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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林师傅
      满脸横肉的男人叫刘大彪,在德化做了十几年瓷器生意,专门倒腾白瓷佛像和观音像,销往东南亚一带。他开着辆破旧的皮卡在前面带路,沈默开着越野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主干道,拐进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
      路况越来越差。水泥路面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黄土路,坑坑洼洼,颠簸得像是在海浪上行船。苏青瓷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身上下起伏,胃里翻江倒海。
      “还有多远?”她问。
      沈默看了一眼导航:“导航已经没信号了。只能跟着他走。”
      “这地方也太偏了。”
      “越偏越有可能。”沈默说,“你母亲如果要躲起来,肯定不会选热闹的地方。”
      车子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在一片山谷中停了下来。苏青瓷推开车门,双脚踩到地面的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那是瓷土特有的味道,混杂着草木灰和柴火的烟气,让她莫名感到亲切。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一面是一条浅浅的溪流。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溪边有一座老式的龙窑,依山势而建,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像一条匍匐的巨龙。窑身是用黄土和砖石砌成的,表面布满了岁月的裂纹和烟熏火燎的痕迹。
      龙窑旁边是一座简陋的砖木结构平房,屋顶上覆盖着灰色的瓦片,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晾干的釉果。院子里堆满了各种陶土和釉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就是这儿了。”刘大彪跳下皮卡,朝平房努了努嘴,“林老头就住这儿。不过我提前说好啊,他脾气古怪得很,上次我来收货的时候,他差点拿扫帚把我打出去。”
      苏青瓷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她的目光已经被院子里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堆碎瓷片,堆在墙角,大概有小山那么高。在阳光下,那些碎瓷片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像是散落的宝石。
      她走过去,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瓷。这片碎瓷的釉色是一种介于青和白之间的颜色,乍一看像是普通的青白瓷,但当她转动角度,釉面竟然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紫色光晕。
      她的心跳加速了。
      这种釉色,她在母亲的笔记里见过。笔记上记载,这是“千色釉”的第二阶段——在基础釉料中加入某种特殊的金属氧化物,使釉面在不同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色调。母亲称之为“变色釉”。
      她又捡起几片碎瓷,每一片都有类似的特性,只是变色的程度和颜色各不相同。有的偏紫,有的偏蓝,有的偏粉,像是有人在做一系列系统的实验。
      “你在干什么?”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青瓷吓了一跳,手里的碎瓷差点掉落。她转过身,看到一个瘦削的老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用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盯着她。
      老人大概七十多岁,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是干裂的河床,深一道浅一道。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褂子,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两只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那双手上沾满了泥巴和釉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那是长期与泥土和釉料打交道留下的印记。苏青瓷太熟悉这种手了——陈伯的手也是这样,她自己的手也是这样。
      “您好,我叫苏青瓷,从景德镇来的。”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恭敬一些,“我看到这些碎瓷片的釉色很特别,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老人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景德镇的?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是这样的——”苏青瓷正要解释,刘大彪抢先插嘴了。
      “林师傅,这两位是嘉德拍卖行的专家,想来看看您的窑口,顺便帮我说说理——您看看我那批货,三十万的订单全毁了,您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老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冷地说:“烧窑有风险,这个道理你不懂?我早就跟你说过,这批货的釉料配方还不稳定,让你等等再下单,你偏不听。现在出了事就想赖我?”
      “嘿,您这话说的——”
      “够了。”沈默上前一步,拦住了还要争辩的刘大彪,“刘老板,你先别急,让我们和林师傅聊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老人一支。老人没有接,只是冷淡地扫了他一眼:“我不抽烟。”
      “那喝茶?”
      “也不喝。”
      场面一度很尴尬。苏青瓷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那枚印章,走到老人面前,摊开手掌:“林师傅,您认识这个吗?”
      老人的目光落在印章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伸手拿起印章,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手指在“晚晴”两个字上来回摩挲。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是我母亲的。”苏青瓷说,“她叫苏晚晴。”
      老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把印章还给苏青瓷,转过身,拄着竹杖朝屋里走去,丢下一句话:“进来吧。”
      苏青瓷和沈默对视一眼,跟着老人走进了平房。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些许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釉料气味,夹杂着柴火燃烧后的焦糊味。屋子不大,到处堆满了东西——各种矿石标本、釉料罐子、半成品的坯体、破损的工具。靠墙的一张木桌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旁边放着一盏煤油灯。
      老人走到桌前,把煤油灯点亮,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整个房间。他指了指两条摇摇晃晃的木凳:“坐。”
      苏青瓷和沈默坐下。老人也在他们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把竹杖靠在桌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在苏青瓷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长得像你妈。”他终于开口,“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苏青瓷的心跳漏了一拍:“您认识我母亲?”
      “何止认识。”老人叹了口气,“她在我这儿住了整整两年。”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苏青瓷耳边炸开。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带倒:“她在这里住过?什么时候?”
      “大概是2005年到2007年。”老人说,“那时候她刚离开景德镇不久,辗转到了德化,经人介绍找到了我这里。她说她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继续研究釉色,问我能不能收留她。我看她是个实在人,就答应了。”
      “那她后来去了哪里?”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他走回来,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件瓷器。
      那是一只梅瓶,造型优雅,线条流畅,瓶身上的釉色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美——在煤油灯的照射下,釉面时而泛青,时而泛紫,时而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是把落日、晚霞和月光都融进了瓶身。
      苏青瓷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千色釉”。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成品,但她可以肯定,这就是母亲穷尽一生追求的那种釉色。
      “这是你妈临走前烧的最后一件作品。”老人说,“她把它留给了我,说是感谢我这几年对她的照顾。我这一辈子见过的好瓷器太多了,但这件……是我见过的最好的。”
      “她为什么要走?”苏青瓷的声音在颤抖,“她去了哪里?”
