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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平原   离开山 ...

  •   离开山区前,我们经过了最后一条隧道。

      隧道不长,内里却一片沉暗。车灯投出两道昏黄的光,照见前方小段潮湿的路面,以及两侧嶙峋的岩壁。贝内特放缓车速,引擎声在洞壁间撞来回声,沉浊地轰鸣。

      驶出隧道口的一刻,天光漫了进来。我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前,待视线平复,平原已铺展在眼前。

      和贝内特说的一样——这里什么也没有,又什么都有。

      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完毕,看不出具体时日,或许一周,或许一月。只剩麦茬密密地铺向天边,在午后日光里泛着干硬的金黄色,纹丝不动。西风掠过地表,干燥温暖的秸秆气息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漫遍整个车厢。

      我将车窗摇至底,风涌进来,掀得头发向后贴去。山间的风带着水汽,清薄微凉;平原上的风裹着尘土与秸秆的气,暖而沉滞,积了整日的日头的温度。这气味让我想起童年在外婆家的晒谷场,我躺在刚脱粒的稻谷堆上,满身沾着细碎的金糠。外婆在远处唤我吃饭,话音穿过热浪,飘得有些变形。此后许多年,我再没闻过这样的气味,直到此刻。

      贝内特没有作声,将车速提至八十迈后稳住。柏油路笔直向前延展,没有弯道,没有坡度,也没有信号灯。路两侧的景致少有变化,连片的麦茬间,偶尔立着一棵孤树。这般恒定的景象,反倒生出一种安定感,目光沿着地平线漫出去,不必预想下一处转折。

      我后来睡了过去,又或许只是失神。意识浮在半空中,听得见引擎运转,感得到座椅微震,双眼闭着,脑中没有半点念头。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时,太阳已从天顶移到前方偏右的位置,光色从亮白转成金调。贝内特仍握着方向盘,姿势和先前几乎没有分别,左肘搭在窗框上,右手松松扣着盘沿。他见我醒转,偏了偏头。

      “你睡了两个小时。”

      我撑着坐起身,颈肩有些发僵。

      车窗外仍是麦茬地,光色转沉,麦茬从浅金变成近橙的深黄。太阳缓缓下沉,天空分出层次:头顶是浅蓝,向远方渐变为橙调,挨近地平线处浮着一层淡紫。云不多,几缕细长的卷云被夕照染成淡粉。

      贝内特将车驶出路基,停在路边的硬土地上,熄了火推门下车。我跟着下去,久坐之后,膝盖落地时发出轻响。

      风没有停,暖而干燥,裹着秸秆的气。我跟着贝内特走进地里,麦茬比预想中坚硬,隔着鞋底也能触到尖锐的触感。每一步都伴着细脆的声响,是干透的麦秆被踩断的动静。贝内特在前头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夕阳,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我脚边。

      “往任何方向走,都是一样的景致。”他说。

      我走到他身侧,环顾四周。三百六十度内,全是连绵的麦茬地。天穹覆在平野之上,四下没有参照物,只有我们二人与脚下的影子。影子是这片平地上仅有的竖立的物事。

      “你觉得如何?”他问。

      我默了片刻。

      “觉得自己很小。”

      贝内特点了点头,蹲下身,将手掌按在地上。麦茬扎着手心,他没有缩回,就那样低着头,仿佛在谛听地底的动静。我挨着他蹲下,也把手贴向地面。土地带着温意,热度从土层深处渗上来,是攒了整日的日光,正慢慢向外散着。

      “你说这里什么也没有,又什么都有,”我说,“是这个意思吧。”

      “差不多。”

      “怎么讲。”

      他从地上拾起一片麦壳,放在掌心细看。麦壳被收割机打得细碎,边缘发毛,中间的叶脉还清晰可辨。

      “你看这片地,”他说,“眼下空无一物。三个月前长满麦子,三个月后还会再长。再往前推年月,这里或许是森林,是沼泽,是古海的海底。麦茬底下,埋着数不清的过往。我们看见的只是最上面的一层,可所有的层都在那里。”

      他攥紧手掌,将麦壳握在拳心。

      “消失不代表不存在,只是换了一层存在。”

