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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城市 离开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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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小镇那日,我未曾料到,竟会在同一天进入城市。
路面由两车道拓宽为四车道,再延展成六车道。隔离带里的冬青修剪得齐整,每隔一段距离立着一块广告牌,依次是楼盘、汽车、保险,再下一块仍是楼盘。车流从各条支路汇入,一辆接一辆排列着。喇叭声、引擎轰鸣、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响,即便关紧车窗,仍能丝丝缕缕渗进来。
贝内特始终沉默。他重新握紧方向盘,手势与在山路上时毫无二致。我忽然察觉,身处城市的他,比在沙漠中更紧绷。沙漠空旷无垠,不受规束;城市则遍布规则,遍布看不见的注视,遍布那些必须遵从、却无从知晓缘由的事物。
他从前该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过。他从未提起,我却能感知到。这份紧绷源于旧日的熟悉,并非出自陌生的惶恐。
天色暗得比平原上更早。下午四点刚过,西侧的写字楼群便挡住了日光,整条街道沉入阴影。雨随之而来。
雨来得毫无征兆。第一滴砸在挡风玻璃上,声响清晰得让我一怔。随即雨点密集起来,转眼便成了雨幕,铺天盖地落下来。雨刮器高速摆动,刚扫开一片视野,玻璃旋即又被雨水覆住。红色尾灯、黄色路灯、灰色楼宇,在雨里晕成一片,彼此的边界渐渐消融。
贝内特将车速降到二十迈。前方的车辆相继减速,红色刹车灯次第亮起,在雨幕里连成蜿蜒的光带,随即彻底停住。堵车了。
他把车停在一座天桥下方。桥面滴落的雨水更多,砸在车顶发出沉闷的声响。前路已然纹丝不动,尾灯连成漫长的光带,向视野尽头延伸。雨水顺着天桥边缘倾泻而下,在车侧垂成一片水帘。
“要等多久?”我问。
“不知道。”
“你从前在这里堵过车?”
“堵过。不是这条路,是另一条,比这里更宽,堵起来也更久。有一次堵了三个小时,我就坐在车里,听收音机。里面播了一整套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曲终的时候,雨停了,路也通了。”
“后来呢?”
“后来就开走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收音机里播着天气预报,男播音员语调平缓,播报明日转晴,后日又有雨。贝内特伸手关掉了收音机。车厢里只剩雨声,与引擎空转的低鸣。
“去天桥上看看吧。”我说。
“现在?”
“反正堵着也走不了。”
贝内特看我一眼,熄了火。他将车门推开一道缝,雨水立刻涌进来,打湿他的左肩。他没有退避,只是翻起帽檐,躬身下了车。我跟在他身后。关上车门的刹那,雨水便浇透了全身。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再沿着脊背往下淌。凉意裹着机油的气味、空调外机散出的余温,还有不知哪层楼飘来的烟味,是城市独有的气息。
天桥的水泥台阶积了水,每踩一步,水花便溅到脚踝。贝内特在台阶顶端等我。他伸出手,我握住。两只沾了水的手相触,有些滑。他稍许加了些力道。
我们站在天桥正中。脚下八条车道全被车辆填满。红色尾灯向雨幕深处延展,对面来车的白色车灯连成另一片光带,两道光流朝着相反的方向挪动,中间隔着黄色的隔离栏。每辆车的雨刮器都在摆动,快慢不一,间歇有别,在雨里起起落落。
人行道上的行人撑着伞快步走,伞沿相碰,滴落的水溅在旁人肩上。穿西装的男人举着公文包挡头,跑过斑马线,皮鞋踩进水坑,溅起水花。女人推着罩了透明雨罩的婴儿车,车里的婴儿睁着眼,望向灰蒙的天空。自行车道上,穿明黄色雨衣的骑手骑着电动车,车身微微晃着,雨衣被风灌得鼓起来。
这是城市的暴雨,与山间的雨不同。山间的雨落下来,带着天地的重量,让人看清自身的微茫。城市的雨落下来,将万物笼在一层湿雾里。边界淡了,方向淡了,人与周遭的分别也淡了。车流里的人,伞下的人,婴儿车里的孩子,雨里骑行的人,都浸在同一场雨里。
我低头看向天桥的栏杆。水顺着栏杆往下淌,在底端凝成水珠,坠下去,隔了许久才落到地面。天桥约莫三层楼高,或许还要更高些。
“在想什么?”贝内特问。
他的声音被雨声冲淡,却仍清晰。帽子早已湿透,帽沿滴着水,落在他肩头,他毫不在意。
“被困住了。”我说。
“不会堵太久的。”
“我指的不是车。是这里的一切。”我抬手指向天桥下的世界,所有的灯,所有的车,所有的人,所有起落不停的雨刮器。
“我头一次觉得,城市里藏着巨大的徒劳。人们驱车往前,却都堵在原地,寸步难行。行人撑伞赶路,雨却没有停的意思。雨刮器来回扫动,玻璃始终蒙着水汽。人人都在做一件看不到尽头的事。他们知道吗?”
