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爱情》祈楼

6、同类 太过完美的

　　顾时序在傍晚时分醒来，晚霞的余晖即将沉入昏暗的蓝调中，冬日的寒意覆盖周身。

　　他从沙发缝里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将近6点了。

　　他好像做了个长长的梦，回到高中的那三年，遥远而亲切。

　　自从认识千礼以来，他的骄傲便像是有了坐标，每次他以为自己靠近了她一些，对方就会抵达更高的位置。像遥远的灯塔。

　　大学前两年千礼也收到过不少告白，都被她以“暂时不想谈恋爱”的理由婉拒了。唯一关系亲密些的异性，就是顾时序了。

　　因着过分出挑的长相和成绩，两人成双结对出现在校内外时，总是被人格外关注。不久便有两人是情侣的传闻散播开来。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当事人耳中，结果当事人只是不置可否。既不官宣，也不辟谣，反倒更惹得人想入非非。

　　顾时序曾状似无意地问她为什么不在大学谈恋爱。
　　他还记得千礼的回答：“以后你就知道了。”
　　家教严不让谈？不喜欢男生？又或者她家需要商业联姻？他暗自揣测。无论怎么想也没脱离科学的范畴，毕竟这是科幻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这些年，他深入研究商业模式，尝试做一些小打小闹的生意，到大学毕业前也攒下了自己的第一桶金。毕业后他回到安市，在市场上沉浮过几轮，终于摸爬滚打成为了富豪榜上最年轻的上市公司创始人。即便那时，他最强烈的念头也依旧是，自己终于离她更近了一步。

　　他不相信完美，却在遇见她之后相信了。

　　可是，如果说，她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人类，那么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这世上根本不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可他见过她在听完冷笑话后的疯狂大笑，在观影时的潸然泪下。她的呼吸吹到脸上仍有温热的感觉，脉搏的跳动也令他心有余悸，仿佛她与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些年他们一起经历过的这一切又算什么？

　　即使她是假的，两人曾经的经历和感受却是真的。
　　千礼说让他再考虑下，说得他有得选似的。

　　就像上瘾的人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他无法用理性来摧毁自己赖以生存的过往。这过往是构筑在离她更近的渴望之上的。
　　他只是需要时间接受这一切。

　　他在黑暗中拨出电话。
　　电话在一阵嘟声后被接起：“喂？”
　　顾时序沉默片刻，平静地道：“是我。”
　　“我有备注，”千礼回复，语气淡然得仿佛在闲聊，“考虑得怎么样了？”

　　顾时序加重了呼吸：“能见面吗？我来接你。”
　　千礼干脆利落地回复：“好。”

　　随即电话挂断，微信接收到一条定位信息，地址是千阳集团的总部大楼。

　　千阳集团。国内龙头快消品牌的top集团。每年为当地的GMV做出不少贡献。

　　顾时序眉心一跳，想起千礼说过毕业之后会回安市接管家里的公司。如果是这样的一家企业，能接触到最前沿的科技产物便也说得通了。

　　顾时序依照导航开到目的地时，千礼正一手提着办公包，一手将手机贴在耳侧打电话，从办公大楼里走出。

　　汽车打着双闪，千礼对顾时序的车很熟了，自然地腾出手打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后天下午赵副总会从国外回来，你提前准备，晚上安排接风宴，”冷静的口吻裹挟冬日的寒意涌进车内，“对了，明天下午的会议推迟一小时，两点半我有临时安排。”
　　顾时序伸手将她的安全带系上，缓慢地发动汽车。

　　千礼终于挂断了电话，她转头看向顾时序，对方毫无波澜的侧脸在夜色的笼罩下蒙上了温柔的错觉。她必须承认，即便是对比工作时能接触到漂亮明星和模特，这张脸也是无可挑剔的存在。

　　所以她时常觉得他亲近，像真正的同类。太过完美的存在会产生一种非人感。

　　“我们去哪？”她开口询问。
　　“吃完上次的那顿饭。”驾驶座上的人回答。

　　汽车很快驶入一家高档的庭院餐厅。餐厅的侍应小跑上前，表示自己会帮忙停车。

　　千礼环顾了下四周，静谧幽深，沿墙正开着应季的君子兰和腊梅。不远处的两个车位停泊了两辆价值不菲的豪车。

　　她心下很快就有了判断——这是一家不对外营业的私人餐厅，私密性极强，平时只接待重要的老客户。而这几位老客户，足以支撑餐厅的正常运转和盈利。

　　千阳集团旗下也有这样的餐厅，专门负责集团内部重要的商谈或聚会。

　　“顾总，包厢已经准备好了，里面请。”侍应恭敬地伸手指引。

　　顾时序看了一眼千礼，神色淡然，好像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朋友聚餐。

　　千礼余光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抬头望向他。对方幽深的瞳眸中看不出情绪，是生气吗？还是困扰？还喜欢吗？人类的情绪瞬息万变，已经超过了她理解的范畴。

　　入座后，顾时序将菜单递给她。

　　千礼简单扫了眼，嗤笑一声。果然，还是一贯的花里胡哨。“春色满园”的价格是888元，配图是当季的清炒时蔬，摆盘精致；“鸿运当头”6666元，实则是油焖大虾，硬菜更是动辄上万元。是米其林三星也嫌贵的程度。但来这里吃饭的人，价格并不重要，维护客情和洽谈业务才是关键。

