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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脚印 退潮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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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潮后的清晨,沙滩还浸着夜的潮气。
我走出民宿时,贝内特还在浴室。老式燃气热水器点火的声响隔着走廊传过来,断续,带着金属的滞涩。
我套上夹脚拖,推开纱门。五十米外便是海,呈灰蓝色,正一步步退向远海。滩涂上留着几只搁浅的水母,通体透明。海鸥沿水线站成一列,垂着头。
我没有立刻往海边去,在檐下站了片刻,看老板娘挂的风铃。铁丝弯折成架,坠着三两枚贝壳,壳上都钻了孔,风过时发不出声响。
随后我顺着沙地上踩出的小径往下走。沙粒很细,钻进趾缝,带着隔夜的凉意。临近水线时,我停住了。
沙上印着一串脚印。
尺寸偏小,异于我和贝内特的。左脚的印痕总比右脚深些,看得出行走的人惯于将重心偏在一侧。足迹从民宿方向延伸过来,笔直通向海面,在潮水能够漫及的地方,忽然断了。
我认得这脚印。隔了三年,我仍旧认得。
我站在原地,望了它许久。潮水持续退去。空气里混着盐味,还有远处渔港散来的淡柴油气。一只沙蟹从洞口探了探,很快缩回去。海鸥叫了一声,掠过滩涂。
脚印还新,边缘齐整,没被风蚀,也没被其他足迹打乱,就那样留在沙上。
我手插进短裤口袋,触到一枚百元硬币,是昨日便利店找的零,边缘磨得发亮。我用拇指拨转了两圈。
“菲利克斯。”
我转过头,贝内特站在沙坡上,左手拿三明治,右手端一杯蔬果汁。他穿着那件藏蓝T恤,头发半干,几缕发梢翘着。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轮廓有些发虚。
“起得很早。”他说着,朝我走过来。夹脚拖碾过沙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陷下浅浅的坑。
“睡不着。”
“认床?”
“或许吧。”
他把早餐递过来,我双手接住。保鲜膜裹着的三明治还带着余温,混着鸡蛋与沙拉酱的气息。老板娘总把蛋煮得偏老,蛋黄浅黄,拌的酱量不多。蔬果汁混了芹菜与苹果,色泽暗沉。
“谢谢。”我说。
贝内特点头,侧过脸望向我身后的海面。海风卷过来,拂动他半干的发丝。
“今天浪不大。”他说。
“嗯。”
我们在沙上坐下。他没给自己带早餐,说已经吃过了。我不清楚他是何时吃的,或许是我站在纱门外的时候,或许是热水器还在作响的时候。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口味刚好合我的习惯。
海浪一遍遍漫上滩涂,声响很轻。远处浮着一艘渔船,轮廓细小,海天之间蒙着薄雾,界线模糊,船身悬在水与天的交界处,辨不清去向。
“你看了很久海,”贝内特说着,伸直腿,两手撑在身侧的沙里,“在想什么?”
我嚼着食物,沉默了一会儿。海鸥从水母旁飞起来,在低空打了个旋,又落回原处。滩涂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又像处处都不同了。
“从前的事。”我说,“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久。”
贝内特没接话,只望着海面。以他的视线,该能看见那串脚印。滩涂平坦,那是仅有的凹陷。可他什么也没问。
“是啊。”他说。
我们静坐了许久。潮水退得更远,露出方才还淹在水下的沙洲。碎贝壳散在洲上,晨光里泛着细弱的银光。
那串脚印仍在,离我们不过五米。潮水退去后,印痕在平沙上愈发显眼。
我没有走过去。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我把保鲜膜揉成团塞进口袋。贝内特接过空杯子,指尖擦过我的手,带着温度,混着芹菜与苹果的气息。
“等会儿去灯塔那边?”他问。
“好。”
“听说礁石上有海獭。”
“这个时节未必有。”
“去了才知道。”
他从沙上起身,拍了拍裤腿。沙粒嵌在布纹里,拍了两下也没弄干净,他便停了手。
我最后望了一眼那串脚印。潮水不久便会涨回来,至多一个钟头,这片滩涂会重新被海水没过。脚印会消失,沙洲会消失,所有痕迹都会被抹平。
“走吧。”我说。
我们沿滩涂往前走。我走在贝内特右侧,略落后半步。沙地上留下两串新的足印,并排着,深浅不一。
晨光从灰蓝转成淡金。民宿的烟囱升起烟来。有人在煎鱼,气味飘到海边,混在风里,是独属于清晨的气息。
滩上的海鸥不知何时已经飞离,沙蟹也早缩回了洞里。
海浪一遍遍起落,声响绵长而平缓。
那串脚印的事,我始终没有对他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