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女》沐知春

6、第 6 章 第六章

　　第六章往事
　　苏晚晴把铁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段尘封的记忆。煤油灯的光线在桌面上跳跃，把那些泛黄的纸张和照片映得忽明忽暗。
　　苏青瓷坐在对面，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等待着，像一个即将揭开封印的人，既渴望知道真相，又害怕真相会摧毁她所有的认知。
　　“从哪里说起呢……”苏晚晴拿起一张照片，看了一眼，递给苏青瓷，“先从这个人说起吧。”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他站在一座龙窑前，手里捧着一件瓷器，神情专注而骄傲。
　　“这是谁？”
　　“他姓沈，叫沈致远。”苏晚晴说，“景德镇沈家的当家人。”
　　苏青瓷的呼吸一滞。沈家。又是沈家。
　　“沈家在景德镇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清朝光绪年间。他们家祖上是御窑厂的督陶官，手里掌握着大量宫廷秘方和失传的釉色配方。民国以后，御窑厂解散，沈家靠着这些配方做起了瓷器生意，渐渐积累了大量财富和人脉。”
　　苏晚晴顿了顿，继续说：“到了沈致远这一代，沈家的产业已经遍布全国，甚至在海外都有分公司。但他们家族有一个规矩——家族的配方绝不外传，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那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师兄。”苏晚晴说，“我年轻的时候，拜在景德镇一位老艺人门下学艺。那位老艺人叫沈鹤亭，是沈致远的亲叔叔。沈鹤亭老先生一辈子痴迷于釉色研究，但因为性格孤傲，和家族闹翻了，独自在外面收徒传艺。我是他最后一个徒弟。”
　　苏青瓷听得入神。她从来不知道母亲还有这样一段经历。
　　“沈鹤亭老先生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尤其是釉色配方的原理。他告诉我，沈家收藏了一份失传已久的‘千色釉’配方，但那份配方并不完整，缺失了最关键的一道工序。他毕生都在研究如何补全这道工序，但直到去世都没有成功。”
　　“临终前，他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全部留给了我，让我继续他的事业。”苏晚晴的声音低沉下来，“但他也警告我，让我不要触碰沈家的核心利益，否则会有杀身之祸。”
　　“我当时年轻气盛，不信邪。我觉得科学就是科学，配方就是配方，凭什么要分你家我家？我发誓一定要把‘千色釉’完整地复原出来，让全世界都看到它的美。”
　　苏晚晴苦笑了一下：“后来的事情，你应该也能猜到一些了。我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做了上千次试验，终于攻克了大部分技术难题。但最后一道工序——那个能让釉色在不同光线下自由变幻的关键配方——我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就在这个时候，沈致远找到了我。”
　　苏青瓷的心提了起来：“他找你做什么？”
　　“他想和我合作。”苏晚晴说，“他说他也一直在研究‘千色釉’，手里有我缺失的那部分配方。如果我们联手，一定能做出完美的成品。”
　　“你相信他了？”
　　“一开始不信。”苏晚晴摇摇头，“但他说服了我。他拿出了沈家收藏的古籍拓本，上面确实记载了那道工序的原理。他说他不在乎家族的规矩，只想完成叔叔的遗愿。我被他的诚意打动了，答应和他合作。”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开始秘密合作。”苏晚晴说，“我们在景德镇城外租了一座废弃的龙窑，每天晚上偷偷做试验。进展很快，不到半年，我们就做出了第一批接近完美的样品。”
　　“但好景不长。”苏晚晴的眼神变得黯淡，“我们的合作被沈家的人发现了。沈致远的哥哥——沈致和，带着一群人闯进了我们的窑厂，砸毁了所有的设备和样品，还把沈致远打了个半死。”
　　“他们说沈致远背叛了家族，泄露了祖传秘方，要把他逐出家门。沈致远被他们带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你的配方呢？”苏青瓷急切地问，“他们抢走了吗？”
　　“没有。”苏晚晴说，“我把最重要的数据都记在脑子里，他们没有搜到。但他们毁掉了我所有的实验记录和样品，让我几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那你为什么不重新开始？”
　　“因为沈致和警告我，如果我继续研究‘千色釉’，下一个消失的就是我，还有你。”苏晚晴看着女儿，眼里满是愧疚，“青瓷，你那时候才六岁。我不能让你陷入危险。”
　　苏青瓷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原来母亲离开不是因为不爱她，恰恰相反，是因为太爱她了。
　　“所以你选择了离开？”
　　“对。”苏晚晴说，“我假装在窑难中失踪，实际上是连夜离开了景德镇。我先是去了福建德化，在林师傅那里躲了两年，后来又辗转到了广东、湖南、江西各地，一边躲避沈家的追踪，一边继续研究。”
　　“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因为跟着我太危险了。”苏晚晴的声音哽咽了，“我一个人东躲西藏无所谓，但你不一样。你需要上学，需要正常的生活。留在景德镇，有陈伯照顾你，至少你能平安长大。”
　　“可是这些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苏青瓷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镇上的人都说你死了，说你被窑火烧成了灰，说你是跟野男人跑了！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做噩梦，梦到你站在火里看着我……”
　　苏晚晴伸出手，握住女儿的手，泪水滴落在桌面上：“对不起，青瓷。妈妈对不起你。”
　　母女俩相对而泣，十七年的分离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尽的泪水。
　　过了很久，情绪才渐渐平复。苏晚晴擦了擦眼泪，从铁盒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张泛黄的地图。
　　“这是我这些年调查的结果。”她把地图摊开在桌上，“沈家的势力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他们在全国各地都有据点，尤其是在几个主要的产瓷区——景德镇、德化、宜兴、龙泉、潮州——都有他们的人。”
　　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许多地点，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庞大的网络。
