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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窑火
      车子驶入景德镇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暮色中的小镇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千家万户的灯火是它身上的鳞片,星星点点,明明灭灭。远处传来窑炉的低沉轰鸣,那是这座小镇永不停歇的心跳声。
      苏晚晴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她逃离了十七年的城市,一言不发。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苏青瓷从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母亲一眼,看到她眼中的复杂情绪——有怀念,有恐惧,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妈,你还好吗?”
      “没事。”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只是……好久没回来了。”
      沈默把车停在镇口的那棵老樟树下。三个人下了车,夜风迎面吹来,裹挟着熟悉的窑烟味和泥土味。苏青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她闻了二十三年的味道,是家乡的味道。
      “我们先去哪儿?”沈默问。
      苏青瓷看向母亲。苏晚晴沉默了片刻,说:“先去陈伯那儿。”
      三个人沿着老街往前走。夜晚的老街比白天安静了许多,大部分的店铺已经关门,只有几家茶馆和酒吧还亮着灯,传出隐隐约约的说笑声。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两旁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把整条街映照得温暖而暧昧。
      苏青瓷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而急切。她离开不过短短几天,却感觉像是离开了几个世纪。她迫不及待地想告诉陈伯,她找到母亲了,她们回来了。
      走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她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门。
      “陈伯!我回来了!”
      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陈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手里还拿着一把修坯刀,显然是正在干活。
      他的目光越过苏青瓷,落在了她身后的那个女人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陈伯的手一松,修坯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
      “晚晴……真的是你?”
      苏晚晴走上前,站在陈伯面前,声音哽咽:“陈哥,我回来了。”
      陈伯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苏晚晴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怕这是一个梦,一碰就碎了。
      苏晚晴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是真的,陈哥。我真的回来了。”
      陈伯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一把抱住苏晚晴,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哭得像个孩子:“你个死丫头……你怎么走了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苏晚晴也哭了,拍着陈伯的背,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苏青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沈默默默地站在她身边,递给她一张纸巾。
      三个人进了屋。陈伯手忙脚乱地去泡茶,又翻箱倒柜地找出珍藏多年的点心,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煤油灯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柔和而温暖。陈伯听苏晚晴讲完这些年的经历,脸色越来越凝重。
      “沈家……”他喃喃道,“我就知道是他们。当年你失踪之后,我就觉得不对劲。你那个窑烧得再旺,也不可能连一块骨头都不剩。我私下查过,但每次查到关键的地方,线索就断了。”
      “因为他们背后有人。”苏晚晴说,“沈家在景德镇经营了上百年,黑白两道都有关系。要想扳倒他们,不容易。”
      “那你打算怎么办?”陈伯问。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苏青瓷:“我本来想带着青瓷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但青瓷说得对,我们不能一辈子躲躲藏藏。沈家做的那些勾当——造假、走私、甚至可能害人性命——总要有人站出来揭发。”
      “你有证据吗?”沈默问。
      苏晚晴点点头:“这些年我虽然东躲西藏,但从来没有停止过收集证据。我知道沈家在景德镇城外有一个秘密窑厂,专门用来生产高仿古瓷。我还知道他们把那些假货通过什么渠道流入拍卖市场。只要我们能拿到那个窑厂的生产记录和出货清单,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那个窑厂在哪儿?”沈默追问道。
      “在城南的凤凰山脚下。”苏晚晴说,“我以前去过一次,那里守卫森严,一般人进不去。”
      沈默沉思了片刻,说:“我有办法。”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我在嘉德工作的时候,接触过不少沈家名下公司的资料。”沈默说,“我知道他们有一个长期的合作伙伴,是一家香港的物流公司。那家物流公司的老板和我是旧识,也许可以通过他拿到一些内部信息。”
      “但这需要时间。”苏晚晴说,“而且一旦打草惊蛇,沈家可能会销毁所有证据。”
      “所以我们不能等。”沈默看向苏青瓷,“青瓷,你敢不敢跟我去一趟那个窑厂?”
