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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废墟 驶离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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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离港口后,我们没有立刻拐上主路。贝内特驾车沿着海岸向北行进。路面渐渐收窄,从柏油过渡为水泥,再换成碎石,终成一条被野草侵吞的土路。路两侧是荒废的盐田,被土埂分隔成规整的长方形。田里早已干涸,只剩板结开裂的灰泥,裂缝边缘向上翻卷。部分盐田里生着红色耐盐植物,成片铺在灰土里。
“这里原是盐场,”贝内特说,像是看穿了我的疑虑,“后来废了。晒盐赚不到钱,人就都走了。”
他没有减速。车子在碎石路上颠簸,悬挂发出闷响。我攥住车门上方的扶手,指节被震得发麻。窗外的景致愈发荒疏,海水与盐田先后退去,只剩平旷的荒地,生着低矮灌木。随即厂房出现在视野里,不是一座,是整片连片的单层砖房,铁皮屋顶锈成深褐。好些屋顶已经塌落,露出内里的木梁,梁上覆着白色霉斑,阴天里泛着灰白的光。
贝内特把车停在最大的那座厂房前。说是厂房,其实只剩空架——四面墙尚在,屋顶塌了三分之二,余下的小半悬在半空,摇摇欲坠。墙面上爬满爬山虎,藤蔓从墙缝、窗洞与屋顶破口处钻出来,根系在砖墙上织成密网,深绿叶片层叠,几乎覆满整面红砖墙。唯有一处墙面的藤蔓被扯去一片,露出底下斑驳的砖面与一行白漆字:安全生产。字迹已有残缺,“安”字缺了顶上一点,“产”字最末两笔大半被藤根遮住。
“他来过这里。”贝内特说。
我下了车,空气里混着铁锈与湿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淡甜,该是爬山虎细碎的花散出来的,那些花藏在叶丛深处,不易察觉。
我从墙面的缺口处走进厂房。水泥地面被塌落的屋顶砸得凹凸不平,裂缝里生出齐膝高的野草。天光从屋顶破口漏下来,在地面投下形状不一的光斑,风动时,光斑随着爬山虎的叶片轻轻晃动。厂房里留着几台机器,机身上覆着层层锈迹,红褐与深黑交错,按钮与把手都已锈死,无法动弹。机器侧面有块金属铭牌,大半被锈迹盖住,我用指甲刮去表层锈垢,露出几行字。最上面一行是出厂日期,后面的年份模糊不清,只辨得出“一九”二字。底下本该是型号,字太小,锈得太深,已经完全认不出。
站在这里,人会觉出自身的轻渺。沙漠里的古城已伫立千百年,我们本就是它的过客。可这座厂房不同,它建成不过数十年,年纪或与我的父母相当,却已然荒废。锈迹侵蚀了金属,藤蔓吞没了墙体,一切都停了下来。
“安全生产。”我念出墙上的字。
贝内特转过身。
“什么?”
我指了指那行字。
“墙上这几个字,还在。”
他抬头望去。天光穿过叶缝落在字上,明灭不定。爬山虎的叶片在风里翻动,露出浅绿的背面,一下一下扫过那行残字。
“字还在,机器已经不转了。”贝内特将手从机身上移开,掌心沾了满掌锈粉。他看了看手心,没有拍掉,任由锈粉留在上面,随即往厂房深处走去。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很暗,只有屋顶塌陷的缝隙里漏下几道细光。他的身影在光柱间穿行,时而被照亮,时而没入阴影。
我跟上去,脚下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一只灰猫从墙角窜过,转瞬便没入墙缝。我们在厂房最深处的墙角停下,墙根生着暗绿色苔藓,摸上去潮湿,想来前几日的雨是从这里漏下来的。爬山虎的根从墙外泥土里钻进来,顺着墙缝蔓延,在新旧两层砖之间扎下了根。
“在想什么?”我问。
“在想爬山虎。”
“爬山虎?”
