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城镇 第二天 ...
-
第二天清晨,我们动身离开雨林。
拂晓前落过一阵小雨,柏油路面浸在湿气里,倒映着刚亮起的街灯。车窗降下后,雨林潮湿的气息慢慢退去,空气变得清冽干燥。连片的浓绿慢慢向后退去,路侧次第展开农田与果园,间或散落着白墙红瓦的屋舍。一位老妇人在院中晾晒衣物,抬眼望了望驶过的车,又低下头抻平手里的床单。
行至一处无信号灯的路口,贝内特放慢车速,左右望过,拐进一条更窄的支路。路牌上标着小镇的名字,我不识得,也没有问。他说昨夜查过,镇上有处早餐铺,女主人早早就生了火。
“多早?”我问。
“五点半。”
“谁会在五点半吃早饭?”
“我们。”
他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楼体外墙是淡黄色,阳台栏杆上摆着几盆天竺葵。隔壁是家早餐铺,卷帘门只拉起一半,店内亮着灯,蒸笼腾起第一缕白汽,慢慢往上飘。
石板路面带着潮气,是被洒水车或是湿扫帚扫过的痕迹,水层很薄,刚好映出石板的纹理,走上去不滑。空气里混着蒸汽、发面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煤气味,是早餐铺的炉灶刚生起火。远处传来扫帚扫过地面的声响,节奏平缓,一下,稍作停顿,再一下。
“这声音稳得很。”我说。
贝内特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降下窗,手肘搭在窗框上,望着蒸笼一屉一屉往上冒着白汽。
“嗯。”他应着,“空气里全是面香。”
“你倒说得贴切。”
“偶尔。”他说。
早餐铺的女主人掀开笼盖看了一眼,又重新盖好。她系着蓝布围裙,袖子卷到肘弯,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挽在脑后。回头望见路边的车,她神色平常,只点了点头,仿佛每个清晨这个时辰,都有外乡人停在这条街上。
“下车吧。”贝内特说。
我们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铺面不大,摆着四张桌子,铺着格子塑料桌布。墙上的小黑板用粉笔写着菜单,字迹歪斜,几处涂改过的地方留着粉笔灰的印子。角落叠着五六层蒸笼,每层都冒着汽。豆浆机在一旁嗡嗡作响。
女主人从蒸笼后探出头。
“两笼小笼包,两碗豆浆?”
“你怎么知道。”贝内特问。
“这个时辰来的,都是赶路的。赶路的人,吃的都差不多。”
我们靠窗坐下。桌子有些晃,贝内特折了张餐巾纸,垫在桌脚下。窗玻璃蒙着一层薄雾,外面的石板路与天竺葵都晕成模糊的色块。
小笼包很快端了上来。皮薄,近乎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晃动的汤汁。豆浆是现磨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膜,用筷子一挑就能揭起来。我咬开一个,汤汁淌出来,烫得我倒吸一口气。
“慢些。”贝内特说。他已经吃完两个,面前碟子里的醋倒得匀匀的。
“你不怕烫?”
“怕,只是不显露出来。”
“这有什么好藏着的。”
他顿了顿。“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久了,烫了也没人可说,慢慢就不觉得要显露出来。”
说完他放下筷子,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口,动作比平日慢了些许。或许是想起了什么,又或许是察觉这话比预想的沉了些。
“那现在呢?”我问。
“什么现在?”
“现在你可以说出来。我在这儿。”
他看了我一眼。豆浆碗还抵在唇边,热气蒙得他眼睛有些发潮。
“烫。”他说。
“什么?”
“小笼包,很烫。”
他放下碗,嘴角动了动。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在白炽灯下却看得分明。我也笑了笑。我们对坐着,在蒸汽与豆浆的气息里,各自笑了一下。没有缘由,或许只是因为小笼包确实烫,而他终于说了出来。
外面的扫帚声还在继续。一下,稍停,再一下。扫地的人已经从街这头扫到了那头。他扫得不快,却很仔细,连石板缝里的烟头都要用扫帚尖挑出来。经过早餐铺的玻璃门时,他抬头望了我们一眼,点了点头,又接着往前扫。湿石板上留下扫帚扫过的浅痕,一道道的,很淡。
我们吃完时,女主人又从蒸笼后探出头。
“还要添点吗?”
“够了。多少钱?”
“二十五。”
贝内特付了钱。女主人接过纸币,用铁夹子夹在头顶的铁丝上。夹子顺着铁丝滑到另一端,和其余的夹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找零时她多望了贝内特两眼,又转向我。
“你们是兄弟?”
