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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林   离开平 ...

  •   离开平原的第三天,路面泛潮,空气也润了起来。车窗蒙了薄水汽,窗外的景致都模糊了。路边的地貌缓缓推移,麦茬地换成草地,再往前行,草地接成连片的灌丛,最后沉进漫无边际的绿意里。平原的绿总带着灰调,收敛得很,这里的绿却层层叠叠铺展开,浅绿、深绿、墨绿,间杂着泛黄与泛蓝的叶色,漫山遍野地覆着土地。

      “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驾驶座上传来贝内特的声音,潮气让话音沉了几分。

      “没有,第一次。”

      “我也是。”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期待。贝内特素来不对风景显露情绪,看海与看沙漠时,神色都一般沉静,总像在凝神读着什么。这天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叩了两下,藏着几分按捺的兴致。

      车外温度不断攀升。与沙漠的干热不同,这里的热裹着潮气,黏在皮肤上,周身都发沉。我摇下车窗,风裹着泥土的腥甜、腐叶的霉气,还有厚重的青草味涌进来。气味混杂着,带着陌生的原生感,让人想起些从未见过的物事。

      雨林来得突兀。方才路边还是稀疏的次生林,转眼树木便密密匝匝挤到路沿。树干缠着藤蔓,藤蔓上附生着其他植物,表层覆着绒状的苔藓。地面全被蕨类盖住,蕨叶宽大,边缘带齿,叶面上凝着水珠。

      贝内特把车停在碎石铺就的简易停车区。引擎声熄下去的瞬间,四下的声响漫了上来:鸟啼,虫鸣,枝叶间簌簌的爬动声,远处还有一声悠长的鸣叫,辨不出来源。空气微微震颤着,裹着所有声响浮动。

      “到了。”贝内特说。

      “这里?”

      “民宿老板说这里有条小路,往里走二十分钟就到。”

      小路只是被踩倒的蕨类与裸露树根凑出的通道。贝内特走在前头,捡了根枯枝拨开挡路的枝叶,我跟在他身后。脚下泥土松软,踩下去微微陷进土里,发出闷响。空气里满是腐殖质的气味,混着土味、腐叶味与菌菇的气息。

      黑色的小飞虫绕在脸前,挥开便又聚回来。贝内特回头看了一眼。

      “它们只围着活物转。”

      “也算种特别的待遇。”

      他没接话,用枯枝挑开路中间的粗藤,侧身让我先走。错身时,能闻到他身上淡的汗味,混着防蚊液的气息。出发前他仔细涂过防蚊液,裸露的皮肤都擦遍了,连耳后也没落下。

      走了约莫十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绞杀榕立在空地中央。

      树身十分粗大,五六个人伸臂才能合围。这并非它原本的树干。绞杀榕的种子由鸟类带至寄主树的枝桠间,萌发后生出气根,顺着树干垂落、攀附,一圈圈缠住寄主,慢慢剥夺它的生机。待寄主树腐朽化泥,榕树便立在原处,中间空出一片圆柱形的空间。这棵树的长成,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消长。

      “你看。”贝内特指着树干上的一道裂隙。

      裂隙约有一人宽,边缘生满青苔与暗红色的真菌,往里延伸出拱形的洞口。洞内中空,正是当年寄主树生长的位置。

      我跟着他钻进去。

      洞内比外面低了三四度,潮气带着凉意,不再黏附皮肤。光线从几十米高的树冠间漏下来,成束的淡金色落在蕨类与苔藓上。风拂动顶层的枝叶,光柱便缓缓移动。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孢子,在光里起落。

      洞壁由绞杀榕的气根交织而成,粗的如臂,细的如指,盘绕错落,生出无数孔洞与凹槽。凹槽里生满附生植物,蕨类、兰花、苔藓,还有不知名的菌菇,泛着荧绿的色泽。蚂蚁顺着根系往来爬行,在气根间有序穿行。

