还能看到沈渡舟在凌晨三四点发朋友圈——通常只是一张窗外的照片,有时候是月亮,有时候是路灯,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漆黑。
林砚会在那些深夜给他发消息,有时候是一道搞笑的段子,有时候是一张自己拍的猫的照片,有时候只是一句“还没睡?我也是”。沈渡舟偶尔回复,更多时候只是默默点一个赞,像是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告诉林砚——我在。
三月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百日誓师大会。全体高三学生在操场上列队,举起右手宣誓,声音震天响,像是要把积攒了三年的压力和焦虑全部吼出来。林砚站在队伍里,喊得嗓子都哑了,眼眶莫名地有些发热。
他转过头,看到沈渡舟站在队伍的末尾,嘴巴在动,但声音几乎听不见。他的目光越过操场边的围墙,望向更远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誓师大会结束后,各班自由活动。林砚拉着沈渡舟去操场边的台阶上坐着晒太阳。三月的阳光已经有了些暖意,照在身上懒洋洋的,让人想打瞌睡。
“还剩一百天了。”林砚说。
“嗯。”
“你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
沈渡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扔了出去。石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了远处的草丛里,不见了。
“还没想好。”他说。
林砚不太相信这个回答。像沈渡舟这样的人,做什么事情都是有计划的,不可能连志愿这种大事都没有想法。但他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自己也有不敢说出口的心事一样。
“我想考厦大。”林砚主动说了自己的目标,“离家近,而且海边很美。”
沈渡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林砚看不懂的情绪。
“厦大挺好的。”他说。
“是吧?我也觉得。”林砚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林砚回家拿换季的衣服。妈妈难得休息一天,在家里包了饺子,煮了一大锅,满屋子都是韭菜鸡蛋的香味。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妈妈不停地往他碗里夹饺子,碗都快堆成小山了。
“妈,够了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林砚哭笑不得地护住碗口。
“吃不了也得吃,高三费脑子,营养跟不上怎么行。”妈妈不由分说地又给他添了两个。
吃完饭,林砚帮着妈妈洗碗。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盘子上的油污,妈妈站在他旁边,忽然说了一句:“砚砚,你跟你们班那个转学生,关系挺好的?”
林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还行吧,他坐我旁边。”
“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他妈妈走了?”
“嗯。”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你要是方便的话,多关照关照人家。这个年纪没了妈,心里苦得很。”
林砚低着头,认真地搓着手里的盘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返校那天下午,林砚背着一大包东西回了学校。妈妈给他装了一饭盒的饺子,还用保温袋包了好几层,叮嘱他一定要趁热吃,别忘了分给同学。
林砚到教室的时候,沈渡舟正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他把保温袋放到沈渡舟桌上,说:“我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还热着呢。”
沈渡舟抬起头,看着那个白色的保温袋,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打开袋子,饭盒盖掀开的瞬间,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带着韭菜和鸡蛋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好吃吗?”林砚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
沈渡舟咽下嘴里的食物,点了点头:“好吃。”
“那多吃点,我妈包了好多。”林砚满意地笑了,也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两个人就那样面对面坐着,你一筷我一筷地吃着同一盒饺子。窗外是四月的春光,柳絮在空中飘舞,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林砚看着沈渡舟低头吃饺子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刻如果能永远停留就好了。
但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就像高考的脚步,一天比一天近。
五月中旬,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之后,班主任在班上做了一个简短的动员。她说剩下的二十多天里,最重要的是调整心态,保持状态,不要过度焦虑,也不要过度放松。
“同学们,”她的目光扫过全班,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我带你们的第三年。三年来,我看着你们从刚入学时的稚嫩,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你们都是我的骄傲。”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林砚鼓着掌,鼻子有些发酸。他看了看周围的同学,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复杂的表情——有不舍,有紧张,有期待,也有恐惧。
三年的时光,一千多个日夜,就要在这最后的二十多天里画上句号了。
晚自习结束后,林砚和沈渡舟照例去天台待了一会儿。五月的夜风已经带了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天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盆花,大概是哪个老师放在这里晒太阳忘了搬回去的,开得正盛。
“还有二十七天。”林砚靠着栏杆,仰头看着夜空。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撒了一把碎钻。
“嗯。”沈渡舟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
“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还以为你不会紧张呢。”
沈渡舟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我怕考不好。”