      老人重新坐下,表情变得凝重:“她走的时候没有告诉我具体去哪里,只说她要去见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有‘千色釉’最后一道工序的关键配方。”
      “那个人是谁?”
      “她没有说名字,只说是‘沈家的人’。”
      苏青瓷猛地转头看向沈默。沈默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沈家?”沈默的声音有些发紧,“哪个沈家?”
      “我也不知道。”老人摇摇头,“但她提到过一句,说那个沈家在景德镇很有势力,祖上几代人都是做陶瓷生意的。你妈说,那个沈家手里掌握着很多失传的釉色配方,其中就包括‘千色釉’的完整配方。”
      苏青瓷的大脑飞速运转。景德镇的沈家?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家族。但转念一想,景德镇几百年来世家林立,有些家族低调内敛,不显山露水,却掌握着庞大的资源和秘密。陈伯曾经跟她提过,镇上有几个神秘的家族,从来不参与公开的商业竞争,却在暗中操控着整个陶瓷产业链。
      也许沈家就是其中之一。
      “那您知道我母亲现在在哪里吗?”苏青瓷追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青瓷几乎要绝望了,他才缓缓开口:“三年前,我收到过一封信。”
      “信?”
      “对。”老人站起身,又走到那个木柜前,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已经泛黄的信封,递给苏青瓷,“你看看。”
      苏青瓷接过信封,看到信封上的字迹时,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是母亲的字。她颤抖着抽出信纸,展开,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林师傅,见信如晤。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一切都好。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下落,包括我的女儿。她还不够强大,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但如果有一天她自己找到了你,请把这件东西交给她。”
      信纸下面附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福建省泉州市安溪县龙门镇XX村XX号。”
      苏青瓷把地址牢牢记住,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您知道这个地址是什么地方吗?”她问。
      老人摇摇头:“我没去过。但你妈在信里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这个地址来找她,让我转告一句话——”
      “什么话?”
      “‘窑火不灭,人心不死。’”
      苏青瓷愣住了。这句话她太熟悉了。小时候,母亲每次烧窑之前都会念叨这句话,说这是她们苏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烧窑之前念一遍,窑神就会保佑窑火旺盛,瓷器完美。
      原来母亲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她留线索。
      “谢谢您,林师傅。”苏青瓷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人摆摆手:“不用谢我。你妈是个好人,也是个天才。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如果能找到她,替我跟她说一声,老林头还在等她回来切磋手艺。”
      “我一定带到。”
      苏青瓷和沈默告别了林师傅,走出平房。刘大彪还在院子里等着,看到他们出来,连忙迎上来:“怎么样?那老头答应赔钱了没有?”
      “刘老板,那批货的事情,我建议您就算了。”苏青瓷说,“林师傅用的釉料配方确实还不成熟,但他不是故意的。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帮您重新设计一批产品,保证比原来的更好。”
      刘大彪狐疑地看着她:“你?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做出什么好东西?”
      苏青瓷没有说话,而是走到院子里那堆瓷土前,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她走到辘轳车前,坐下,踩动踏板,开始拉坯。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到十分钟,一只线条优美的茶杯就在她手中成型了。她又取了一些釉料,快速调配了一种淡青色的釉浆,均匀地淋在杯坯上。
      “这只杯子还需要烧制才能看到最终效果。”她站起来,把杯坯小心地放在木板上,“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它的品质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刘大彪看着那只杯子,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虽然是个粗人,但做了十几年瓷器生意,好坏还是分得清的。眼前这个小姑娘的手法,比他见过的许多老师傅都要纯熟。
      “行……行吧。”他挠了挠头,“那我就信你一回。不过要是烧出来不好看,我可要找你们算账的。”
      “放心。”苏青瓷微微一笑。
      处理完刘大彪的事情,苏青瓷和沈默回到了车上。沈默发动引擎,车子沿着来时的山路缓缓驶出山谷。
      “你真的要给那个刘老板做设计?”沈默问。
      “随口一说罢了。”苏青瓷说,“等我们从安溪回来,他估计早就忘了这事。”
      沈默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关于沈家的事情,我之前没有跟你提过,是因为我也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我父亲和那个沈家有没有关系。”沈默说,“我父亲姓沈,但他从来不跟我讲他家族的事情。我只知道他年轻的时候离家出走,独自去了景德镇学习陶瓷技术,后来遇到了我母亲,结婚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他一直不愿意提过去的事情,我问过几次,他都避而不答。”
      “你觉得你父亲可能就是那个沈家的人?”
      “有可能。”沈默握紧方向盘,“如果是这样,那他失踪的原因,可能就和你母亲的失踪有关联。”
      苏青瓷沉默了。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景,心中思绪万千。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在寻找母亲的下落,但现在看来,这件事牵扯到的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有沈家,有千色釉,有失踪的父亲和母亲,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而她,只是一个学了十几年手艺的年轻匠人。
      她真的有能力和这些人抗衡吗?
      但她没有退路。母亲还在等着她,她必须找到她。
      车子驶出了山路,重新回到了主干道上。沈默加快了车速,朝着安溪的方向飞驰而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苏青瓷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面容。
      妈,你等着我。
      我很快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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