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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高山   第二天 ...

  •   第二天清晨,我们动身离开沙漠。

      天尚未亮透,贝内特叫醒我,说要趁凉意赶路。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裹着毯子,看他拆帐篷、收防潮垫,把水瓶逐一码进后备箱。他动作利落,节奏平缓,每一步都有均匀的停顿。我望着他,猜想他独处时是否也这般,独自收帐,独自驾车,在无人的景致前驻足。

      车子发动时,我回头望那座土城。晨光漫过土墙的豁口,落在蜥蜴钻过的洞口。白日里的土城更显颓败,墙体疏松,仿佛风势稍大便会溃散。可它依旧立在那里,在沙漠中伫立了数百数千年,往后还会伫立更久。我们在它身侧宿了一夜,随即离去。于它而言,我们与那只蜥蜴并无不同。念及此处,心里反倒松快下来。

      正午时分,我们驶入盘山路。海拔抬升,空气随之变化。气温确是降了,更明显的是空气变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比平地更轻。云层压得很低,贴着山体浮动,一团团聚在路边。车窗关上,玻璃上很快蒙了水汽。贝内特放慢车速,挂入二档,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遇上来车时,两车后视镜几乎相擦而过。路外侧便是悬崖,我没有低头去看,余光里白茫茫的雾气,叫人心里发紧。

      我们一路少有交谈。高海拔让人懒于开口,说每一个字都要耗去些许氧气,这些氧气在平地里无足轻重,在山路上却显得金贵。贝内特偶尔提醒一句前方有弯,或是说快到了,声音比平日沉一些。我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得浸人。

      山脊线的起点,有一块向外突出的岩石,伏在山边。贝内特把车停在路边稍宽的地方,拉好手刹,又在车轮下垫了两块石头。他说接下来要走一段路。我问有多远,他说不远。他没提这条路有多窄。

      起初路面尚宽,容得两人并肩。路面是沙土混着碎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与沙漠中的脚步声相近,却又不同。沙漠的沙是松软的,这里的沙层下是坚硬的岩体。路两旁生着矮灌木,被风刮得齐齐倒向一侧。风势渐盛,越往高处风越急。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贝内特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在雾气里时隐时现。

      路面忽然收窄,到了山脊线。左侧是陡峭的坡面,好歹是实地。右侧是悬崖,没有护栏,也没有树木遮挡,只剩一片空茫。崖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上浮的雾气,白茫茫一片,遮断了视线。

      我的脚步顿了顿,只有一瞬。贝内特却察觉到了。他回过头,没说话,只是往左侧挪了挪,把靠山的一边让给我。

      我们从并肩改成前后随行,渐渐保持出固定的距离。我在心里数着步数,约莫三步的间隔。风把距离吹得时近时远,这三步的间隔却始终没变。这个距离让我觉得安心。

      远处的云起了变化。上山时,云是白的,松散地浮在山顶。不知从何时起,碎云开始聚拢,颜色转灰,云底积出厚重的铅色,在酝酿着什么。

      山谷里的风忽然停了。风势骤然消弭,空气变得沉郁闷重,压得人耳膜发涨。鸟声停了,灌木的叶片纹丝不动,四下里静得异样。

      接着传来雷声。很远,很沉。声响穿过山谷与云层,透过脚下数百米的岩体传上来,脚底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我低头看鞋尖,鞋尖在微微发颤,又或者,是山在颤。

      贝内特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远处的云层。他的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张,仿佛在感知空气的变化。他神色认真,像在辨认某种熟悉的征兆。

      “要下雨了。”他说。

      天色由灰转深灰,再沉成混杂的色调,青、黑与深紫交叠在一起,翻涌不休。云底向下垂落,拉出絮状的云丝。风重新刮起来时,云丝被撕碎,化作细碎的云团,朝我们这边疾速飘来。

      紧接着闪电落下。一道白光铺展开来,落在几公里外的另一道山脊上。光亮盛极,一瞬间照清了所有事物的轮廓:山谷的弧度,远处层叠的峰峦,脚下灌木的每一片叶片。光亮随即消散,世界暗下去,只一秒的工夫。

      雷声跟着炸响,就在头顶上方。胸腔跟着共振,肋骨间泛起嗡嗡的震感。第二道闪电落下,离得更近了。

      不知何时,我的手攥住了贝内特的手腕。闪电退去后我才发觉,手指正紧紧抓着他的袖口。他的手带着温度,手腕内侧的脉搏抵在我指尖。他没有挣开,也没有低头看我,只是轻轻把我的手指从袖口移开,再将我的手整个握住。他掌心宽,带着薄茧,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他的手微微收紧。

      “别怕。”他说。

      我们就那样站在山脊上,他握着我的手。云层在脚下翻涌,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划破远处的天空,白的,紫的,还有转瞬即逝的蓝绿色。每一次亮闪,整片山谷都被照得通透,能看见云层的每一道褶痕,对面山峰上风蚀出的沟壑,以及远方落雨的云区,雨丝垂落,密得像幕布。

