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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启程
      苏青瓷一整夜没有睡好。
      她把母亲的信翻来覆去读了十几遍,直到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信纸的边缘被她反复摩挲,已经开始起毛。她试图从字里行间读出更多信息——母亲写信时的心情是怎样的?她说的“巨大的利益和权力”指的是什么?“不够强大”又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她脑子里钻来钻去,让她无法安宁。
      凌晨四点,她索性不睡了,起床洗漱,开始收拾行李。她没有多少东西可带——几件换洗衣服,一套随身携带的修坯工具,母亲留下的那枚印章和信件,以及那片碎瓷。
      她把碎瓷用软布包好,塞进背包最里层的夹层。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这间小屋她住了十七年,墙上有她用铅笔画的尺寸标记,记录着她从一米二长到一米六的身高变化;窗台上摆着她各个时期做的陶器,从歪歪扭扭的小碗到线条流畅的花瓶,见证了她从学徒到匠人的全部历程。
      她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听到了陈伯起床的声音。老人的脚步声很轻,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陈伯正在厨房里烧水,看到她背着包出来,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这么早?吃了饭再走。”
      “嗯。”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前,一人一碗稀粥,一碟咸菜。苏青瓷低头喝粥,余光瞥见陈伯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的手一向很稳,做了大半辈子瓷器,拿刻刀时从不抖。可现在,他手里的筷子却在碗沿上磕出了细碎的声响。
      “陈伯。”苏青瓷放下碗,鼓起勇气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伯的动作顿住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青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你见到那个人了?”
      “谁?”
      “姓沈的那个人。”
      苏青瓷心头一紧。她没想到陈伯的消息这么灵通。
      “你怎么知道?”
      “镇上就这么大,来个生面孔,谁都看得见。”陈伯叹了口气,“昨晚他来找你的时候,隔壁老张家的媳妇看见了,一大早就跑来跟我说了。”
      他放下筷子,浑浊的眼睛看着苏青瓷,里面有一种深深的疲惫:“青瓷,你听陈伯一句劝,别掺和那些事。”
      “你知道是什么事?”苏青瓷追问。
      陈伯避开她的目光,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含糊地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些人不好惹。你妈……你妈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妈还活着。”苏青瓷一字一顿地说,“她给我留了信。”
      陈伯的手猛地一抖,碗差点脱手。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青瓷:“你说什么?”
      苏青瓷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展开,放在桌上。
      陈伯的目光落在信纸上,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他看完信,手指抚过那个唇印,眼眶忽然红了。
      “这确实是她的字。”他的声音沙哑,“这个唇印……她以前写完信就喜欢这样,说这样比签名更有诚意。”
      “陈伯,你一定知道些什么。”苏青瓷抓住他的手,“求你告诉我,我妈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为什么要走?那些威胁她的人是谁?”
      陈伯闭上眼,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妈研究的那个‘千色釉’,不是普通的釉色。它能让瓷器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泽,在不同的光线下变换七种色彩。这种技术如果成熟,将会彻底改变整个陶瓷行业。”
      “那不是很正常的技术突破吗?”
      “正常?”陈伯苦笑一声,“青瓷,你不懂。景德镇有多少人靠这门手艺吃饭?一旦‘千色釉’量产,现有的高端瓷器市场会被彻底颠覆。那些世代经营的老字号、那些靠仿古瓷发财的商人、那些垄断了高端市场的拍卖行……他们的利益都会被触动。”
      苏青瓷明白了。她生在景德镇,长在景德镇,怎么会不懂?这座小镇表面上宁静祥和,实则暗流汹涌。每一座窑炉背后都站着不同的势力,每一件瓷器背后都牵连着复杂的利益链条。
      “所以有人不想让她成功?”