林砚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沈渡舟的侧脸线条依旧锋利,但那种锋利里多了一层柔软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石头,终于露出了内里的纹理。
“你会考好的。”林砚说,“我相信你。”
沈渡舟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移开视线。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风声、虫鸣、远处传来的汽车声,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你为什么相信我?”沈渡舟问。
林砚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不是因为你的成绩有多好,而是因为你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还能坐在这里,还能继续往前走。换成是我,我不一定能做到。”
沈渡舟的眼神变了,像是有某种东西在他的瞳孔深处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柔软的真容。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在林砚的脑袋上拍了一下。
“走了,回去睡觉。”他说。
林砚摸了摸被拍过的地方,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了。老师们说最后几天不要再刷题了,好好休息,调整生物钟,以最好的状态迎接考试。但真正到了这个时候,没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放松。
林砚把所有的书本和试卷整理了一遍,该看的重点看了一遍,该背的公式又默写了一遍。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各种念头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水。
他拿起手机,给沈渡舟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过了几分钟,对面回复:“没有。”
“紧张?”
“嗯。”
“我也是。”
又过了一会儿,沈渡舟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去看考场,一起?”
林砚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忽然加快了许多。他深吸了一口气,打下两个字:“好啊。”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考完试,我有话跟你说。”
发完这条消息,林砚的心脏跳得更快了,快到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耳边奔涌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句话,也许是这三年来积攒的所有情绪终于在最后一刻冲破了闸门,也许是高考临近带来的紧迫感让他不想再等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沈渡舟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等你。”
林砚把手机捂在胸口,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的嘴角弯成了一个弧度。
那一年夏天来得格外早。六月的风已经有了灼热的温度,吹过脸庞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燥的草木气息。高考那两天,太阳很大,天空蓝得几乎透明,像是全世界都在为这场考试让路。
林砚和沈渡舟被分在了同一个考点,不同的考场。进考场之前,他们在学校门口碰了一面。沈渡舟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加油。”林砚对他说。
“你也是。”沈渡舟说。
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林砚的肩膀。那个动作很短暂,但林砚感觉到了那只手掌的温度,还有从掌心传递过来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考场。
铃声响起,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林砚反而平静了下来。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他拿起笔,开始答题。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是这个夏天最好听的旋律。
两天的考试很快就结束了。最后一科英语考完,林砚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操场上到处都是考生,有的在欢呼,有的在拥抱,有的在哭。三年的压力在这一刻彻底释放,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别这段青春。
林砚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沈渡舟。
他站在操场边的那棵大树下,逆着光,身影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也在看着林砚,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他身上。
林砚朝他跑了过去,跑到他面前的时候,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考得怎么样?”沈渡舟问。
“还行。”林砚喘着气,“你呢?”
“还行。”
两个人对视着,然后同时笑了出来。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的轻松和释然。
“你之前说,考完试有话跟我说。”沈渡舟看着林砚,目光很认真,“现在可以说了吗?”
林砚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看到周宇和几个同学朝他跑过来,喊着要去聚餐庆祝。林砚犹豫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沈渡舟。
沈渡舟笑了笑,说:“去吧,晚上再说。”
“那你呢?”
“我也有点事。”沈渡舟把手插进口袋里,“晚上我去找你。”
林砚点了点头,跟着周宇他们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沈渡舟还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砚朝他挥了挥手,沈渡舟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那个画面,林砚记了很多年。
多年以后,当他回想起那个夏天的傍晚,依然能清晰地记得那个站在夕阳里的少年,记得他挥手的姿势,记得他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属于他们的,最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