      “它自成一个世界。”我说。话音在洞内荡开,带着闷的回响。

      贝内特站在光束中央,仰头望向上方。阳光落在他脸上,分出明暗的界线。他的眼瞳在光里泛着浅琥珀色,我从前没留意过。

      “你说什么?”他低下头。

      “我说这树自成一体,像个完整的小世界。”

      “它并非生来如此。”贝内特说,“它靠着寄主树才长起来。”

      “寄主树最后没了。”

      “是没了。可这树留了下来,还容下了这么多生灵。”他抬手指向壁上的兰花与蕨类,“这些都不是榕树本身,却依托它活着。寄主树的养分,最后养出了兰花的花瓣。”

      他收回手插进裤袋。

      “也算没有彻底消失。”

      我们沉默了片刻。光柱在洞内慢慢偏移,孢子仍在光里浮沉。一只翅翼透明的小虫飞进光里,停在蕨叶上,翅尖颤着细碎的虹彩。

      “我想在这里种下那颗种子。”我说。

      贝内特看向我。那颗在平原上买来的无名种子,一直放在车的手套箱里,我出门时揣在了身上。我掏出来托在掌心给他看,褐色的籽粒比核桃小些,壳硬,带着几道不规则的裂纹,放了几日仍旧干硬,全无萌发的迹象。

      “它未必能活。”贝内特说。

      “试试总可以。”

      他没再多说,往后退了一步,把光斑让给我。我在光照得到的角落蹲下,脚下的土松软发黑,是腐叶与气根碎屑混成的,指尖一掐就能渗出水来。我用手指挖了浅坑,把种子放进去,覆上土,轻轻按实。

      “要浇水吗?”他在身后问。

      “这里潮气够,不用。”

      我站起身,膝盖沾了黑泥,指甲缝里也嵌着土,指腹还留着蕨类的绿汁。我往裤腿上蹭了蹭,没蹭干净。

      “一路上有那么多地方,沙漠、平原、山岗,为什么选在这里?”贝内特问。

      我想了想。

      “这里有遗留的养分。你说过的,寄主树不在了,养分还留着。这颗种子在这里,能得到滋养。”

      贝内特看了我一会儿,从光斑里走出来,在我身旁蹲下,指尖碰了碰刚覆好的泥土。他的指腹陷进湿土里,停了片刻,才收回去蹭了蹭裤腿。

      “要是它长大了呢?”

      “长成一棵树。”

      “树也会消亡,也可能被其他绞杀榕取代。”

      “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总会来的。”

      “或许吧。”我说,“反正我看不到那一天。”

      贝内特不再说话,站起身仰头望向光线落下的方向。阳光已经偏移了些,光柱移到了他方才站着的位置。

      “种子发芽的时候,也不会知道日后的结局。”他说,“它只是要发芽而已。”

      “嗯。”

      “这样就够了。”

      他说着便往洞外走。我跟在后面,到洞口时回头望了一眼方才的角落。光已经移走了,角落沉在暗绿的阴影里,什么都看不清。可我记得那个位置,记得那里的土松软发黑,饱含水分,是适合种子萌发的地方。

      走出榕树的瞬间,湿热扑面而来。刚适应了洞内的阴凉,皮肤立刻渗出汗珠。阳光透过枝叶落在雨林的地面,碎成斑驳的光点,风一吹便轻轻晃。高处的榕树冠沙沙作响。

      “这条路往前,通到哪里?”我问。

      “不清楚。或许什么都没有,或许还有更多这样的树。”

      “继续走吗?”

      “走。”

      贝内特重新捡起那根枯枝。我们顺着更窄的小径往雨林深处去。越往里走,林木越密,光线越暗。腐殖质的气味越来越浓,间杂着不知何处飘来的甜香。虫鸣与鸟啼四下起落,有时近在头顶,有时远得像隔着整座森林。

      我们走在去向不明的路上,脚下是腐叶,头顶垂着气根,四周都是湿润的、不停生长的绿意。我并不觉得憋闷,只想着那颗种子,安安静静埋在空心树的黑土里,曾有一束光落在它上方。它总会发芽的,或早或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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