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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台风   第九章 ...

  •   第九章·台风

      他们在走廊里接吻的时候,台风正在南海生成。

      天气预报说那还只是一个热带低气压,距离香港还有八百多公里,风速不过每小时四十公里,连名字都不配拥有。气象学家管它叫“热带扰动”,一个听起来像青春期的名字——躁动的,不安的,不知道自己要长成什么样的。

      但海面已经不一样了。浪比平时高了一米,风比平时咸了一度,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紧绷的、像什么东西快要裂开的味道。

      叶行舟在凌晨四点醒来。

      不是被吵醒的,是那种忽然就没有了睡意的醒,像一台被按了暂停的机器忽然又通了电,所有的部件都在同一瞬间开始运转——眼睛睁开,耳朵开始接收声音,皮肤开始感知温度,心脏开始跳得比睡着时快。

      他躺在霍司琛的床上。不是那间“客房”,是走廊另一头的主卧。比他的房间大一倍,落地窗更大,维港的夜景更宽。床也更大。King size的,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是记忆棉的,被子是蚕丝的,轻得像没有重量,但暖得不像话。

      霍司琛在他旁边,睡着了。

      他的睡相不太好。一米八七的人躺在king size的床上,还是把被子卷走了大半,整个人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伸到叶行舟那边,搭在他的腰侧。不是搂,是搭——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爪子在睡梦中抓住了什么,不肯松开。

      叶行舟侧过头看他。卧室里没有开灯,但维港的灯火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动的光影。那些光落在霍司琛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用很细的笔画的素描——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下颌的转折,每一处都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

      久到天花板上流动的光影从他的左脸移到了右脸,久到维港有一栋楼的灯灭了,久到他的眼睛从干涩变成了酸痛。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霍司琛的脸颊上方,没有落下。他在数他的睫毛。上睫毛,下睫毛。上睫毛又长又翘,下睫毛短一些,密一些,像一把很小的扇子。

      他数到第四十七根的时候,霍司琛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从睡梦中醒来,瞳孔从放大状态慢慢收缩,像一台相机在自动对焦。他对焦的第一个东西,是叶行舟的指尖。然后是叶行舟的眼睛。然后是叶行舟微微抿着的嘴唇。

      “几点了?”霍司琛的声音是哑的,带着睡意和鼻腔共鸣,像一把大提琴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最低的那根弦。

      “四点。”

      “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在数我的睫毛。”

      叶行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被子里。“……没有。”

      霍司琛笑了。那种刚睡醒的笑,带着一点鼻音,一点慵懒,一点“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偏不拆穿你”的纵容。他把搭在叶行舟腰侧的手收紧了,把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叶行舟没有反抗。他的后背贴上霍司琛的胸膛,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比白天慢,比正常的睡眠心率快一点点。不是醒了,是本来就没睡熟。是在等他。

      “你睡不着。”霍司琛说。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台风要来了。”叶行舟说。

      “台风还有两天才到。”

      “嗯。”

      “那你在想什么?”

      叶行舟看着落地窗外那片碎金子铺成的海。凌晨四点的维港,大多数灯已经灭了,只剩几栋商业大厦还亮着,像几个不肯睡的夜猫子,在黑暗里睁着发光的眼睛。海面上起了雾,很薄的一层,把对岸的灯火揉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彩画。

      “我在想,”他说,“你爷爷说的那句话。”

      霍司琛的手臂僵了一下。非常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因为那条手臂正好环在叶行舟的腰上,他根本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那条手臂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收得更紧了,紧到像是要把叶行舟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哪一句?”霍司琛问。他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不想知道答案的事情。

      “你能只要他,什么都不要吗。”叶行舟说。

      霍司琛沉默了。

      窗外的维港有一艘夜游的船经过,船上亮着彩色的灯,红的绿的蓝的,在黑色的海面上拖出一条彩色的尾巴。船开得很慢,慢到像是故意在等什么人。

      “那你怎么回答的?”霍司琛问。

      “我说,我能。”

      霍司琛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叶行舟的后脑勺。他的嘴唇贴着叶行舟的头发,声音闷在黑色的发丝里,听起来像隔着一层很厚的布。

      “你不要什么都不要。你要要我。”

      叶行舟张了张嘴。他想说——我要你。他一直要你。从十五岁到现在,十一年,他没有一天不要你。但他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东西不是眼泪,不是哽咽,是更沉的、更硬的、更难消化的——是这三年里所有没说的话,所有没流的泪,所有没睡的觉,全部堆在了一起,堆成了一座山,压在他的喉咙上。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不是“我要你”。是“好”。好,你要我做的,我就做。你要我留下来,我就留下来。你要我亲你,我就亲你。你要我只看着你,我就只看着你。好。好。好。

      霍司琛把他转过来。

      在king size的深灰色床单上,在蚕丝被的暖意里,在维港灯火的光影中,霍司琛把他的脸捧在手心里。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指腹因为常年打马球而有一层薄薄的茧。那双手在金融市场翻云覆雨,在太平山的大宅里写下“舟仔”两个字,在凌晨四点的黑暗中捧着他的脸,像是在捧一件很脆的、很容易碎的、全世界只有这一件的东西。

      “叶行舟。你看着我。”

