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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沙漠 离开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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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海岸的那个早晨,我们没再提起脚印的事。
贝内特租来一辆老款越野车,空调时灵时不灵,收音机仅能收到一个频道,循环播放ABBA与卡朋特的旧歌,间或插进信号失联的沙沙杂音。我把车窗摇下一道缝,热风卷着沥青被晒软的气味涌进来。贝内特握着方向盘,左手搭在盘面,右手偶尔换挡。
地图上从海岸到沙漠不过四小时车程,路却越走越荒。柏油路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车轮反复碾轧出来的土路。两侧植被越来越低矮稀疏,最后只剩一种灰绿色草本,贴伏在地表连片铺开。贝内特说那叫骆驼刺,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他也不清楚,只觉得该叫这个名字。
沙漠的白昼自成一体。热气一层一层裹上身来,空气持续晃动,远处的地平线总也看不真切。我们很少下车,偶尔停下也只是喝水,或是把浸凉的毛巾搭在颈后。贝内特这时话很少,只说最必要的几个字:“水。”“到了。”“你看。”我又想起那串脚印。在四十度的高温里回想,那脚印带来的寒意淡了许多。
黄昏来得猝不及防。太阳从亮白褪成橙黄,再转为暗红,随即沉进了地平线以下。天空分出层次:高处是深蓝,中部泛着紫,贴近地平线的地方留着橙红的余晖。温度降得很快,片刻前还满身是汗,转眼皮肤就发紧。沙漠以这样的温差显露它的本貌。
贝内特把车停在一处废弃的土筑遗址旁。只剩几段夯土残墙,被风蚀得孔洞密布,暮色里立着,轮廓残破。地面散落着陶片,边角被沙粒磨得圆钝。我捡起一片,背面刻着几道纹路,辨不出是文字还是纹样,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经谁的指尖刻上去的。
“这里以前有人住过。”我说。
“现在也住着东西。”贝内特指了指土墙根下,蜥蜴刚从洞口钻进去。
他说这话时,不像是刻意安慰,只是陈述一件事实。贝内特惯于如此,从不对事物妄下结论,看见什么,便说什么。旅途里有这样的人在旁,人心底会稳得多。
我们在土墙间清出一块平地。贝内特从车上搬下两卷睡袋和一张防潮垫,我把碎石踢到一旁。石块不大,边角锋利,鞋底蹭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伸手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月亮还没升起来,要等到后半夜。
我抬起头,一时语塞。
银河横贯整个天穹,自东向西铺展开去,从头顶垂落至视野的边界。无数星子缀在其中,每一颗都明澈透亮,带着或蓝或红的色调,有的明灭不定,有的始终亮着。我从前没见过这么多星星,也没想过“多”这个字可以用来形容星空。
贝内特已经在睡袋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没有说话。我在他身旁躺好,防潮垫下的沙子还留着白天的余温,暖意慢慢往上渗。我们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
沉默持续了很久。我们各自望着头顶的星空,都需要时间消化眼前的景象。
“你上次看到这么多星星是什么时候?”我问。
“没有上次。这是第一次。”
“你从来不露营?”
“露营过,但不是在这种地方。”贝内特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不同,四周太过安静,连他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从前露营,头顶总隔着东西——树枝、帐篷顶、云层。从没有这样直接躺在天幕之下,四周空旷得仿佛没有边界。”
“不是边界。”我说。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
“是海底。我们躺在海底,上面不是天,是海面,星星是透下来的光。”
贝内特沉默片刻,说:“这样说也很好。”
我侧过头看他,星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很淡,鼻梁到下巴连成一道柔和的线。他没有看我,仍望着天空。
“菲利克斯。”
“嗯。”
“你说看见海会想起过去。”
我没有应声。
“看见这个呢?”