　　“沈家不仅仅做瓷器生意，他们还涉及古董交易、艺术品拍卖、甚至文物走私。”苏晚晴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些地方的窑口和作坊，或多或少都被沈家控制着。他们通过这些渠道，把大量的高仿古瓷流入市场，牟取暴利。”
　　“高仿古瓷？”苏青瓷皱起眉头，“你是说他们做假古董？”
　　“不只是假古董。”苏晚晴说，“他们还利用掌握的配方，生产一些所谓的‘失传名瓷’，然后通过拍卖行炒作，卖出天价。你想想，一件号称是宋代官窑的瓷器，拍出几千万的价格，但实际上是在景德镇的某个地下作坊里批量生产的——这里面有多大的利润？”
　　苏青瓷倒吸一口凉气。她在景德镇长大，当然知道高仿瓷的市场有多大。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背后竟然有一个如此庞大的利益网络。
　　“那沈默的父亲……”苏青瓷忽然想到了什么，“沈默说他父亲也是在研究‘千色釉’的时候失踪的。他父亲会不会也是被沈家……”
　　“沈默的父亲？”苏晚晴的表情变得复杂，“你是说沈默？”
　　“对。他跟我一起来的，就在隔壁村子住着。”苏青瓷说，“他说他父亲十五年前在福建和江西交界处失踪，也是在研究‘千色釉’的时候。”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沈默的父亲，叫沈知行。他是沈致远的儿子。”
　　苏青瓷瞪大了眼睛。
　　“沈致远被逐出家门之后，他的妻子带着儿子改嫁了。沈知行随继父姓，改姓了现在的姓，但他的亲生父亲确实是沈致远。”苏晚晴说，“沈知行从小就聪明好学，长大后也走上了陶瓷研究的道路。他曾经来找过我，希望我能帮他复原‘千色釉’。”
　　“你帮他了吗？”
　　“帮了。”苏晚晴点点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他是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很快就掌握了大部分技术。但就在他快要成功的时候，他突然失踪了。”
　　“你觉得他是被沈家……”
　　“十有八九。”苏晚晴的表情变得凝重，“沈家不会允许‘千色釉’的配方落入外人手中。沈致远是前车之鉴，沈知行也不例外。”
　　苏青瓷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想起沈默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想起他谈起父亲时那种压抑的痛苦。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他会怎么做？
　　“妈，那你现在安全吗？沈家的人知不知道你在这里？”
　　“暂时还不知道。”苏晚晴说，“这个地方很偏僻，我用的是化名，平时很少和外界接触。但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每隔一两年就要换个地方。”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晚晴看着女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本来打算再过一段时间就去更远的地方，也许是国外。但现在你来了……”
　　“跟我回去吧。”苏青瓷抓住母亲的手，“回景德镇。我们一起面对他们。我不怕沈家，我也不怕任何威胁。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保护你。”
　　“傻孩子。”苏晚晴苦涩地笑了，“你不明白沈家的力量。他们不是普通的商人，他们有背景，有关系，甚至可能有……人命。”
　　“那我们就更要回去了。”苏青瓷固执地说，“我们不能一辈子躲躲藏藏。你不是说‘窑火不灭，人心不死’吗？这是我们苏家的规矩。”
　　苏晚晴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恍惚。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服输。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回去。”
　　苏青瓷扑过去抱住母亲，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
　　“但我有个条件。”苏晚晴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回去之后，一切都要听我的。我不能让你冒险。”
　　“好，我答应你。”
　　母女俩又聊了很久，聊这些年各自的经历，聊陈伯的身体，聊景德镇的变化。苏青瓷把母亲留下的那枚印章和信件拿出来给母亲看，苏晚晴抚摸着那枚印章，眼眶又红了。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看到这些东西。”她轻声说，“我本来打算把这些秘密带进坟墓。”
　　“幸好你没有。”苏青瓷说。
　　天快亮的时候，苏青瓷回到借住的屋子，发现沈默已经醒了，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到她回来，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询问。
　　“见到了？”他问。
　　苏青瓷点点头。
　　“她还好吗？”
　　“还好。”苏青瓷在他对面坐下，“她答应跟我回景德镇了。”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恭喜你。”
　　“你呢？”苏青瓷看着他，“你父亲的事情，你有眉目了吗？”
　　沈默摇摇头：“还没有。但我有一种预感，答案就在景德镇。”
　　“那你跟我们一起去吧。”苏青瓷说，“我妈认识你父亲，她知道很多关于你父亲的事情。也许她能帮你找到线索。”
　　沈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感激：“谢谢你，青瓷。”
　　“不用谢我。”苏青瓷说，“我们都是在找自己的家人。”
　　两天后，三个人一起踏上了返回景德镇的路。
　　苏晚晴坐在后排，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心中感慨万千。她离开景德镇的时候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如今已经年过半百。十七年的逃亡生涯，让她失去了太多——陪伴女儿成长的时光，安稳的生活，还有曾经的梦想。
　　但她也得到了很多。她保全了女儿的性命，她完成了“千色釉”的研究，她还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
　　车子驶入景德镇地界的时候，苏晚晴看到了远处升起的袅袅窑烟。那些烟柱从千家万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天空中汇聚成一幅壮丽的画卷。
　　她的眼眶湿润了。
　　景德镇，她回来了。
　　十七年了，窑火依旧不灭。
　　而她的心，也从未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