“不是。”我说。
“朋友?”
“嗯。”
她点点头,没有再多问。递找零过来时,多塞给我一颗水果糖。是老式的陈皮糖,透明糖纸裹着,两头拧得紧实。我把糖放在掌心,糖纸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彩光。
“路上当心。”她说。
推开玻璃门,外面的空气比店里凉一些。石板上的水迹慢慢蒸发,浸湿后发深的石缝渐渐变回浅灰色。扫地的老人已经到了街尽头,拄着扫帚和一个牵狗的妇人说话。那是只黄狗,蹲在主人脚边,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面。
早餐铺隔壁的水果摊也摆开了。摊主是个瘦高的男人,正把西瓜从纸箱里一个个搬出来,层层叠叠码成堆。他动作麻利,西瓜在手里转半圈,找准最平的一面,稳稳落下去。看见我们站在路边,他喊了一声:“西瓜甜,今早刚拉来的。”
贝内特走过去,挨个拍了拍西瓜。第二个响声清亮,带着空响。他挑出那个,递给摊主。
“就这个。”
摊主把西瓜放上电子秤。
“十二斤。算你十一斤的钱。”
我们抱着西瓜走回车旁。贝内特把西瓜放在后座,拿靠垫抵住一侧,又找了卷毯子塞在另一侧,退后看了看,确认西瓜不会晃动。他做这件事时神情专注,像对待什么要紧的事。
“怎么了?”他察觉我在看他。
“没什么。”
“你在笑。”
“没有。”
“有。”
我转过脸望向窗外。石板路,天竺葵,水果摊,牵狗的妇人。早餐铺的蒸笼还在冒汽。扫地的老人已经扫到了街外,扫帚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却还没有完全消散,一直飘在清晨的空气里。
我想起沙漠,想起银河低垂的那个夜晚,想起山脊线上闪电划过的瞬间我攥住他的手腕,想起平原上他说不会突然消失,想起雨林里我在空心树中埋下的那颗种子。
然后想起眼前。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镇,一个寻常的清晨,一笼小笼包,一碗豆浆,一颗陈皮糖,一个被靠垫与毯子固定住的西瓜。
“贝内特。”
“嗯。”
“我喜欢这里。”
他正发动引擎,听见这话,手在钥匙上顿了一秒。
“那就多待一会儿。”
“可还要赶路呢。”
“路总在那儿。”
他把刚发动的引擎又熄了火。车厢里静下来,外面的声响涌了进来:蒸笼的噗噗声,扫帚的沙沙声,水果摊主的吆喝声,狗踩在石板路上的小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音量适中,节奏平缓。
“我们再坐一会儿。”他说。
“好。”
贝内特把座椅往后调了些,靠了下去。他眼睫低垂,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松着,没有攥着什么,也没有要去攥什么的意思。
窗外的声响一直流淌着。我从后视镜里看见牵狗的妇人走过去,拖鞋踩在石板上啪嗒作响。狗跟在身后,尾巴翘得老高。之后街上又空了。蒸笼的白汽还在往上飘。阳光终于越过对面的屋顶,落在石板路上。浸湿的石板慢慢干透,从深灰变回浅灰。早餐铺的女主人走出来,踮着脚把卷帘门又往上拉了一截。
“走吧。”贝内特睁开眼,重新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离石板路。拐弯时,我隔着车窗回头望了一眼。早餐铺的蒸笼还在冒汽,扫地的老人已经看不见了。水果摊的西瓜堆码好了,摊主正把一块写着“包甜”的硬纸板立在最顶上的西瓜旁。
“那颗种子能长出来吗?”贝内特忽然说。
我以为他早忘了那颗种子,原来没有。
“不知道。也许会。”
“我想回去看看。”
“什么时候?”
“以后。”
“好。”我说。
车子驶出小镇,开上大路。路边的景致渐渐变换,农田换成荒地,荒地延成丘陵。贝内特换了个电台,频道里放着古典乐,弦乐声被山风扯得时断时续,依旧在车厢里飘着。小镇在身后越缩越小,成了后视镜里一团模糊的淡黄色。
我知道它会一直在那里。明天清晨,早餐铺的蒸笼还会在五点半准时冒汽,扫地的人还会拿着扫帚走过石板路,水果摊主还会把西瓜层层码好,风铃还会在有人推门时响一声。而我们总有一天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