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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安溪
      从德化到安溪,车程不过两个多小时,但山路崎岖,加上天色已晚,沈默开得很慢。苏青瓷靠在副驾上,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纸张边缘。
      纸条上的字迹是母亲的,这一点她确信无疑。但那个地址意味着什么?是母亲现在的住处,还是又一个中转站?她不知道,也不敢妄加猜测。她只知道,离答案越近,心里的忐忑就越强烈。
      晚上八点多,车子终于驶入了安溪县城。安溪以铁观音闻名,满山遍野的茶园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混合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他们在县城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下。沈默要了两个相邻的房间,各自安顿好后,约定第二天一早出发去寻找纸条上的地址。
      苏青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翻到那条匿名短信——“小心沈默”。短信还在,发件人的号码她试过几次,始终处于关机状态。
      她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经历的一切。林师傅的话、母亲的信、那件流光溢彩的梅瓶……每一帧画面都像碎瓷片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背包里拿出母亲留下的那本《釉色录》,翻到中间某一页。这一页记载了一种名为“月下海棠”的釉色配方,旁边有母亲用铅笔写下的一行小字:
      “此釉须以武夷山特定区域的石英石为基料,辅以建阳当地的红土,经一千三百度还原焰烧制,方能呈现海棠花在月色下的朦胧之美。若温度偏差超过十度,则釉色尽毁。”
      苏青瓷反复读着这段话,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母亲的笔记不仅仅是技术记录,更像是一种密码——她把自己的行踪和线索藏在这些看似专业的记录里。比如“武夷山”、“建阳”,这些地名会不会就是她曾经停留过的地方?
      她合上笔记,关了灯,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苏青瓷就醒了。她洗漱完毕,敲了敲沈默的门,没人应答。她下楼到前台一问,才知道沈默已经出去了,留了话让她在大堂等他。
      她坐在大堂的塑料椅上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沈默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份早餐——豆浆和油条,还有两杯热腾腾的茶叶蛋。
      “起这么早?”他把早餐递给苏青瓷,“我看附近有家早点摊,就顺路买了。”
      “谢谢。”苏青瓷接过早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你昨晚睡得好吗?”
      “不太好。”沈默坦诚地说,“一直在想今天的事情。你呢?”
      “我也是。”
      两个人坐在大堂里默默地吃完早餐,然后退了房,按照纸条上的地址出发了。
      纸条上的地址在龙门镇,距离安溪县城大约四十公里。车子沿着乡间公路行驶,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茶园,茶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绿色的绒毯铺满山坡。采茶工人已经开工,戴着斗笠,背着竹篓,在茶垄间穿梭忙碌。
      苏青瓷看着这幅田园画卷,心情却没有丝毫放松。越靠近目的地,她的心跳就越快,手心也开始出汗。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沈默对照着导航和纸条上的地址,皱着眉头说:“导航显示前面没有路了。剩下的路程可能要步行。”
      “那就走吧。”
      两个人下了车,锁好车门,沿着一条狭窄的土路徒步前进。土路两旁是茂密的竹林,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交谈。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座村庄。村子不大,大概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传统的闽南风格——红砖厝,燕尾脊,屋顶上铺着红色的瓦片。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垂下的气根像老人的胡须一样随风摆动。
      苏青瓷拿出纸条,核对着门牌号。村子里的门牌号排列得很不规则,他们找了半天,终于在村子最深处找到了那个地址。
      那是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外墙的红砖已经褪色,露出斑驳的痕迹。大门是两扇木门,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四个字:“陶然居”。
      苏青瓷站在门前,心跳如擂鼓。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答。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动静。
      “会不会没人?”沈默说。
      苏青瓷不甘心,用力推了推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她探头往里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口水井和一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还有半壶凉茶,像是主人刚刚还在使用。
      “有人吗?”她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回应她的只有风吹石榴树叶的沙沙声。
      她走进院子,穿过天井,来到正屋门前。门虚掩着,她伸手推开,屋内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这是一间工作室。准确地说,是一间陶瓷工作室。
      屋内摆着两张工作台,台上散落着各种工具——修坯刀、刻线笔、刮板、海绵,角落里堆着几袋瓷土,墙边立着一个木架,上面摆放着十几件半成品的瓷器。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泥土和釉料的气味。
      苏青瓷的目光扫过那些半成品,忽然定格在其中一件上。
      那是一只尚未完成的天球瓶,瓶身已经拉坯成型,正在等待修坯和上釉。但引起她注意的是瓶底的印记——那是一个小小的篆书“苏”字。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个印记。没错,这是母亲惯用的款识。她认得母亲刻章的手法,力道均匀,笔画圆润,和市面上那些机器刻的完全不同。
      “这是我妈的作品。”她转头对沈默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她就在这里,或者至少在这里待过。”
      沈默走过来,看了看那只天球瓶,又环顾了一圈工作室:“这里看起来很整洁,不像是被遗弃的样子。主人应该还会回来。”
      “那我们等她。”
      两个人决定在村子里住下来。村口有一家小卖部,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听说他们是来找人的,热情地给他们指路,还说村里有一间空置的老屋可以借住。
      “你们要找的是林老师吧?”店主大姐说,“她不住在这儿,隔三差五才来一次。不过这周应该会来,我听她说要烧一批新货。”
      “林老师?”苏青瓷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她叫什么名字?”