　　千礼把菜单推回去：“我没吃过，你推荐。”
　　顾时序于是收起菜单，递给服务员：“按平时的上就好。”
　　服务员应声退下。包厢内只剩下两人。

　　千礼用眼神示意，让他开门见山。
　　顾时序短暂地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仿生人……拥有感情吗？”
　　原来是答疑来了。

　　千礼笑着回应：“我呢，不仅有感情，还有心脏，会呼吸。可惜我的存在只是一个错误，仿生人并不符合人类社会的伦理规范。”
　　顾时序看向千礼手背上的青筋，脉络分明，任谁也看不出差异。

　　他追问：“那你的感情，是模拟的设定，还是真实的？”

　　千礼回答：“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觉得其他小朋友很奇怪。前一天我们还是全世界最好的朋友，后一天因为一件小事对方就不搭理我了。后来我意识到，人本来就会有各种波动的情绪，只是在我身上不成立。情绪对我来说就像闯关，产生开心、愤怒这样的情绪比较简单，但更高级的情绪，比如爱恨交织、意难平，却需要不断练习不断体验才能产生。”

　　她继续说，像一个许久未出水的水龙头被拧开：“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感受到嫉妒这种情绪，还是因为你。”
　　顾时序不解：“因为我？”
　　千礼：“老实说，作为一个人，你的缺陷很少，少到有一种伪人感，让我觉得亲近。可你是真正的人，这一点又让我嫉妒。”
　　顾时序：“……”

　　千礼又接着解释：“在科幻小说里，仿生人是某种生物工程的合成物。可事实上，我身体的构造都和人类无异。唯一的区别是我在行动时几乎不受到思绪的干扰，更精准、更理性，也更能做出有益的判断。老实说，这一点在商业市场上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对人的动作和变化却更敏锐，唯一的代价只是我在感受上更迟钝。”

　　顾时序听完，沉默地思考着。他大学主攻神经科学，创办的公司也主要研究脑神经科学。之所以选择这个赛道，并非出于热爱，而是权衡社会发展趋势之后的商业选择。当今人们面临的精神压力越来越大，而通过改变脑神经之间的联结，就可以改变人对自我的认知及感受，起到比心理咨询更显著的效果。
　　而市场的反馈也验证了，他的判断是对的。

　　“那你…拥有自我意识吗？”他想知道答案，却也害怕知道答案。

　　千礼沉默半晌，开口道：“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因为自己和别人的不同而痛苦。但拉住我的，是一些很细微真实的时刻：闻到花香，感受宇宙的盛大，莫名走神……有时我也会思考，自我意识是虚幻还是真实存在的？人类有自我意识吗？如果你问我，我也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即使我比任何人都能更高效地获取信息。”

　　一时之间两人陷入了沉默。

　　敲门声忽然响起，服务员端来菜肴。

　　顾时序又想起一茬：“你会饿吗？会挑食吗？是不是不吃饭也能活？”
　　千礼摇头白了他一眼：“不用，我喝露水就能活。”说罢夹了一筷子青菜叶子送进嘴里。
　　顾时序意识到她在开玩笑，露出浅浅的笑。

　　气氛稍缓和了一些，终于不再像答疑现场了。
　　而他像是一个终于拿到答案的学生，松快了不少。尽管仿生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但这并不代表祂们是个毫无感情的机器，祂们更像是拥有某种巨大缺陷的人类，上帝为祂们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打开了一扇窗。又或者，是她，毕竟，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现存的仿生人。

　　用完餐后，顾时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千礼的手背。
　　千礼抬头看他。

　　他清清嗓子道：“礼礼，你喜欢我吗？我们要不要在一起试试？”
　　千礼：“我喜欢你，所以不想用谎言来开启一段感情。但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这话在她的意料之内，但她依旧有些触动。

　　就在刚才两人对话时，她精准地捕捉到对方的瞳孔放大，嘴角和眉梢上扬，显然是好感大于排斥。微表情比话语更快地传递出关键信息。

　　她的感情是平铺直叙的白纸，而人类的感情则是深不见底的潭水，幽深晦暗。
　　即使拥有精妙的算法，也很难通过学习有质的提升。就像钝感力超绝的人，无论如何努力，也很难赶得上天生擅长共情的人。

　　顾时序直直地望向她的眼睛，似乎在下定决心：“我考虑好了。”他说得很慢，仿佛在强调每一个字。

　　千礼忽然想起自己看过一些人工智能和人类相爱的电影，最终结局几乎都是人工智能被重置或者迭代，丧失了所有记忆，而人类则回归到正常的生活。这也影射出人类对仿生人的态度，仿佛拥有感情的仿生人是种威胁。越是像人类，越容易产生恐怖谷效应。

　　但她并不排斥进入这段感情。相反，如果她想恋爱，没有人比顾时序更合适了。

　　她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唯独在面对顾时序时，她充满着不确定与犹疑。
　　他是她生活里的变量。
　　这变量给她一种真实活在世界上的感觉。

　　她回望男人的眼眸，露出极浅的笑回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