“知道的。”贝内特说,“但还是要做。”
“为什么?”
他将手搭在天桥栏杆上。雨水漫过他的指节,从指缝间分流而下。
“因为停下来更难。”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我。雨珠挂在他的睫毛上,眨眼便落下来。
“你知道那个在海边留下脚印的人。”
我望着他。雨水顺着发丝流进眼里,发涩,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他也被困过。”贝内特说,“在差不多的地方,差不多的雨天,一座差不多的天桥上。他站了很久,然后决定离开。”
“去哪里?”
“去海边。”
他说这话时,雨势忽然大了些。天桥的排水管发出滞重的水流声,容不下更多的雨水。桥下的车流仍停在原地,刹车灯连成一片。有人按响喇叭,一声接着一声,在楼宇间回荡,被雨声裹着,不再刺耳。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问。
“他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
“在他决定离开之前。”
贝内特收回手,摘下湿透的帽子握在手里。头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城市的灯火映在雨幕里,他的眼睛亮着。那光亮并非来自周遭的光线,而是源于别的什么。我看不透,却清楚它确实存在。
“那天他也站在一座天桥上,看着一样的雨,一样的车流。他说这座城市运转不休,他却困在其中,进退不得,也找不到归属。他站了一个钟头,然后动身离开。沿着人行道走,沿着自行车道走,沿着高速公路走,一直走到海边。潮水正退去。他脱了鞋踩进沙里,沙是凉的。他沿着沙滩往前走,海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他没有停。脚印落在身后,一个接一个,被潮水慢慢冲刷殆尽。”
贝内特停下话头,重新戴上帽子。帽沿歪着,他没有去正。
“你看到的那串脚印,要比三年前更早。早在三年前的那日之前,早在那个雨天之前,他已经在往海边走了。”
天桥下的车流终于挪动了些许。几盏刹车灯灭了,随即又有几盏亮起。喇叭声停了。雨还在下。
“贝内特。”
“嗯。”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动作很轻,隐在雨里几乎看不见。
“因为今天我们也站在天桥上,看着一样的雨,一样的车流。”
一辆公交车从桥下缓缓驶过,车顶几乎擦着天桥底部。车身的广告印着一个笑容舒展的女人,雨水漫过画面,她的脸模糊成一片,只剩一排白牙还清晰。
“然后呢?”我问。
“然后你在这里,和我一起。”
他伸出手,覆在我搭着栏杆的手上。他的手很凉,和雨水的凉不同。雨水的凉停在皮肤表面,他指尖的凉却像是从深处渗出来,仿佛已经在雨里站了太久,连体温都慢慢散进了风里。
“你不会被困住。”他说。
桥下的车流又往前挪了些。身后的车按了声短喇叭,像是一声催促。前方的刹车灯终于尽数熄灭,车列开始缓缓向前流动。雨还在下,只是小了许多。天桥排水管里的水声,也从滞重变得平缓。
“走吧。”贝内特松开手。
我们沿原路走下台阶。湿透的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回到车里才发现,座椅已经湿了——方才下车时忘了关车门。贝内特发动引擎,雨刮器重新摆动起来。前车已经驶出二十余米,他挂挡松刹,慢慢跟了上去。
拥堵渐渐缓解。路面积水映着霓虹,将城市的光影倒了过来。水面上的城市模糊、晃动,支离破碎,车辆驶过,便散成一片彩色的涟漪。我从后视镜里回望那座天桥,它立在雨里,桥边的水帘仍在垂落,桥上已经没了我们的身影。仿佛我们从未在那里驻足过。可我们确实站过。我们都知道。
车厢里的暖气慢慢烘热了湿衣服。贝内特调了调出风口,让热风朝副驾驶这边吹。他的左肩还在往下滴水。
“你认识他。”我说。
贝内特没有应声。他换了个挡位,车速提到四十迈。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动,一下,又一下。
“你认识他。”我又说了一遍。
“认识,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是谁?”
前方的红绿灯在雨里晕成一团红光。贝内特踩下刹车,车速慢下来。雨滴在挡风玻璃上渐渐停不住了——雨到底是小了。
“是我哥哥。”
车停在红灯前。红光落在他脸上。雨刮器摆了一下,停住了。他扶着方向盘静了片刻,索性关掉了雨刮。雨已经小到用不着它了。
绿灯亮起,贝内特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前行。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城市的灯光一片片掠过他的脸,红的,蓝的,白的,黄的。他的神色在光影里不停变换,可褪去那些光色,始终是那张安静、专注,望着前路的脸。
我想着那个留下脚印的人。在另一座天桥上,看另一场雨。他说他困在城市里,脱不开身。然后他走了,往海边去。
我又想,雨终于小了。窗外,霓虹落在水面上,整座城市都浸在倒影里。那些倒影在水波里晃荡,碎了又聚,聚了又碎。贝内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是松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