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爱情》祈楼

7、爱 记住这种愤

　　周一刚到公司，顾时序已经过了不下十份文件，开了两个复盘会议。公司目前的重心在医研方向，研发部负责人在进行月度汇报时，顾时序补充道：“增加脑神经科学的研究，核心研究意识与大脑的关系，我需要顶级的团队来跟进这项任务。”

　　下面的人想要出言提醒这项决策与年初定下的大方向有异，但一想到顾时序的行事风格，便按下话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当年顾时序在公司创立之初，便做了许多无人理解与支持的决定。而这些决定，也被市场验证是正确且领先的。

　　顾时序按按眉心，几天没来公司，待处理的文件便堆积得如小山。不少事项和流程在等他拍板决策。他加快了速度，晚上千礼约了他吃饭，还有她家里人。千礼特意说明这并非是见家长，只是确保信息对齐，介于她身份特殊的缘故。

　　下午6点左右，顾时序开车驶往目的地。千礼家在别墅区，离全中很近。
　　刚将驶进别墅区门口时，保安便热情地迎了上来，带着标准的热情笑容道：“您是千小姐家的客人吧。前面岔路口左转，里面倒数第二栋就是。”

　　想必是提前打了招呼。顾时序微微颔首，问道：“千小姐回来了吗？”
　　“大概一刻钟前就回来了。她把您的车牌号告诉我，说是今天有客人来。”
　　顾时序点头谢过保安，驶入小区。

　　汽车刚驶入院内宽敞的车位，千礼已循声出来迎接。

　　别墅内亮起明亮的暖黄色灯光，光芒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透出，给整栋房子蒙上朦胧的温馨感。
　　女孩穿着温暖舒适的灰色毛衣，下身搭配廓形灯笼芯长裤，显然是到家后刚换上的家居服。她站在汽车前，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从车上下来的那一瞬间，顾时序恍然有一种回家的错觉。

　　顾时序从副驾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另一只手下意识想去牵女孩。

　　只是对方并没有作为情侣牵手的自觉，只看向他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东西，好奇地问：“你带了什么？”
　　礼物的外观是一份牛皮纸包住的纸质文件和一个木盒。
　　顾时序回答：“给叔叔阿姨的礼物。”说罢主动去牵起她的手。

　　既然她没有这个意识，那他主动一些也无妨。
　　温暖的触感像电流一般导入身体，令顾时序的心脏有某种悸动的感觉。

　　别墅内的装潢很温馨，与外观的气派不同，内里的家居尽管奢华，却并未给人千里之外的拒绝感，反倒给人亲近之感。铜黄真皮大沙发、中古质感的红木餐桌，布满藏品的水晶展示柜，小叶紫檀桌上摆放着全家福和千礼从小到大的照片。四周的墙体呈浅白色，墙上还留着黑色马克笔由低至高画出的一段段横线，一直从60cm标注到了172cm，目测是为千礼量身高时留下的痕迹。

　　顾时序盯着这段身高线默不做声，千礼走来，见他停驻，问道：“看什么呢？”
　　顾时序：“在想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普通小孩的童年时期总可以预测，无非是玩耍、上幼儿园、交好朋友，然后慢慢长大。千礼又是如何长大的呢？他很好奇。

　　“除了智商不符合人类发展的定律，情绪上迟钝一些，其他的和别的小孩也没什么区别。”千礼回答道。
　　只是智商差异让她不得不在上学时稍作掩饰。太过出头，就容易被关注。而关注恰恰是她最不需要的东西。
　　所以她总在考试时故意错上几题，让排名既不太靠前也不太靠后。
　　这种操作一直让她处在相对不起眼的位置。
　　直到某次模拟考。

　　上午的语文考试后她粗略估了下分，有些超出平时了。于是下午的数学考试，她故意多错了两道题。
　　没想到这次整个班的数学平均分在年级中倒一，顶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老师在班上大发雷霆，说自己没教过这么差的班级，又特别提及某些女同学虽然天生不擅长理科，但退步得实在太明显。说这些话时，千礼意识到他的眼睛正瞟向自己。

　　一股无由来的怒火从心头升起，早在千礼意识到它之前。
　　因为是仿生人，她对自己始终没有清晰的性别认知。但那一刻，千礼意识到她是被赋予性别的。她是作为女性而存在的。
　　而女性，似乎在她成为自己就先一步被这个社会贴上了标签。

　　放学后她直奔母亲的办公室，母亲正开完一个冗长的会议而面露疲色，看见她时却很快调整好了状态。

　　她言简意赅地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母亲，末了总结道：“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愚昧的人类。”
　　母亲听完就笑了，她告诉千礼，早期女性在教育和职业上受限，很难获得系统性的支持。两性在资源上的不平等，以及母职身份对女性的捆绑，导致鲜少有女性科学家与女性学者的存在，久而久之这种刻板印象便根深蒂固。