银河在头顶缓缓移动。我知道是地球在转动,可此刻所有参照都失去了意义,只觉得是这漫天星光绕着我们在转。这些星光走过了漫长的路途,有些从发出到落入我眼中,耗费的时间比整个人类文明还要长久。或许发光的星体早已消亡,可光还在赶路,还在不断抵达。
“永恒。”我说,“但这永恒不让人安心,它只让人觉出自身的渺小。”
贝内特没有说话。
“总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了,”我说,“这片银河还在,这些光还在。再过一万年,还会有人躺在这里,望着同一片星空。他或许也会生出同样的念头,却不会知道我们曾在这片沙漠里度过一夜,不会知道我们说过的话,不会知道我们的名字。”
我停了下来,话说得比预想的多。沙漠太过安静,话语仿佛会自行从心底漫上来。又或许是星空太过沉实,人总得说点什么,才能承接住这份分量。
“这样想会难过吗?”贝内特问。
“会的。”
“那为什么还要想?”
我想了一会儿。
“因为就算这样想,我还是觉得这一刻很重要。哪怕没人记得,对我也很重要。”
贝内特侧过头看我,看了很久。星光落进他眼里,凝成细碎的亮点。
“对我也很重要。”他说。
说完他转回头,继续望向天空。
夜渐深,银河偏移了位置。风从东边吹来,很轻,带着凉意。我把睡袋拉到胸口。沙地已经凉透了,寒意从地下缓缓渗上来。白天攒下的热量散尽之后,沙子开始从我们身上往回抽取温度。
“贝内特。”
“嗯。”
“冷。”
他坐起身,从车上又拿了一条毯子,抖开盖在我身上。回到睡袋里时,他调整了下姿势,我们的肩膀碰在一起,再没分开。隔着两层睡袋的布料,他的体温慢慢透过来,平稳又绵长。
“这样好一点吗?”
“好一点。”
我们并排躺着。沙漠的夜很静,却不是全然无声。细碎的声响四下浮着,或是风擦过沙粒,或是夜行的小虫在残墙上爬动。这些声响在白日里被热浪盖过,只在夜里浮上来。
我闭上眼睛,星光的残像还在眼睑上跳动,蓝的红的光点,久久不散。
睡意渐浓时,贝内特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轻,近乎自言自语。
“那颗星。”
我睁开眼。
“哪颗?”
“最亮的那颗,天顶偏左。”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颗星确实很亮,泛着微蓝的光。
“看到了。”
“它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没说话。
“但它的光还在路上。”贝内特说,“兴许还要走几万年。几万年里,它落进无数人的眼睛,每个人都以为看见了那颗星,可星体本身早就不存在了。”
最后几个字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去。
“可是光还在。”我说。
“嗯。”
“那就够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这句话。话出口时,我觉得它像是替别人说的——替那个留下脚印的人,或是替三年前的自己。
贝内特没有再应声。他的呼吸渐渐均匀沉缓,放在睡袋外的手不知何时垂下来,手背轻轻贴在我的手臂上。
我望着那颗星。倘若它早已熄灭,那熄灭的时刻一定在很久很久以前。或许恐龙还行走在大地上的时候,或许这片沙漠还是一片海洋的时候。那时没有土筑的遗址,没有骆驼刺,没有贝内特,也没有我。它在那时熄灭,而它的光穿越漫长的时间,走过一个又一个世纪,穿过更迭的朝代与文明,终于在这个夜晚落进我的眼睛里。
这么看来,它并不算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
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银河仍在头顶缓缓移动,星光下土墙的轮廓愈发分明。
明天我们会离开沙漠,往后的路还很长,还会去很多地方。那些地方也有星空,却不会是眼前的样子。每个地方的星空都不一样,连寂静也各有不同。沙漠的寂静是空阔的,混着沙粒摩擦的细碎声响;海岸的寂静带着潮气,伴着潮水起落的节奏。此刻,沙漠的寂静裹着我们,沉实又妥帖。
困意终于涌上来。我的意识开始漂浮,分不清哪些是星光,哪些是梦境。意识模糊之际,我听见贝内特轻轻翻了个身,睡袋蹭着防潮垫,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那颗星还亮着,还会亮很久。
我闭上眼。黑暗里的星光,比睁眼时望见的更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