      “不只是不想让她成功。”陈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想要她的配方。你妈失踪前的那段时间,家里经常有不速之客来访。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从她房间里出来,我当时没敢出声。第二天我问她,她只说是来请教技术的同行,让我别多想。”
      “她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有什么用?”陈伯摇摇头,“那些人都是有背景的,镇上的派出所根本管不了。再说了,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跟我说过,就算豁出命去,她也要把‘千色釉’做出来。”
      苏青瓷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终于理解了母亲的不辞而别——那不是抛弃,而是保护。为了保护她,母亲选择了独自面对那些黑暗中的威胁。
      “那她现在在哪里?”苏青瓷问,“你知道吗?”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我大概知道她去了哪个方向。”
      “什么方向?”
      “福建。”陈伯说,“她失踪前最后一批采购的原材料,发货地址是福建德化。我后来偷偷查过,那个地址是一个私人窑厂的仓库。”
      福建德化。又是德化。
      沈默说的也是德化。
      看来母亲最后的踪迹,确实指向了那座以白瓷闻名的小城。
      “我要去德化。”苏青瓷站起来,语气坚定。
      陈伯看着她,眼里有不舍,有担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去吧。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是该你自己去弄清楚了。”
      他站起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递给苏青瓷:“这里面是你妈留下的一些东西,我一直替你保管着。本来是打算等你再大一些再给你的,现在看来,是时候了。”
      苏青瓷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更加厚实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釉色录”三个字。此外还有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每一块都被磨成了光滑的切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不同的光泽。
      “这是你妈这些年收集的釉料样本。”陈伯说,“每一块都是从不同的地方采回来的,标注了产地和成分。你带上它们,也许用得着。”
      “陈伯……”苏青瓷的眼眶湿了。
      “别哭。”陈伯摆摆手,故作轻松地说,“你陈伯还没老糊涂呢。等你找到你妈,替我跟她说一声,就说老陈头还在等她回来喝一杯。”
      苏青瓷用力点头,把布包仔细收好。
      吃过早饭,她背上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小屋。晨光中,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那是她十六岁时烧制的第一件完整作品,一只青釉风铃,上面刻着一枝梅花。
      她伸手碰了碰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上了老街。
      沈默的车停在镇口的停车场,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沾满了长途跋涉的尘土。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苏青瓷走来,掐灭烟头,冲她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好了。”
      “上车。”
      苏青瓷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薄荷味混合的气息,后座上放着一个登山包和一箱矿泉水。
      沈默发动车子,越野车轰鸣着驶上了出镇的道路。
      景德镇在车窗外一点点远去。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窑炉、烟囱,那些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的小巷,那些她听了二十多年的机器轰鸣声——一切都在后退,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苏青瓷靠着车窗,看着这座她从未离开过的小镇从视野中消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会了用手和泥土对话。她以为自己会像陈伯一样,在这座小镇里度过一生,守着窑火,做着瓷器,直到老去。
      但命运显然有别的安排。
      车子开上高速公路之后,沈默打破了沉默:“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苏青瓷撒了个谎。
      “那就好。”沈默看了她一眼,“德化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我有一个朋友在当地开了一家工作室,我们可以先住在他那里。他对德化的陶瓷圈子很熟,也许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你那个朋友可靠吗?”
      沈默沉默了两秒:“说实话,我也不确定。但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们只能赌一把。”
      苏青瓷没有说话。她想起昨晚那条匿名短信——“小心沈默”。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男人,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母亲的信里也提到了“沈”,无论这个“沈”是沈默还是别人,这都是她目前唯一的线索。
      “你父亲失踪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苏青瓷问。
      沈默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留了一封信,还有一些研究笔记。信上说他在福建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但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笔记里大部分内容我都看不懂,全是关于釉色的化学方程式和烧制温度曲线。”
      “我能看看吗?”
      “到了德化我给你看。”沈默说,“我把那些东西都带来了。”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窗外的景色从丘陵变成了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了连绵的山脉。苏青瓷从未出过远门,看着这些陌生的风景,心里既忐忑又期待。
      开了大约两个小时,沈默把车开进服务区休息。两个人下车活动筋骨,苏青瓷去买了两瓶水和一些零食,回来的时候看到沈默正在打电话,表情严肃。
      “……我知道了……好,保持联系……”
      他挂了电话,看到苏青瓷走过来,脸上的表情迅速恢复正常:“走吧,还有一半的路程。”
      “谁的电话?”