      这是暴风雨抵达头顶前的最后几分钟。天地间漫着肃穆的静,并非全然无声——雷声、风声、我的心跳声都在——可所有声响都被某种更沉的力量裹住,成了寂静的一部分。我站在离悬崖不到两米的地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崖谷,头顶是将落的雨,却没有后退。他就在我身边。

      第二阵雷声滚过,我忽然想起沙漠里的那颗星。那颗或许早已熄灭的星。彼时贝内特说,它的光还在路上。我说,那就够了。星光走了数万年才落入我眼中,而眼前的闪电,存续不足一秒。它只存在一瞬,随即消散,没人会记得它的模样,没人会测算它的能量。它发生,而后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可这道光,我看见了。我们都看见了。

      “贝内特。”我开口。

      “嗯。”

      “这一次我会记住。”

      他没问记住什么,只是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变化很细微,我却能察觉到。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随即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雨滴开始落下,颗粒饱满,打在帽子上发出闷响,落在裸露的岩石上,瞬间蒸成一小团水汽。我们加快脚步,在大雨落下前赶回车里。刚关上车门,暴雨便倾盆而下,砸得车窗噼啪作响,雨声漫过了周遭的一切。

      我们坐在车里,衣发都湿了,混着雨水与汗。贝内特从后座翻出两条干毛巾,扔给我一条。他把自己那条搭在颈间,没有擦。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落在握方向盘的手背上。

      “你怕的不是打雷。”他忽然开口。

      雨刮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动,雨势太猛,玻璃刚清透又被雨水糊住。他的脸隔着模糊的玻璃,看不真切。

      “那是什么?”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雨声填满车厢,把沉默压缩在狭小的空间里。

      “你在怕我会消失。”

      我手里的动作顿住。雨水顺着袖口渗进来,带着凉意。我没有作声。

      “因为有人消失过。”他说。

      车窗外一道闪电掠过,离得很近,能看清落点——对面山腰的一棵枯树被击中,树冠腾起一缕青烟,在雨幕里很快散了。

      我没有去看闪电,只望着他。雨天的暗光里,他的侧脸很静,目光望向前方,双手都放在方向盘上。他在等我的回答,却不会催促。他可以在这样的沉默里一直等下去,因为他知道答案就在那里,只是我还没准备好说出口。

      “是有人消失过。”我顿了顿,“但你不会。”

      雨声忽然轻了些。贝内特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松开,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不过两三秒。车窗上的雨水恰好错开一道缝,一束灰白的天光漏进来,正落在他望向我的那只眼睛上。

      “嗯。”他应了一声,转回头发动引擎。

      雨刮匀速摆动起来。他小心地把车倒回山路,挂入一档,往山下行去。车速很慢,雨势仍急,他的手却很稳。

      车子往低处走,海拔渐渐回落,雨也慢慢小了。车拐过一个又一个回头弯,每次转弯,都能从云雾的缝隙里瞥见山下的景致——深浅不一的绿色,和上山时所见全然不同。空气重新变得浓稠,每一次呼吸都饱满起来。

      我靠在椅背上,把毛巾盖在脸上。毛巾带着洗衣粉的气味,是贝内特常用的牌子。这气味混着雨水的潮意,成了这个下午独有的气息。

      车到山谷时,雨停了。窗外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前方湿滑的柏油路上,反射出明晃晃的光。没有彩虹,或许有,只是我这边的车窗角度看不到。也无妨,有光就很好。

      贝内特把车停在加油站旁,熄了火。雨后的空气涌进车窗,干净湿润,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味。

      “饿不饿?”他问。

      “饿。”

      他从后座翻出两包饼干和一袋橘子。橘子是在沙漠边缘的小镇买的,皮薄,剥开时汁水溅出来,落在仪表盘上。贝内特拿毛巾擦了擦。

      “还有多久到平原?”我嚼着饼干问。

      “明天傍晚能到。”

      “平原是什么样子?”

      贝内特想了片刻,剥橘子的手没停。他把橘子一瓣瓣分开,摆在我们中间的置物盒里。

      “什么也没有。”他说,“也什么都有。”

      我没有再问。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仿佛懂了他的意思。或许等明天到了平原,我才能真的明白。

      我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味道很甜。

      我们在加油站停留了很久。引擎早已凉透,车厢里还留着余温。远处的山脊线上,暴风雨仍在继续,能看见闪电明灭,却听不到雷声,隔得太远了。夕阳从云底镀上一层金红,闪电落下时,在云层上划开一道银亮的痕。

      “明天傍晚。”我说,“平原。”

      “平原。”

      贝内特把最后一瓣橘子递给我,发动了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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