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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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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九月的南方小城还裹着一层暑气未散的燥热,蝉鸣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最后的力气都喊尽。
林砚背着书包走进高三(一)班的教室时,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已经写上了“距高考还有279天”。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翻着崭新的课本,空气里弥漫着新油墨和新塑料书皮混合的味道。
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这是他从高一就固定的位置。窗外能看到操场边那棵老榕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影,阳光从叶缝间筛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斑点。
林砚放下书包,拿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背。他不是那种天赋型的学生,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三十,不上不下,不好不坏。老师对他的评价通常是“踏实”“认真”,偶尔加一句“要是再灵活一点就好了”。他知道自己不够聪明,所以只能比别人多花时间。高三了,他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冲进前十,考上那所他想了两年的大学。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同桌的位置还空着,上学期坐在这里的赵明轩去了文科班,这个位置就一直空着。班主任陈老师在开学前一天在群里说过,会有一个转学生插班进来,安排坐这里。
转学生。林砚对这个词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高三转学的情况很少见,除非是家里有特殊情况。他只是在心里默默想了一下,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单词本上。
七点二十五分,预备铃响了。班主任陈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人。
“大家安静一下。”陈老师拍了拍手,教室里嘈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讲台上——准确地说,是集中在陈老师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很高的男生,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肤色,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他的眼神很淡,扫过全班的时候,像是在看一群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沈渡舟。”陈老师推了推眼镜,“沈渡舟同学从北京转到我们学校,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夹杂着几声压低了的惊呼和窃窃私语。沈渡舟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你就坐林砚旁边吧。”陈老师指了指靠窗的方向。
沈渡舟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走下讲台,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节拍上。他走到林砚旁边的座位,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那声音不大,却在林砚心里划出一道说不清的痕迹。
林砚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沈渡舟正从包里往外拿课本,动作利落又冷淡,完全没有要和邻座打招呼的意思。
“你好。”林砚还是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性的礼貌。
沈渡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林砚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不到两秒钟,但林砚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审视了一遍。然后沈渡舟收回目光,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嗯”,算是回应。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笑了笑。好吧,看来是个不太好相处的人。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回头继续看自己的单词本。只是余光里,那个白衬衫的身影始终存在,像一块突然嵌入画面的拼图碎片,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第一节课是数学,讲的是导数综合应用。数学老师姓王,四十多岁,讲课节奏很快,板书写得密密麻麻,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林砚一边听课一边记笔记,写到第三页的时候,笔没水了。他翻了翻笔袋,发现备用笔芯用完了。
他犹豫了一下,侧过头看向沈渡舟。后者正在草稿纸上算一道题,笔尖移动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他用的是一支黑色中性笔,笔杆很细,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那个……”林砚压低声音,“能借支笔吗?”
沈渡舟停下笔,转头看他。这次的目光比刚才久了一点,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他低下头,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递过来,全程没有说话。
“谢谢。”林砚接过笔,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渡舟的手指。凉的,触感像握过冰水一样凉。
沈渡舟迅速收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这个小动作让林砚心里微微一动。他低下头继续抄板书,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好像不太习惯和别人接触。
上午的课结束后,林砚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很多,排队的长龙蜿蜒了好几个弯。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几口,就看到沈渡舟也走进了食堂。
他排在队伍最后面,周围的学生都在偷偷打量他,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和他说话。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着,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林砚咬着筷子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他们不熟,他没有义务去照顾一个陌生人的感受。况且,那个人看起来也不像是需要别人照顾的样子。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高三的体育课基本就是自由活动,大部分人选择回教室刷题,只有少数几个人去操场打球。林砚本来也想回教室,但被前桌的周宇拽住了。
“走吧走吧,活动活动,整天坐着屁股都要长疮了。”周宇是个自来熟,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是班里的人气王。
林砚拗不过他,只好跟着去了操场。
篮球场上已经有人在打了。林砚远远看了一眼,愣住了——沈渡舟也在场上。他脱了校服外套,只穿一件白色T恤,袖口卡在肩膀处,露出一截匀称有力的手臂。他运球的动作很流畅,过人、变向、急停跳投,一气呵成。篮球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篮筐。
场边几个女生发出了压抑的惊呼声。
林砚站在三分线外,看着沈渡舟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那个在教室里沉默寡言、浑身带刺的少年,在球场上像是换了一个人。他的眼睛里有了光,动作里有了一种近乎张扬的自信。
周宇凑过来,用手肘捅了捅林砚:“哎,那个转学生,打球还挺厉害的。”
“嗯。”林砚应了一声。
“不过感觉不太好接近啊。”周宇摸了摸下巴,“我早上跟他打招呼,他理都没理我。”
“可能是不太熟吧。”
“也是。”周宇耸耸肩,跑过去加入了比赛。