      “我那个朋友的。”沈默说,“他说德化那边最近有些不太平,让我们路上小心。”
      “不太平?什么意思?”
      “具体的他也不肯说,只是提醒我们低调行事。”沈默拉开驾驶座的门,“上车再说。”
      苏青瓷坐回车里,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她摸了摸背包里那枚印章,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了一些。
      车子重新上路,沈默打开了音乐,是一首老歌,旋律舒缓。苏青瓷靠在座椅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场景——母亲站在龙窑前,火光冲天,那只流光溢彩的瓶子在母亲手中绽放出夺目的光芒。但这一次,梦境的画面延伸了。她看到母亲转过身,朝她走来,把那只瓶子递到她面前。
      “拿着。”母亲说,“这是留给你的。”
      她伸手去接,指尖触碰到瓶身的瞬间,瓶子忽然裂开,碎片四溅。每一片碎瓷上都映着一张面孔——有陈伯的,有沈默的,有那个赵记者的,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人。
      那些面孔都在对她笑,笑得诡异而瘆人。
      “青瓷!苏青瓷!”
      她猛地惊醒,发现沈默正在摇晃她的肩膀。车子已经停了,停在一个陌生的路口。
      “到了?”她揉了揉眼睛。
      “还没有。”沈默的表情有些紧张,“前面好像出事了。”
      苏青瓷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前方,只见不远处的道路上停着几辆车,一群人围在一起,隐约能听到争吵声和哭喊声。
      “我去看看。”沈默解开安全带,“你在车里待着,别下来。”
      他推开车门,朝人群走去。苏青瓷哪能坐得住,也下了车,远远地观望。
      人群中,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旁边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在大声呵斥。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瓷片,看样子是一批瓷器被打碎了。
      “我不管!这批货是我花了三十万订的,你现在跟我说烧坏了?赔钱!”中年妇女哭喊着。
      “大姐,烧窑这种事情谁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这批货的窑温出了问题,我也没办法啊!”满脸横肉的男人摊着手,一脸无辜。
      “你没办法?你没办法就别接单!我不管,你今天必须赔钱!”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有人同情中年妇女,也有人替那男人说话。苏青瓷的目光却被地上的碎瓷片吸引住了。她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片,翻转过来看胎底的质地和釉面的色泽。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次品。
      这些瓷片的釉面呈现出一层极其罕见的虹彩——在阳光下,釉面会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就像是水面上的油膜。这种效果,她只在母亲的笔记里见过描述。
      “千色釉”的雏形。
      她快步走上前,不顾沈默的阻拦,径直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你好,请问这批瓷器是在哪里烧的?”
      男人警惕地看着她:“你谁啊?”
      “我是一个陶瓷爱好者。”苏青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我看到这些瓷片的釉色很特别,想请教一下是在哪里烧的。”
      “关你什么事?走走走,别在这儿添乱。”
      “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苏青瓷说,“如果你告诉我窑口的位置,我可以帮你找到烧制失败的原因。”
      男人狐疑地打量着她,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否可信。这时沈默也走了过来,掏出名片递过去:“我们是做陶瓷研究的,也许真的能帮上忙。”
      男人接过名片,看到“嘉德拍卖行”几个字,态度明显缓和了一些:“你们是嘉德的?”
      “对。”沈默点头,“这位是我的同事,她对釉色很有研究。”
      男人犹豫了一下,终于松了口:“这批货是在德化城外的一个私人窑厂烧的。窑主姓林,是个怪老头,手艺是好,但脾气臭得很。我找他烧了一批货,结果全毁了,他还死活不肯承担责任。”
      苏青瓷和沈默对视了一眼。
      姓林。私人窑厂。德化城外。
      这个描述,和陈伯说的那个地址高度吻合。
      “你能带我们去见那个林师傅吗?”苏青瓷问。
      男人警惕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默,最后咬了咬牙:“行,我带你们去。但丑话说在前头,那个老头可不是好说话的,你们要是被他骂跑了,可别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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