“嗯。”他仰头望着从屋顶破口垂下来的藤蔓,“几十年间,它就覆满了整座厂房。再过些年,根系会撑裂砖墙,屋顶会彻底塌落,机器会锈成碎渣。到那时候,这里就不再是厂房了。”
“那是什么?”
“几堆长着爬山虎的土丘。”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从屋顶掉下来的碎瓦。瓦片被雨水泡得酥脆,一掰就断,断口呈暗灰色,没有半点光泽。
“它不知道这些,”贝内特说,“它只是在生长。不知道自己占据了怎样的地方,也不知道这里曾站满劳作的人。”
他松手让碎瓦落在地上,重新站起身。爬山虎密密地盖着墙面,叶片肥厚深绿,掩住了砖墙的裂缝与剥落的痕迹。它们往缝隙里扎根,往有光的地方伸叶,不在乎墙面原本的颜色,也不在乎墙上写过什么。它们不为纪念什么,只是要活下去。
这时我看见那行字的下方,就在藤蔓扯出的缺口旁,“安全生产”的正下方,有一行用石头刻出的小字。是尖锐的石块在砖面上划出来的痕迹,字迹歪扭,每一笔都带着用力的颤意。最上面那一横拉得很长,收尾处向下拐了个弯,像书写时忽然停顿了片刻,终究还是写完了。
“我在这里。R。”
贝内特走到我身后,越过我的肩膀看见了那行字。他没有说话,只将手贴在刻痕旁,指尖顺着砖缝慢慢滑下去,一直滑到最后一个字母的右下角。爬山虎的叶子蹭过他的手背,他随手拨到一边。
“是他的名字?”我问。
贝内特收回手,插回裤袋里。
“是首字母。他叫罗伊。”他说,“每到一处他都会留下标记,有时在树干,有时在石上,有时在遗落的笔记本里。他说,要让人知道曾有人途经此处,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来过。”
“他怕被人忘记。”
“他怕的是从未被知晓。被遗忘的前提是曾被记住,而他怕自己连被记住的机会都没有。站在这些废墟里,看着停转的机器,他觉得自己和它们一样。曾运转,曾有用途,而后停下,锈蚀,无人知晓,无人记得。”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刻痕,“我那时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可终究没说出口。”
我望着墙上那个字母R。它比机器铭牌上的文字更简单,更原始,像一个记号,而非一句话。可它比那些金属文字留存得更久。爬山虎还没盖住它,铁锈还没蚀掉它,它还在这里。这就意味着有人来过,有人在这里站过,有人用石头在砖墙上刻下了这个字母,在藤蔓与锈迹之间,留下了独属于自己的痕迹。
“你现在告诉他了吗?”我问。
“正在告诉。”贝内特说。
他掏出车钥匙,翻过来,用尖端在R的旁侧慢慢刻下字母。每落一笔,都稍作停顿,砖灰簌簌落下,沾在叶片、机座与我们的鞋面上。新的刻痕露出深红的砖色,与旁侧发黑的旧痕泾渭分明。刻完后他退开一步,歪头看了片刻,才把钥匙上的砖灰蹭在裤腿上。
“B。F。”我念道。
贝内特把钥匙放回口袋。
“对。”
他没有多解释,也不必多解释。R是罗伊,B和F是我们。三个人的痕迹,留在爬满爬山虎的墙上,留在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下,留在这座荒废厂房的深处。写下这些字母的动作本身,就成了我们曾在此处的证明。就像罗伊见过的沙漠星空,淋过的山巅暴雨,补过的港口渔网,都留着他的痕迹。如今他的字母旁添了新的刻痕,时日会让刻痕褪色,雨水会冲去砖灰,爬山虎终会慢慢覆上来。
可此刻,它们还在这里。在废墟的最深处,天光从破洞照下来,落在这些字母上。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
“走吧。”贝内特说。
走出厂房的刹那,我忽然注意到墙角那丛苔藓旁,有个东西泛着微弱的光。不是瓦片,不是碎玻璃,是更小的物件。
我蹲下身,拨开苔藓,是一颗螺丝钉。已经生锈,螺纹尚且完整,十字形的钉帽里嵌着一点干硬的泥土。它躺在这里,不知有多少年了。我捡起来放进口袋,它和土城里的陶片、港口的补网梭子、麦茬地里的麦壳一样,都是某个人曾在此处生活过的证据。
我小跑着追上贝内特,他站在车旁,正抬手扫掉挡风玻璃上的落叶。那些叶子被雨水粘在玻璃上,扫开后留下几片湿痕。
“找到什么了?”他问。
“一颗螺丝钉,从机器上掉下来的。”
我摊开掌心给他看。他低头看了片刻,而后抬眼望向我。
“他以前也爱捡这些东西。”
“我知道……我想我会喜欢他。”
“他会喜欢你的。”贝内特拉开车门,“不过他大概会说,你不该跟我这样的人混在一起。”
“为什么?”