      叶行舟看着他。

      “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你说你能什么都不要,我信。你说你会留下来,我信。你说好,我信。”霍司琛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所以你不要骗我。你骗我,我会死的。”

      叶行舟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红的,是一瞬间的事。像一盏灯被人按了一下开关,亮了。红得很快,很彻底,从眼球到眼眶,从眼眶到鼻尖,从鼻尖到喉咙。

      “霍司琛。”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想揍你。”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断了。断了,像一根线被崩断了。不是因为说不出,是因为要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嘴巴装不下,多到喉咙装不下,多到整个人都装不下。那些话从他身体里往外涌,像台风天的海水,一浪一浪地拍上来,拍得他浑身发颤,拍得他眼眶里的红变成了湿,拍得他终于——三年了,终于——落下了一滴眼泪。

      不是哭。是一滴眼泪。从他的左眼滑出来,沿着鼻梁的侧面往下流,流到霍司琛的拇指上。霍司琛的手指颤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拇指上那滴泪,看了很久,久到像是在看一样他不认识的、从没见过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是哑的,比刚才更哑,哑到像是声带被什么东西磨过。

      “没什么。”叶行舟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是进东西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

      霍司琛看着他那双红的、湿的、还在努力装正常的眼睛。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撒谎”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心疼的、像是在说“你这个笨蛋”的笑。

      “是进了东西,”霍司琛说,“进了我。”

      叶行舟愣了一下。然后他别过脸,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尖,红得像要烧起来。霍司琛看着他通红的耳廓,低下头,嘴唇贴上去。

      不是吻。是贴。嘴唇的温度比耳廓的温度低一点,贴上去的时候,叶行舟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

      “霍司琛——”

      “嗯。”

      “你到底要不要睡觉。”

      “不要。”

      “明天你要开股东大会。”

      “我知道。”

      “那你——”

      “叶行舟。”霍司琛的声音压下来,低到像是这间卧室里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别人,低到像是这个世界除了这张床没有别的地方,“股东大会是明天的事。今天是今天。现在是现在。现在你在我床上,在我怀里,戴着我的戒指。现在你哭了。现在我要帮你擦眼泪。”

      他用拇指把叶行舟脸上那滴还没干透的泪痕擦掉。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他。像是在擦一件很贵的瓷器。叶行舟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着,抿出一条倔强的、不肯认输的弧线。

      “我没哭。”他说。

      “你没哭,”霍司琛说,“是眼泪自己跑出来的。”

      “对。”

      “那不关你的事。”

      “对。”

      “那我可以亲你吗?”

      叶行舟看着他。灯光从维港的方向照过来,在霍司琛的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蓝色的、像海水一样的光。他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到不像是在凌晨四点半说出来的话,认真到他好像准备花掉这辈子剩下的所有时间来等这个答案。

      “……可以。”叶行舟说。

      霍司琛吻了他。在凌晨四点半的太平山,在台风还在八百公里外的南海,在维港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的时候。这不是昨晚在走廊里的那种吻——那种吻是宣告,是宣誓,是在对全世界说“这是我的”。这个吻是柔软的,是缓慢的,是在对叶行舟说“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嘴唇碰着嘴唇,停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呼吸变成了同一个频率,久到两个人的心跳找到了同一个节拍。

      分开的时候,叶行舟听到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响。是风。不是台风,台风还有两天才到。是普通的、秋天的、带着桂花香气的风,吹过太平山的山顶,吹过霍家大宅的花园,吹过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这间没有开灯的卧室。那风里有一句很小很小的声音,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什么话,听不清,但存在。

      “台风叫什么名字?”叶行舟问。

      “还没命名。”霍司琛说,“还在南海。”

      “它会来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后天,可能大后天。可能在香港登陆,可能去珠海,可能去澳门。”

      “你能控制吗?”

      “不能。”

      “那你能控制什么?”

      霍司琛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维港最后的灯光里显得很深,很深,深到像两口井,井底有月亮的倒影。

      “我能控制,”他说,“你不走。”

      “我不走。”叶行舟说。

      “你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了。”

      霍司琛把额头抵在叶行舟的额头上。他们的鼻尖碰在一起,嘴唇隔着一层呼吸的距离。两枚铂金戒指在被子下面碰到了彼此,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像两只很小的铃铛在风中相撞。风还在吹。

      太平山还在。

      维多利亚港还在。

      台风还在八百公里外的海面上,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强到气象学家终于开始认真对待它,强到它即将拥有一个名字,强到它会在未来两天内改变这座城市的天气。

      但那是明天的事,后天的事,大后天的事。不是现在的事。

      现在,叶行舟在霍司琛的怀里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不再发抖了。他的呼吸慢下来了,稳下来了,像一艘船终于驶进了避风港,锚链沉入海底,船身不再摇晃。他睡着了。

      霍司琛没有睡。他听着叶行舟的呼吸声,数着他的心跳,看着维港最后一盏灯熄灭。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像一个守夜人,守着这个在他怀里睡着的人,守着这个说了“好”、说了“不走”、说了“我能”的人。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叶行舟的头发。

      “舟仔。”他叫了一声。极轻极轻的。轻到像是在叫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名字。

      叶行舟没有醒。

      他的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安静地亮着,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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