      苏青瓷几乎没有犹豫:“敢。”
      “不行!”苏晚晴和陈伯异口同声地反对。
      “太危险了!”苏晚晴抓住女儿的手臂,“你不知道沈家的人有多狠。如果他们抓到你们——”
      “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苏青瓷打断她,语气坚定,“我是你的女儿,我继承了你对瓷器的热爱,也继承了你骨子里的倔强。这件事关系到我们全家,也关系到沈默的父亲。我不能袖手旁观。”
      苏晚晴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火焰。她忽然明白了,女儿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女孩了。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判断和勇气。
      “好。”苏晚晴终于松口,“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我答应你。”苏青瓷说。
      沈默也点了点头。
      第二天夜里,月亮被乌云遮住,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黑暗中。苏青瓷和沈默换上深色的衣服,带上手电筒和相机,悄悄地出了门。
      陈伯给他们画了一张详细的地图,标注了通往凤凰山窑厂的小路和可能的哨位。苏晚晴把自己知道的关于窑厂内部布局的信息全部告诉了他们。
      两个人骑着陈伯的旧摩托车,沿着崎岖的山路向凤凰山进发。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苏青瓷紧紧抱着沈默的腰,心跳快得像擂鼓。
      大约骑了四十分钟,沈默在一处山坳里停下了车。他把摩托车推进路边的灌木丛中藏好,然后和苏青瓷一起徒步向山上爬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灯光。那是一座建在山坳里的厂房,规模不小,四周围着高高的围墙,围墙上还拉着铁丝网。大门口有两个保安在巡逻,手里牵着一条狼狗。
      “从后面绕过去。”沈默压低声音说。
      两个人猫着腰,沿着围墙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移动。围墙后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他们借着竹林的掩护,绕到了厂房的背面。
      背面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三两下就把锁捅开了——这是他以前做记者采访时学会的技能。
      两个人闪身进了厂房。
      厂房内部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一排排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半成品的瓷器,有的是仿宋代的汝窑青瓷,有的是仿明代的青花瓷,还有几件仿清代的粉彩瓷——每一件都做得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乱真。
      苏青瓷拿起一只仿汝窑的碗,翻过来看底部的款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款识做得极其精细,连放大镜下都未必能看出破绽。如果不是她这种从小在瓷堆里长大的人,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这些人真是丧心病狂。”她低声骂道。
      “找证据要紧。”沈默提醒她。
      两个人分头行动。苏青瓷在办公区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叠出货单据,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批仿古瓷的去向——包括买家、价格、交货方式。她拿出相机,一页一页地拍下来。
      沈默则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保险柜。他试了几个常见的密码组合,都没有成功。正当他一筹莫展的时候,苏青瓷走了过来。
      “让我试试。”
      她蹲下身,把耳朵贴在保险柜的门上,一边转动密码盘,一边仔细听着里面的齿轮声。这是陈伯教她的本事——老式的机械保险柜,可以通过听声音来判断密码。
      咔嗒一声,保险柜的门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文件夹。沈默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一看,脸色骤变。
      “怎么了?”苏青瓷凑过来。
      文件夹里夹着的,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几十个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金额。而在名单的最顶部,赫然写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名字:
      “陈德厚。”
      陈伯的全名。
      苏青瓷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闷棍。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陈伯的名字。后面的日期是十七年前的某一天,金额是五十万。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发抖。
      沈默的表情也很凝重:“看起来……陈伯和沈家有交易。”
      “不可能!”苏青瓷几乎是吼出来的,“陈伯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想起了很多细节——陈伯为什么从来不让她碰母亲留下的东西?为什么每次她问起母亲的事情,他总是闪烁其词?为什么沈默说陈伯十年前突然不再出远门了?
      难道……
      “先别急着下结论。”沈默按住她的肩膀,“也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把东西带回去,问问你母亲就知道了。”
      苏青瓷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他们把文件全部拍了下来,然后把一切恢复原状,悄悄地退出了厂房。
      回到陈伯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苏晚晴和陈伯都没有睡,正焦急地等着他们回来。看到他们平安归来,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当苏青瓷把那份名单拍到桌上的时候,气氛瞬间凝固了。
      陈伯的脸色刷地变白了。
      “陈伯。”苏青瓷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名字会出现在沈家的账本上?”
      陈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嘴唇哆嗦着,双手也在颤抖。
      苏晚晴拿起名单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她看向陈伯,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陈哥,这是怎么回事?”