“他会说我太闷,不会说话,心事都藏着。”
“你总愿意说的。沙漠里,高山上,平原中,雨林间,小镇与天桥上,我每次问起,你都开口了。你不是寡言,只是在等。”
他站在车门边,手搭着门框。塌毁的厂房在他身后,满墙爬山虎在他身后,屋顶的破洞与墙上那三行字母,都在他身后。天空仍是灰白色,压得很低,像要落在厂房顶上。风停了,爬山虎不再晃动,四下忽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掌心里的螺丝钉轻轻滚动的声响。
“谢谢你等我。”贝内特说。
“我也该谢谢你,在沙滩上的时候。那串脚印,你明明看见了,却什么都没问。等了我这么多路。”
贝内特的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知道开口有多难。他自己走了那么久,走到最后一站,才给我们共同的朋友写了封信,信里画了从这里到海边的路线。可他还是没说自己为什么要走。有些事,总得等自己愿意说才行。”
“那你呢?现在愿意说了吗?”
他抬头看我。天空的灰白似乎亮了些,或许是云层在变薄,或许是太阳正试着从云缝里钻出来。
“愿意。”他说,“但不是现在。还有几站路。”
“还有废墟后面的那些地方。”
“对。还有渔村、火山口、盐沼、冰川、地下河与树屋,还有许多路途上的风景。”
我们上了车,贝内特发动引擎,掉头沿来路往回开。我把螺丝钉放进手套箱,和那袋不知名种子的包装袋放在一处。种子袋已经空了,只剩一点碎屑。螺丝钉在手套箱的角落轻轻滚动,碰到空袋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后视镜里,厂房渐渐缩小,最终融成一团深绿,与周遭的灌木连在一起,再分不出哪里是建筑,哪里是荒野。只有走近了,才知道那片绿色底下藏着砖墙、机器与铭牌,藏着三行刻在墙上的字母。一行已被岁月磨得浅淡,另外两行还很新。
雨落下来,细而密,不像城市的暴雨那般汹汹,也不似高山的雷暴那般轰然。只是丝丝缕缕的雨丝,落在挡风玻璃上,不用雨刮,便自行聚成水滴滑落。收音机发出沙沙的杂音,偶尔搜出一个频道,播着一首老歌。歌声受信号干扰,时断时续,辨不清歌词,只听得见缓慢的旋律。
车子沿小路缓缓前行。雨中的荒野格外沉静,干裂的盐田被雨水浸软,红色耐盐植物的叶片上凝着水光。海在远处隐没不见,空气里却飘着盐的咸腥,风里带着潮气,像海的呼吸。
那座厂房留在了我们身后,连同满墙的爬山虎与锈蚀的机器。可墙面上那三行彼此相邻的字母,会比任何金属铭牌都留存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