      我看着他的拳头,知道我们说的都不是麦子。

      天色渐沉,夕阳从橙转红,再褪成深红,挨近地平线的边缘微微晃着。高空的蓝色收向天顶,一点点变深。第一颗星很快就要亮起来,像沙漠里见过的那颗。那颗星或许早已不存在,可它的光仍在赶路。

      风势稍长。

      “贝内特。”

      “嗯。”

      “在山上我说,我怕你会消失。”

      他没有作声。

      “我确实怕。”

      我把手从地上收回,搁在膝头。掌心沾了细土,皮肤泛着干燥的触感。我看着夕阳最后一缕光,在他瞳孔里慢慢暗下去。

      “我不怕你走掉,走掉了我可以去找。我怕的是你像那个人一样,忽然就没了踪迹。没有脚印,没有缘由,什么都留不下,仿佛从未存在过。这比离开更难承受。你不知道该往哪里找,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找,不知道找寻是不是错的,也不知道那个人愿不愿被找到。”

      话说出口,我才发觉声音比预想中平静。这些话在心里搁了太久,早已失了最初的灼烫。

      贝内特松开拳头,麦壳从掌心滑落,被风卷走。他站起身,背对着我。我以为他要回车旁,可他没有动,就那样立着,双手插在裤袋里,望向地平线。天际只剩最后一道光,窄窄的,沉暗的红。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说,“你不说,我便不问。”

      他的手从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不会忽然消失。”

      说完他便重归沉默。风拂过我们的衣摆,拂过成片的麦茬,拂过整片平原。我的眼眶泛起暖意,很快又散了去。

      “你看。”贝内特抬手指向远方。

      天际的红光正快速收窄,光带中央出现一个黑点,渐渐近了,显出摩托车的轮廓。骑手伏在车把上,后座货架捆着几只箱子,引擎的突突声由远及近。经过我们时,他偏头看了一眼,头盔面罩映着整片暮色。而后他继续向前,尾灯的红光很快缩成一个点,融进昏暗中。

      “他也在赶路。”我说。

      “嗯。”

      我们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素不相识的人,走着各自的路,却在同一个黄昏,经过同一片麦茬地,望过同一片天空。

      摩托的声响彻底消散,天边最后一丝光也隐没了。星子开始浮现,稀稀疏疏地缀在深蓝的天幕上,安安静静的。

      “走吧。”贝内特说。

      我们摸黑回到车上。贝内特发动引擎,开了车灯。两道光柱破开夜色,照出前方小段柏油路与路边的麦茬。车子重新向前,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和午后的空寂不同,此刻的安静里沉着实感,说过的话仿佛还在空气里浮着,未曾落定。我靠在椅背上,侧脸望向窗外。玻璃上映出我淡浅的影子,影子背后是漫无边际的夜,是连绵的麦茬地,是高远的天空。有那么一瞬,我仿佛站在麦地中央,看着这辆车载着两个人,从眼前缓缓驶过。

      那辆摩托车不知已行至何处。

      我们继续向前,夜色渐浓。仪表盘的光在车厢里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晕,映亮贝内特半张脸。他安静地开着车,偶尔调一下收音机。那台只能收到一个频道的机子,在平原上信号意外清晰,放着我没听过的爵士乐,萨克斯的调子在夜风里拖得很长。

      “前面有个镇子,”贝内特看着导航说,“还有三十分钟路程。”

      “就在镇上住一晚吧。”

      “好。”

      车子在黑暗里继续前行,引擎声与萨克斯声缠在一起,生出催人失神的韵律。我闭上眼,麦茬干燥暖热的气息又一次漫进鼻腔。

      明日我们还会启程,去往新的地方,见新的景致。可今夜,麦茬地会在梦里铺展开,漫无边际。贝内特站在那片金黄的中央,双手插在袋里,说他不会忽然消失。

      早已熄灭的星,光还在远道上。收走的麦子,茬还留在土里。离去的人,脚印或许某天会重现在沙滩上。而站在身边的人,掌心刚攥紧又松开,还留着麦壳的触感与麦茬的微刺。

      他说的话,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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