      “哎呀,我也不知道全名,大家都叫她林老师。她人很好的,教村里的孩子画画,还帮我们修过好几件传家的瓷器。”店主大姐想了想,“对了,她好像说过她以前是景德镇的,后来搬到这边来了。”
      苏青瓷和沈默交换了一个眼神。母亲用了化名,姓林——这和林师傅的姓氏一致,也许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们在村里安顿下来。苏青瓷闲不住,又回到了那栋小楼,在工作室里仔细翻看。她希望能找到更多的线索,比如信件、照片、或者其他能揭示母亲去向的东西。
      她在工作台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本相册。翻开一看,里面全是各种瓷器的照片,有的是成品,有的是半成品,每一件都标注了烧制日期和釉色配方。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了一张合影。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她的母亲,穿着蓝色工作服,头发用木簪挽起,笑容温和。另一个是个陌生女人,年纪和母亲相仿,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干练。两个人并肩站在一座龙窑前,身后是漫山遍野的茶园。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08年春,与林师姐于安溪。”
      林师姐。这个称呼让苏青瓷心中一凛。母亲在景德镇学艺的时候,确实拜过一位师傅,那位师傅门下有好几个弟子,彼此以师兄弟妹相称。但这个“林师姐”,她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
      她把照片抽出来,小心地收好。
      傍晚时分,苏青瓷和沈默坐在村口的榕树下,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夕阳把整个村庄染成了金黄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你有没有想过,找到你母亲之后,你要做什么?”沈默问。
      苏青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见她,想问她当年为什么要离开,想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其他的……我没想过。”
      “万一她不愿意跟你回去呢?”
      “那我就留下来陪她。”苏青瓷毫不犹豫地说,“我可以在景德镇和她之间来回跑。反正我做瓷器在哪里都能做。”
      沈默笑了笑:“你倒是想得开。”
      “不然呢?”苏青瓷看着他,“你呢?找到你父亲的线索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沈默的笑容淡了一些。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茶水映着夕阳的余晖,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我父亲失踪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那几年我过得很糟糕,母亲一病不起,家里的生意也垮了。我辍学打工,拼命赚钱,好不容易才把债还清。后来我进了嘉德,做了陶瓷鉴定,表面上看起来风光,实际上不过是给别人打工。”
      “你想找到你父亲,是想问他当初为什么要抛下你们?”
      “不。”沈默摇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他,他妈临终前一直在等他回来。我想让他知道,他欠我们一个交代。”
      苏青瓷没有说话。她理解沈默的心情。被至亲之人抛下的痛苦,她也经历过。那种被遗弃的感觉,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不致命,但时不时会痛一下。
      夜幕降临,村庄陷入了沉寂。苏青瓷回到借住的屋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她想着母亲可能明天就会出现,心里既期待又害怕。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她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走动,又像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窗外月光皎洁,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隔壁就是那栋小楼。
      她悄悄下了床,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月光下,小楼的院门半开着,里面隐约有灯光透出。
      她走到院门口,探头往里看。工作室的灯亮了,一个人影在窗前晃动。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一步一步走向工作室。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她走到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门。
      屋内,一个女人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只半成品的瓷碗,正在仔细端详。听到门响,她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个女人看上去五十多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面容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眼角爬满了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苏青瓷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妈……”
      女人的手一松,瓷碗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了碎片。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苏青瓷脸上,嘴唇微微颤抖,眼眶泛红。
      “青瓷……”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真的是你?”
      苏青瓷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母亲。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十七年的思念、委屈、困惑、愤怒,全部化作了泪水,浸湿了母亲的肩头。
      苏晚晴紧紧地抱着女儿,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母女俩就这样抱着哭了很久,直到情绪渐渐平复。
      苏晚晴松开女儿,双手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她的手指抚过苏青瓷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像是要把女儿的容貌一笔一划地刻进心里。
      “你长大了。”她哽咽着说,“比我走的时候高了,也瘦了。”
      “妈,你为什么……”苏青瓷的声音断断续续,“为什么一走就是十七年?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苏晚晴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她拉着女儿的手,让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青瓷,妈妈对不起你。”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但我不得不走。如果我不走,你会死的。”
      “什么意思?”
      苏晚晴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盒子。她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文件和一些照片。
      “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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