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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渔村   离开那 ...

  •   离开那片废墟之后,道路便沿着海岸线铺展开去。

      傍晚时分雨停了。云没有散去,只是由浅灰转作深灰,沉沉压在低空。路的右侧是海,色泽与天色相近,却更沉暗,没有半点反光。浪势很盛,都是从外海涌来的长浪,临近岸边时陡然抬升,灰绿的水体高高拱起,随即轰然溃散。碎浪拍击礁石,水花时常溅到路面上。

      贝内特放慢车速。每过一处弯道,海面便离道路更近一分。到后来,海便悬在脚下——道路顺着海岸抬升,成了崖壁上的沿海公路。崖壁通体是黑色玄武岩,海风年深日久地吹,在石面上蚀出数不清的裂纹与孔洞。浪拍击崖壁,低沉的轰鸣连绵不断。

      “他在信里写过这段路。”贝内特说。浪声压得他的话音很低,我须侧过头才能听清。“他说走在这段路上,不像是驱车赶路,倒像在奔逃。”

      “逃什么?”

      “他也不知道。也许是浪。也许是别的什么。”

      崖壁公路的尽头现出渔村。没有白墙蓝窗,没有月牙形的港湾与彩色渔船。整座渔村都是灰色的。粗石垒成的房屋挤在崖壁与海岸之间的窄小平地上,最高不过两层。墙面由海边的粗石垒砌,盐粒在表面蚀出斑驳的凹痕。窗户窄小,暗红的铁皮窗框生着锈。村前横着一道防波堤,由巨型混凝土消波块堆砌而成。

      我们在村口停下车。村口立着一棵被风吹斜的老榕树,气根在风里轻轻晃动。树下坐着一位织网的老妇人。她见我们下车,既不招呼,也无讶异的神色,指尖在网线间飞快穿梭,那动作与我们在港口见过的补网人如出一辙。

      “涨潮了。”老妇人说,没有抬头。

      贝内特望向海面。

      “什么时候退?”

      “半夜。”她翻转梭子,“但今晚有大浪。台风还在南边,没靠过来,浪已经先到了。你们不像是来看海的。”

      “不是。”

      老妇人点了点头。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色泽淡得发灰,是被海风常年吹褪的模样。她看了我许久,久到我有些不自在。

      “你很像一个人。”她说。

      “谁?”

      “前几年也有人来这儿,站在堤上看浪,看了很久才走。你像他。”她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织网,仿佛这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必等回应,也不必多解释。

      贝内特没有作声。他站在原地,望着老妇人手里的渔网,指尖在腿侧轻轻蜷起,又松开。

      防波堤在村子最前端。我们沿石板路走去,道旁的竹竿上晾着渔网与鱼干。风里飘着咸腥的气味。

      踏上防波堤的瞬间,风骤然变猛。房屋替我们挡了一路的风,到了堤上便全无遮拦。风从海面直灌过来,夹着盐雾与碎浪的水珠,带着深海的寒意。我几乎站不稳,身子被风吹得向后仰,衣衫贴在身上,被风拍得噼啪作响。头发糊在脸上,遮住视线,我伸手去拨,风又将更多发丝吹了回来。贝内特跟在我身后。他没有说话,说了我也听不见。风卷走了所有声响,只有浪砸在消波块上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颤。

      我向前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风直直撞在胸口,阻着脚步。防波堤尽头立着一排更高的消波块,混凝土表面覆着黑色海藻,被浪打湿后,映着微弱的天光。海水在消波块的缝隙间剧烈翻涌,每一次起落都翻起大片白色泡沫。泡沫被风卷到空中,四散飘飞。远处的天与海都是铅灰色,界线模糊,融成了混沌的一片。几只海鸟低低掠过海面,翅膀几乎擦到浪尖。

      我不认得这片海。

      望着它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陌生的念头。浪潮一遍遍涌来,溃散,退去,再涌上来。它们从何处来?从台风的中心,从南半球寒冷的洋面,从数千公里外的深海,被风、被潮汐引力、被地球的自转一路推送,抵达此处。跋涉了这么远的路,最终在这个下午,碎在这道灰色的防波堤上。

      罗伊也曾站在此处。同一段堤岸,同一片浪涛,同一阵风,吹得他也站不稳脚。他那时在想什么?会不会也想着,浪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只为此刻碎在这里。那他跋涉了那么远,又是为了什么。

      “他是从这里走的吗?”我高声问。风几乎要把话音扯碎。

      贝内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我身旁,手插在衣袋里,衣领被风吹得翻起。

      “信里写的最后一处地方,就是这里。”

      罗伊就站在这个位置。头发被风吹乱,眼睫沾着浪花的水珠。他从口袋里抽出手,在风里攥紧,又松开。最后看了一眼海面,便转过身去——往沙滩走,往潮水走,往那串没入海中的脚印走。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我,菲利克斯。罗伊留下一串脚印,就此消失。贝内特循着他的足迹走了一遍,又带着我重走了一遍。或许从一开始,他带着我走过这一路,就是为了让我站在这里。不是替罗伊眺望,是让我亲眼看见:浪会碎裂,海始终都在;风带着寒意,我仍立在这里。

      一个巨浪砸在消波块上,水花溅起数米高,被风卷着泼上堤面。我被浇了满脸。海水又冷又咸,唇上沾了细沙。我没有擦,又往前迈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贝内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拉我,只是发问。

      “想再看近一点。”

      “太近了。”

      “你也一样。”

      他走上来,与我并肩而立。浪仍一下接一下拍过来,没有停歇的意思。海鸟在空中盘旋,低低掠过海面。风依旧很猛,我却不再想着要站稳。身子微微前倾,任由风托着。站在离浪最近的瞬间,我忽然懂了——罗伊望着这片海的时候,或许不是在看自己的结局,是在看一种力量。一种比他自身更庞大、永远不会止息的力量。或许正是这力量,引着他最终走向海里。不是为了终结,是为了汇入其中。

      风忽然弱了些。风向转了,从迎面变成了侧风,力道也随之缓和。浪还在拍,节奏却慢了下来。远处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银色的天光漏下来,落在海面上,给灰绿的浪尖镀上一层细碎的亮泽。

      “他还提过一个地方。”贝内特说。风削着他的话音,却刚好能在浪的间隙里听清。“他说渔村北边有一片卵石滩,没有沙,全是石头,圆的,黑的,全是被海水磨圆的,没有一块例外。”

      “他捡过吗?”

      “捡过。他说那些石头握在手里刚好,不大不小,不轻不重。”

      我们沿防波堤往回走。我的腿有些发软,方才绷得太紧,放松下来便止不住地发颤。堤下的潮水涨得很高,先前露出的消波块已被淹没大半。海水在脚下轰鸣不止。

      我没有捡。就让石头留在那片卵石滩上,和罗伊的脚印在一起,和那些被海水磨圆的石子在一起,和那些从远方来、碎在此处的浪在一起。罗伊便和这些石头一样,经了长久的打磨,终归圆润、沉静。他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态存在。融进了他看过的每一处风景里,而那些风景,也成了他自身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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