林砚没有上场,他靠在球场边的栏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教室。他还有很多题要做,没有时间浪费在篮球场上。
回到教室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风扇嗡嗡转着。林砚坐到座位上,翻开物理练习册,开始做电磁场的题目。
做到第三题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瓶颈。这道题涉及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条件给得很隐蔽,他算了半天都找不到突破口。草稿纸画满了,思路却越绕越乱。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笔往桌上一丢。
就在这时,一张草稿纸从旁边飘了过来,轻轻落在他的练习册上。林砚低头一看,纸上写着一行清隽的字迹——解题的关键步骤,从受力分析入手,先分解速度方向,再考虑洛伦兹力的影响。
林砚猛地抬头,看到沈渡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坐在旁边的位置上喝水。他的头发还有点湿,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应该是打完球洗了把脸。
“这是……”林砚指着那张草稿纸。
沈渡舟放下水杯,淡淡地说:“那道题,先分析电场力再做速度分解会简单一些。”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一样。
林砚愣了两秒,然后赶紧拿起笔按照他说的思路重新算了一遍。果然,原本卡住的地方一下子就通了,答案顺理成章地推导了出来。
“谢了。”林砚写完最后一个数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头对沈渡舟笑了一下。
沈渡舟没有回应他的笑容,只是垂下眼睫,重新打开了自己的书。
林砚也不在意,他把那张草稿纸仔细叠好,夹进了练习册里。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那一行字迹很好看,不想丢掉。
晚自习从六点半开始,到十点结束。高三的晚自习是没有老师管的,全靠自觉。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小声讨论题目,也会很快被周围的目光压下去。
林砚做了两个小时的题,觉得脑子有点发胀,决定出去透透气。他跟周宇打了个招呼,从后门溜了出去。
教学楼一共五层,他们班在三楼。林砚没有下楼,而是往上走,一直走到了五楼的天台入口。天台的门平时是锁着的,但他知道有个办法可以打开——只要把门往上提一下,就能从锁扣里脱出来。
这是他高一那年偶然发现的秘密基地。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一个人来这里待一会儿,看看远处的山和近处的灯火,慢慢就好了。
他推开铁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天台上堆着一些废弃的桌椅,角落里长着几株野草,在月光下摇曳出模糊的影子。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沈渡舟靠在天台的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是林砚,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林砚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脚步顿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你也在这儿啊。”最后还是林砚先开了口,语气尽量轻松。
沈渡舟没有回答,转回头继续抽烟。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来,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林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距离沈渡舟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也靠在了栏杆上。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校园,操场、教学楼、宿舍楼,都笼罩在一片昏黄的灯光里。远处是城市的轮廓,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你经常来这里?”林砚问。
“嗯。”
“我也是。高一的时候发现的,那时候刚分班,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就喜欢一个人上来待着。”
沈渡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林砚也不觉得尴尬,他本来就是出来透气的,有个人在旁边不说话也无所谓。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小城的夜空不像大城市那么亮,还能看到几颗星子在闪烁。
过了一会儿,沈渡舟把烟掐灭了,扔进随身带的一个小铁盒里。这个细节让林砚有些意外——他以为像沈渡舟这样的人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你不回去?”沈渡舟忽然开口。
“你呢?”
“再待一会儿。”
“那我也不急。”林砚笑了笑。
沈渡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很多东西,却又什么都不肯流露出来。
“你不怕我?”沈渡舟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试探。
林砚被这个问题逗笑了:“我为什么要怕你?你又不会吃人。”
沈渡舟没有再说话,重新转回头看向远方。但林砚注意到,他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站在天台上,谁也没有再开口。夜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来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声和人声。头顶的星星安静地亮着,像无数只注视着人间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下课铃声响了,从一楼传到五楼,声音变得有些遥远。
“该回去了。”林砚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灰尘。
沈渡舟“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林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他:“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餐吧,食堂的豆浆油条还不错。”
沈渡舟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不用。”他拒绝道。
“那就当我顺便买的。”林砚摆摆手,不等他再拒绝,快步走向了天台的门。
回到教室的时候,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周宇凑过来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天台吹了会儿风。周宇没有多问,勾着他的肩膀往外走,嘴里念叨着晚上要吃什么夜宵。
林砚回头看了一眼沈渡舟的空座位,书包还在,人还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林砚果然买了两份早餐。他特意早起了十分钟,赶在食堂人最多之前买好了豆浆和油条,还多加了一个茶叶蛋。
他到教室的时候,沈渡舟已经到了,正坐在座位上看书。林砚把一份早餐放到他桌上,说了句“趁热吃”,就回到自己座位上开始早读。
沈渡舟看着桌上的塑料袋,沉默了很久。林砚假装在背书,余光却一直注意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看到沈渡舟伸出手,慢慢地拆开了塑料袋,拿起油条咬了一口。
林砚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从那以后,林砚每天早上都会多买一份早餐。沈渡舟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但也从来没有拒绝过。有时候林砚去晚了没买到,沈渡舟会看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今天的呢”。林砚就会笑着解释,说明天一定补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他们之间的关系依然算不上亲近,大多数时候都是各学各的,偶尔因为一道题产生几句交流。但林砚发现,沈渡舟会在做完一套卷子之后,不动声色地把整理的笔记推到桌子中间;而他也会在沈渡舟忘记吃饭的时候,往他桌肚里塞一盒牛奶或者一个面包。
这种默契不需要语言,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在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之间悄然生长。
周宇有一次私下问林砚:“你跟那个转学生怎么玩到一起的?他不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吗?”