      陈伯沉默了很久,终于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是我对不起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十七年前,沈致远来找过我。他说他知道你在研究‘千色釉’,他说只要你肯交出配方,他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和青瓷过上安稳的日子。”
      “我当时鬼迷心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太不容易了。如果能拿到那笔钱,你和青瓷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所以我答应了他,帮他劝说你把配方交出来。但我没想到,他真正的目的不是要配方,而是要阻止你继续研究。我更没想到,他会逼得你不得不离开景德镇。”
      陈伯的眼泪流了下来:“晚晴,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我恨不得杀了自己。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怕你恨我。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默默地守着青瓷长大,算是赎罪。”
      屋子里一片死寂。
      苏青瓷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她最信任的人,她叫了十七年“陈伯”的人,竟然是当年逼迫母亲离开的帮凶。
      她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原谅他。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陈哥,你起来。”
      陈伯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这十七年,你对青瓷的照顾,我都看在眼里。”苏晚晴说,“你把她养大成人,教她手艺,让她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这笔账,抵消了。”
      “晚晴……”
      “但我不会再叫你陈哥了。”苏晚晴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陈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像是被宣判了死刑。他缓缓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青瓷一眼。
      “青瓷,陈伯对不起你。”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青瓷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苏青瓷和沈默把拍到的证据整理好,提交给了有关部门。与此同时,沈默通过香港的关系,拿到了沈家参与文物走私的证据链。
      一场风暴席卷了景德镇。
      沈家的秘密窑厂被查封,大批高仿古瓷被扣押,涉案金额高达数亿元。沈致和在内的多名主要成员被逮捕,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消息传开,整个景德镇都震动了。人们这才知道,那个平日里低调谦和的沈家,背地里竟然干了这么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而“千色釉”的真相也随之浮出水面——那不是什么失传的秘方,而是苏晚晴耗尽半生心血研发出来的成果。沈家企图窃取她的配方,将她逼走,霸占她的发明。
      苏晚晴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陶瓷界。
      一个月后,苏晚晴在景德镇举办了一场个人作品展。展厅里陈列着她这些年创作的作品——从早期的青花瓷到晚期的“千色釉”系列,每一件都凝聚着她的心血和才华。
      展览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有景德镇的同行,有全国各地的收藏家,还有媒体的记者。他们都想亲眼目睹那个传说中的“千色釉”,想看看那个被沈家迫害了十七年的女人,究竟有着怎样的才华。
      苏青瓷站在展厅的角落,看着母亲被众人簇拥着,脸上洋溢着自信而从容的笑容。她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个样子——不再是那个东躲西藏的逃亡者,而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一个值得所有人尊敬的大师。
      “你妈真了不起。”沈默走到她身边,轻声说。
      “是啊。”苏青瓷笑了,“我一直都知道她很了不起。”
      “你也很了不起。”沈默看着她,“如果没有你,她可能一辈子都不敢回来。”
      苏青瓷摇摇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这个给你。”
      苏青瓷接过来一看,是一枚印章。印章上刻着两个字:“青瓷”。
      “这是我找人刻的。”沈默说,“祝贺你成为一名真正的陶瓷艺术家。”
      苏青瓷握着那枚印章,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抬头看着沈默,发现他也在看着她,目光温柔。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笑了笑。
      展览结束后,苏晚晴带着苏青瓷来到了凤凰山脚下。
      那座曾经属于沈家的秘密窑厂已经被查封了,大门上贴着封条,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但窑厂旁边的那座老龙窑还在,静静地卧在山坡上,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苏晚晴站在龙窑前,伸手抚摸着窑壁上斑驳的痕迹。她的手指划过那些被岁月侵蚀的裂缝,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青瓷,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研究‘千色釉’吗?”
      苏青瓷摇摇头。
      “因为我相信,最美的颜色不是固定的,而是变化的。”苏晚晴说,“就像人生一样,没有一成不变的道路。你以为你走到了绝路,但只要转过一个弯,就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她从包里取出那只流光溢彩的梅瓶——那是她当年留在林师傅那里的作品,也是她最满意的一件“千色釉”作品。
      “这件东西,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的。”她把梅瓶递给苏青瓷,“但现在,我想把它留给你。”
      苏青瓷接过梅瓶,在阳光下转动角度。釉面随之变幻出青、紫、金、粉等各种色彩,美得令人窒息。
      “妈,你真的不打算申请专利吗?”苏青瓷问,“如果你申请了专利,‘千色釉’就能成为你的独家品牌。”
      苏晚晴摇摇头:“‘千色釉’不属于我一个人。它是景德镇千百年来无数匠人智慧的结晶。我只是有幸找到了那把钥匙而已。”
      她看着远方,目光悠远:“让‘千色釉’回归大众吧。让更多的人能够欣赏到它的美,让这门手艺传承下去。这才是它真正的价值所在。”
      苏青瓷看着母亲,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大师”——不是拥有多少财富和名声,而是拥有一颗包容而开阔的心。
      “妈,我懂了。”
      苏晚晴转过头,看着女儿,笑了:“你一直都懂。你比我强。”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龙窑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景德镇熟悉的窑炉轰鸣声,那是这座千年古镇永不熄灭的生命力。
      苏青瓷握着那只梅瓶,站在母亲身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和母亲都不会再分开了。
      而那些关于瓷器的故事,还会在这座小镇上继续流传下去。
      窑火不灭,人心不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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