　　千礼说自己早就知道这些，但真正的轻视发生时，所有的理论都无法抵挡那一刻喷薄而出的怒意。既得利益者究竟有什么权力站在另一个角度审判被压迫者，她想不明白。

　　母亲问：“他这样说的时候，你有什么感受吗？”
　　千礼说：“我感到一股无名怒火，自己莫名地被轻视了。”

　　母亲笑笑：“记住这种愤怒的感觉，因为它不光是属于你的，也是属于所有女性的。”
　　你今天所遭受的，也是其他千千万万的女性可能会遭受的。每一位女性都是命运共同体。

　　自那之后，千礼通过控分的形式，在每次考试中都“进步一点点”。
　　期末时，她已经是全班第一了。

　　她知道自己是在“作弊”，可既然承受着作为女性不得不面对的恶意，那她也有义务让这份偏见在她身上终止。她是被赋予性别的，她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是作为女性而存在的。

　　……
　　千礼没有将这个故事告诉眼前的顾时序。
　　在她遇接触过的男性之中，顾时序算得上是尊重女性的典范。

　　他不开似是而非的玩笑，也从不认为女性需要依附男性而存在，他平等对待每一位女性对手，并清楚地明白自己占据着天然的性别优势。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站在女性的视角感同身受。这是天然的性别决定的，整个社会共同运转完成了这场分割。

　　而千礼要的也并非感同身受，而是上牌桌的权力。正如男性生来所拥有的一样。

　　几分钟后，杨申和千慧心自二楼下来。是千礼的父母。两人皆身着休闲的居家服，眉目温和，但周身仍有股凌厉的气质在，这是在商界打拼多年的力量所孕育的。

　　这并不是顾时序第一次见到两人。之前他参加过某商业杂志的慈善拍卖会，在拍卖席上远远见过两人，只是那时他并未将两人的身份与千礼的父母联系起来。知名的企业家杨申，自小在商业家族中耳濡目染，18岁便就读于哈佛商学院；他的妻子千慧心，更是业内传奇人物，在毫无资源的情况下一路从职场小白打拼到到全球集团董事长 ，随后又放弃优渥的待遇，和丈夫共同创业，过关斩将地从“小作坊”干到上市，随后以迅猛之势拓充规模为集团。而完成这一切的两人，居然才30出头。业内都说，这是一个商业奇迹。

　　顾时序还记得在拍卖会上，夫妻两人未拍下任何珠宝字画，却直接“开天灯”拍下了“旅行者”金唱片的母带。这是1977年两艘“旅行者”探测器飞向太空时携带的一张镀金铜质唱片，唱片收录了55种语言的问候、90分钟的“地球之声”及27首世界名曲*，是为了向可能存在的宇宙外星文明介绍地球和人类。2000万美元的起拍价，最后以1.28亿的价格成交。

　　在拍卖会收尾环节，千慧心作为企业代表上台发言：“非常感谢壹心慈善，我和爱人都非常荣幸能够借这个机会为慈善事业做出微小的贡献。”众人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坐在台下的杨申，随后鼓起掌来，“这件无比珍贵的拍卖品，我会将它赠送给我的女儿，提醒她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值得去追随的意义存在。”全场掌声雷动。

　　那晚的杨申与千慧心展露着作为企业家的豹子般的野心与稻穗垂首般的谦卑，而今天，则是褪去所有伪装的家人模样，松弛自在。作为全场唯一穿正装的人，顾时序觉得自己才是格格不入的人。

　　顾时序起身问好：“叔叔阿姨好。”说罢递上自己带来的礼物。他将牛皮纸包住的纸质文件递给千慧心，将木盒递给杨申。
　　千慧心接过，道：“小顾有心了。”

　　纸质文件是西郊别墅的所有权转移登记申请表。
　　千慧心一愣。

　　年轻时她热衷到处买房，对于没有资源就起步的自己来说，房子就是安全感。在“千阳”规模逐渐起势需要大量流动资金时，她为了拥有绝对的话语权，拒绝了丈夫家的资源，拒绝了外界的融资，而是卖了自己在西郊的别墅。后来公司规模稳定壮大，现金流也日渐充裕，她想将这套别墅买回，却被告知房主拒绝售出。
　　而如今，千慧心看着面前的纸质文件。这套别墅又回到了自己面前。

　　礼盒内装的是一枚佛.牌。
　　杨申家世代经商，祖辈孙辈积累下巨额财富。家族内总在年关或做出重大商业决策前去礼佛沐香，这是家中习俗。

　　拥有财富到某个阶段，人就会明白自己能到今天的位置不仅依赖于实力，更依靠运气。
　　而运气，是虚无缥缈的。
　　礼.佛不过是将虚无缥缈的运气寄托在实实在在的仪式感中。这仪式感带给人安心与慰藉。