林砚想了想,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他没那么难相处吧。”
周宇撇撇嘴,表示不信,但也没有再追问。
十月中旬的一次月考,林砚考了年级第十二名,比上次进步了八名。拿到成绩单的时候,他心里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喜悦。两年的努力终于看到了回报,那所大学的校门似乎也不再遥不可及。
他忍不住转过头想跟沈渡舟分享这个好消息,却发现沈渡舟的座位是空的。他的卷子还摊在桌上,分数栏里是一片空白——他没有参加考试。
林砚皱了皱眉,想起这几天沈渡舟确实有些不对劲。他开始频繁地请假,有时候上午还在上课,中午就不见了人影。第二天回来的时候,眼底总是带着一层浓重的青黑,像是熬了几个通宵。
他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林砚一概不知。沈渡舟从来不主动说起自己的事情,林砚问过一次,被他用一句“没什么”挡了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问过。
那天晚上,林砚又一次去了天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碰碰运气,也许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安静地想一想。
沈渡舟果然在那里。
他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台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手里夹着一根已经燃了大半的烟。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
“你怎么又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来看看你。”林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水泥台很宽,足够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有什么好看的。”沈渡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林砚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夜风吹过来,带着沈渡舟身上的烟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气息。
过了很久,沈渡舟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转学吗?”
林砚摇了摇头。
沈渡舟把烟头摁灭在手心里,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林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没有出声。
“我妈病了。”沈渡舟说,声音很平,平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癌症,晚期。北京治不了,她非要回老家来。她说她想死在出生的地方。”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进林砚的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安慰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每周都要回去看她。”沈渡舟继续说,“来回四个小时的车程,有时候她状态好,能跟我说几句话;有时候她就那么躺着,眼睛睁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像是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
“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医生说随时都有可能,也可能就是明天。”
林砚的眼眶酸了。他侧过头,看着沈渡舟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林砚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了沈渡舟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彻骨,像握着一块冬天的石头。
沈渡舟的身体僵住了。
“会好起来的。”林砚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但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沈渡舟没有甩开他的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反过手,用力握住了林砚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留下淤青。
林砚没有挣扎,任由他握着。
那一夜,他们在天台上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星星暗了又亮,远处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直到凌晨两点,沈渡舟才松开手,站起来,说了两个字:“回去吧。”
林砚也跟着站起来,膝盖因为坐得太久而有些发麻。他看着沈渡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黑暗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一种心疼,混杂着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东西。
十一月初,天气彻底冷了下来。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教室里开着空调也只能勉强维持不冷。林砚开始穿羽绒服,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都变成一团白雾。
沈渡舟的母亲在一个雨夜走了。
那天沈渡舟不在学校,林砚是第二天从班主任那里听说的。陈老师说他请了丧假,可能要一个星期才能回来。
那一周,林砚总觉得旁边的座位空得让人难受。他每天早上还是会买两份早餐,然后把沈渡舟的那份放在他桌上,放学的时候再扔掉。周宇说他傻,人都没来买什么早餐。林砚笑笑,没有解释。
第七天,沈渡舟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色比之前更白,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沈渡舟像是没有感觉到那些目光一样,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翻开。
林砚看着他,看到他翻开课本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天空下起了雨。十一月的雨又冷又密,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晚自习结束后,林砚撑着伞往宿舍走,走到一半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去了教学楼。
天台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看到沈渡舟站在雨中,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和衣角往下淌。他没有躲雨,就那么站着,仰着头,闭着眼,任凭雨水冲刷他的脸。
林砚把伞扔在地上,冲了过去。
他一把抓住沈渡舟的手臂,想把他拉到屋檐下面去。但沈渡舟纹丝不动,像是钉在了地上。林砚急了,用力扯了他一下,沈渡舟踉跄了一步,终于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里面盛满了林砚从未见过的痛苦。
“我妈走了。”沈渡舟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砚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沈渡舟。
沈渡舟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伪装,他把头埋进林砚的肩窝,双手死死抓住林砚背后的衣服,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雨还在下,冰冷刺骨。
但林砚觉得,怀里的这个人,比他更需要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