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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火山口   离开渔 ...

  •   离开渔村时,天色已近昏黑。我们没有在此留宿,贝内特说下一站需凌晨动身,不如趁夜赶路。车子驶上崖壁公路,渔村在后视镜里不断退远,最终只剩几点微弱灯火,在铅灰色的暮色里明灭。海面已隐入暗色,只余下浪涛拍击崖壁的声响,从下方深处沉沉传上来,闷重而绵长。

      午夜时分,我们抵达火山脚下的小镇。镇名已经记不清,只记得沿街的路灯泛着橘黄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民宿的钥匙挂在门口信箱上,贝内特伸手去取时,碰响了信箱旁的风铃。铃声很轻,在凌晨一点的寂静里格外清楚。他取下钥匙朝我晃了晃,金属相碰的脆响混着风铃的余音。随后我们上楼,在陌生的床铺上睡了几个钟头。

      凌晨三点,闹钟响了。黑暗里传来贝内特的声音:“该走了。”

      上山的路一片昏黑。没有城市街灯稀释夜色,周遭的黑沉实厚重,车灯投出的光柱窄而有限,只照得见前方小段碎石路与路边枯草。草叶上结着霜,在灯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海拔渐升,空气转冷。我把车窗摇下一道缝,风灌进来,带着硫磺的气味。

      “活火山。”我说。

      “嗯。”贝内特换了低速挡,引擎发出吃力的闷响,“闻到硫磺味了。”

      硫磺的气味越来越浓,刺鼻,微苦,混着焦糊与腐坏的气息。这气味从地壳深处漫上来,提醒人脚下的岩石并非死物,它在呼吸,在沸腾,在蛰伏。

      碎石路到了尽头。贝内特停好车,从后备箱取出两盏头灯与一件厚外套,递到我手里。是他在平原上穿过的藏蓝色冲锋衣,袖口磨得发白,拉链有些滞涩。他蹲下身帮我对齐拉链,拉到领口,指尖擦过我的下巴,带着凉意。凌晨四点的山顶停车场静得能听见心跳,头灯的白光照着火山灰铺就的地面,显出一串前人留下的脚印。脚印旁立着绳索护栏,被硫磺蒸气熏得发黄。

      “一个钟头能到顶,”贝内特说,“刚好赶上日出。”

      通往火山口的步道是往复的之字形上坡,路面铺满火山灰与碎石。头灯照过去,能看见碎石表面布满细小气孔,这些石头曾是液态,被喷至高空,坠落时冷却成形。我弯腰捡起一块,握在掌心。石头很轻,内里满是孔隙,曾是沸腾的岩浆,此刻冰凉沉静,与寻常石块并无二致。我把它放进口袋,与先前从废墟拾来的螺丝钉放在一处,两者相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越往高处走,硫磺味越重。风从山口方向吹来,裹着白色蒸气,在头灯光柱里翻涌。空气湿而酸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感。脚下的岩石微微发热,掌心按上去,能感觉到温度透过靴底传上来,不烫,却明显高于周遭空气。山体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持续而隐约。

      “听见了吗?”贝内特停下脚步。

      “像很远的雷声。”

      “是岩浆在动。”

      我们走到火山口边缘时,天还未亮。

      东边的天际已从纯黑转为深蓝,底部铺着一道橙色光带,正慢慢向两侧延展。头顶的星子还在,只是亮度减了,一颗接一颗淡入天幕。

      火山口就在脚下,是一片巨大的不规则凹陷,并非预想中规整的圆形坑洞,直径有数公里,深处完全被白色硫磺蒸气覆盖。蒸气从无数裂缝中涌出,在微弱的晨光里聚散流动。风从身后吹来,将蒸气吹向谷底,露出片刻黝黑的深处,深不见底。

      贝内特在火山口边缘坐下,身子靠得很前,双腿悬在崖外。我在他身边坐下。

      “你不怕?”

      “怕。”他没有看我,“但这里太大了,大到让人没什么好怕的。”

      站在这样的边缘,恐惧会变了形状。怕的不再是失足坠落,而是更辽远的东西,关于星球,关于时间,关于人在其间的位置。人会意识到自身的渺小,而渺小本身,反而是一种安稳。

      这时第一缕阳光越过了云层。

      光线从东边斜射下来,落在火山口的内壁上。被照亮的岩壁呈现出斑斓的红褐色,是铁、硫、铜在亿万年高温中沉淀出的色泽,夹杂着黑色的纹路——那是更古老的熔岩流,被年轻岩层覆盖后,又经漫长风化与坍塌,重新显露在天光下。白色的硫磺蒸气被阳光穿透,泛出半透明的金色,在谷底缓缓翻涌。

      “罗伊也来过这里。”我说。

      贝内特点头。

      “他说火山口最不像地球,站在这里,会觉得自己的烦恼太小,小到不值得写进信里。可他还是写了。”

      “写了什么?”

      “写他想留下来。”

      风忽然紧了些,硫磺蒸气被吹开一道缝隙,露出深处的岩壁。壁上布满裂缝,每一道都渗着白汽。大地在这里裂开,以蒸气吐纳,以岩浆脉动,用亿万年的时间堆起这座山。

      “他最后没留下来。”

      “对。”

      “但他希望有人能留下来。”

      贝内特转过头来看我。晨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亮得沉静。他抬起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掌心带着温度。

      “菲利克斯。”

      “嗯。”

      “留下来。”

      谷底的蒸气仍在翻涌,红褐色的岩壁一寸寸被晨光染亮,风从深处吹上来,裹着硫磺的气息与地心的热度。

      我翻过手掌,与他十指相扣。我们站在大地呼吸的边缘,握住了彼此的手。

      “我留下来。”我说。

      太阳越过最后一层云,将整座火山口照得透亮。白色蒸气成了金色的雾海,黑色熔岩覆上暖调的红褐。阳光斜斜落下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落在贝内特泛红的眼眶上,落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语里。

      四周很静,只有风擦过火山口边缘的声响,蒸气涌出的嘶声,还有地底深处岩浆滚动的低沉轰鸣——那是大地的脉搏,也同我们的心跳叠在一起。我握紧他的手,他收了收手指,松开片刻,又重新握牢。

      日头完全升起来,岩壁上的红褐色褪去了初升时的鲜亮,变得沉厚温润,像经了年月的旧画。蒸气还在翻涌,高度却渐渐降下去,阳光烘暖了地表的空气。我松开贝内特的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多孔的火山石,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脚下的地面粗糙温热,嵌着无数同样的石块,与初升的太阳一同,沉默地立在此处。我攥紧石头,再张开时,汗水在粗糙的石面上留下深色的指印。

      “把它放回去吧。”我说。

      “什么?”

      “这块石头,它本就属于这里。”

      我把石块放在火山口边缘的岩石上。它躺在同类之间,沐着阳光,被蒸气环绕。随后我站起身,向贝内特伸出手。

      “走吧。”

      “去哪里?”

      “还有盐沼,冰川,地下河,还有很多风景。你答应过的。”

      他握住我的手,借着力道站起身。晨光落在他身上,冲锋衣沾着细碎的火山灰,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我。他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声,可我知道他在笑。在火山口的晨光里,在交握的双手间,在硫磺、蒸气与金色的雾海中,我知道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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