　　杨申将佛.牌拿在手中端看。佛.牌是小小的钟形，由金、银、铜、铅、锌、汞、铁、锡、镍熔炼而成，代表宇宙九大行星力量，沉甸甸地格外有分量。这样的品相，说罕见也不为过。因此它的价值，并不仅仅是以金钱来衡量的，还需要，虔诚。佛只渡有缘人。

　　杨申小心地将佛.牌收回放好。他看向面前的男人，即使是自己当年，若没有早期家庭的助力，也未必能达到如今对方在商业上的建树。敏锐的洞察力与直击要点的思维方式是关键。
　　他从来都相信女儿的眼光。

　　阿姨将准备好的饭菜端上桌。杨申招呼大家坐下吃饭。

　　“都是些家常菜，”千慧心开口道，“小礼平时在家就爱吃阿姨烧的家常菜。小顾，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桌上依次陈列着油爆大虾、佛跳墙、蒜蓉橄榄油煎三文鱼、清炒时蔬、凉拌秋葵……摆盘精致，菜品色香味俱全。

　　饭桌上，杨申缓缓讲起陈年旧事：“二十多年前，我刚碰到慧心。那时候我们俩都一心扑在工作上，后来在生意场上交手，两人你来我往，都很欣赏对方在商业上的手段和做派，于是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慧心说自己不想生孩子，但想要一个孩子。我没意见。一开始我们打算领养，但风险太高。如果孩子的亲生父母找来，可能会涉及财产分配。后来有位朋友告诉我，有一种新型的胚胎技术，以人工智能为基础，国外最顶尖的团队正在研究，将智能大脑与生命体融合……”
　　生意场的老手都擅长讲故事，杨申也不例外。

　　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讲起家里的私事。外人往往羡慕他家庭有成，只有他和妻子知道，光鲜之下暗涌的是不能透出任何风声的秘密。
　　因为秘密一旦暴露在天光之下，便会成为利刃，刺向自己最深爱的家人。

　　千礼听着已听过无数次的故事，觉得百无聊赖。她去看顾时序的表情。
　　男人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非常专注地，看着讲故事的人。

　　“我们一直担心小礼无法融入正常的生活。于是就送她去上学。没想到她适应得非常好，甚至会开始问’为什么我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样的问题，”杨申继续说道，“我和慧心没有别的愿望，我们想要的早在35岁前就实现了。35岁之后，我们就希望孩子能开开心心长大。”

　　千礼要去夹菜的手停住。怎么开始煽情了？这话她倒是没听自己的老爸说过。
　　顾时序明白了这顿饭的用意。作为千礼的男友，顾时序有知情权。在女孩的成长过程中，她是始终被倾注爱意和尊重长大的。女孩的父母希望顾时序也能做到这一点。像对待一个正常的女孩一般对待她。

　　“当然，这项实验早已因为伦理问题被叫停了。幸运的是，我和慧心一开始就入局了，这才有了千礼。”杨申继续道。

　　千慧心开口：“小顾，可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我以前和老杨说，谈恋爱和做生意很像，有共同利益的话合作自然顺畅，但只要其中一方需要认真考虑利弊关系时，这段关系必然是出现了问题。那散伙也是无可避免的。”
　　千慧心是生意人思维，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她，提前为对方准备好退出机制，往往能合作更愉快。

　　顾时序放下筷子，开口道：“叔叔阿姨，我今天过来，是想了解千礼的成长环境，想离她的生活更近一些。虽然我没有你们在她身边的时刻久，但我们一起经历的时刻是真的，所有的感受都是无法抹去的。这比其他任何的一切都要重要。”
　　去感受，去体验，比其他一切更重要。

　　千慧心转头对一旁的杨申说：“年轻人恋爱有自己的想法，是我们多心了。”
　　杨申也笑着点头说是。

　　千礼在一旁催促：“快吃，菜都凉了。”
　　父母非得见自己的男朋友，千礼一开始明确想要拒绝。她都多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谈个恋爱难道还要父母把关吗。作为一个成年人，她认为自己完全能做出最适合自己的判断。

　　晚饭后，千礼带顾时序去参观自己的卧室。
　　女孩的卧室很大，房间的主色系是纯白色，明亮干净。房内家居布置简洁而齐整，像是有人拿着刻度尺摆放的。顾时序想起当年在学校时，偶尔他路过二班的教室，会不经意看到千礼的课桌，四周都是乱糟糟的书桌，只有千礼的桌上始终保持着整齐干净。

　　顾时序走到房间内巨大的檀木书桌前，书桌上摆着女孩小时候的照片。是一张全家福，女孩在照片的正中位置。无瑕的五官宛如雕塑般被刻画，几乎是现在的缩小复刻版，皮肤白皙，双眼中却透出超出年龄的沉稳。
　　而照片中父母的眼神，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女孩。目光中充满的爱意几乎自动令人丧失抵御。
　　他好久，没感受过如此纯粹的爱了。

作者有话说

　　*“旅行者”金唱片的信息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