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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游艇会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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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游艇会
叶行舟低估了一件事。
他以为把投票权委托给霍司琛,只是一件“该做的事”。做完了就过去了。就像系鞋带,就像关灯,就像每天早上喝一杯温水——动作完成了,它就消失在你的一天里,不占内存,不留痕迹。
但这件
事没有消失。
它在第二天早上八点,登上了《信报》的头版。
“Argo Capital掌舵人倒戈,霍氏家族内斗升级”
叶行舟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手里的咖啡杯倾斜了零点几秒。几滴美式溅在他的白色衬衫袖口上,棕色的,像干涸的血。他没有擦。他盯着那个标题,把整篇文章读完了。
文章里提到他的名字七次。提到霍司琛的名字十一次。提到“知情人士”无数次。那个“知情人士”知道Argo Capital和霍氏之间三年前的恩怨,知道叶行舟和霍家的渊源,甚至知道——
“据悉,叶行舟先生与霍家长孙霍司琛私交甚笃,此次股权委托被视为霍司琛阵营在股东大会前的重要胜利。”
私交甚笃。
这四个字在报纸上印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消毒过的、无菌的、体面的暧昧。就像用“关系特殊”来形容两个在凌晨两点的太平山拥抱的人。不是假的,但也不是真的。真的东西从来不会被印在报纸上。真的东西藏在铂金戒指的内侧,藏在四十七条“睡了没”里,藏在ICU走廊湿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叶行舟把那杯咖啡喝完了。烫的,苦的,没有糖。他把报纸折起来,放进碎纸机。碎纸机运转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大,像某种动物在咀嚼。
阿荣在门口探了探头。
“舟哥……”
“不用管。”
“但是公关部说——”
“我说了,不用管。”
阿荣闭了嘴。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叶行舟坐在办公椅上,没有开电脑。他看着窗外。中环的天气还是那样——灰白色的天,灰蓝色的海,中间夹着一层薄薄的、化不开的霾。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下雨,不下雨的时候就在酝酿下雨。像一个人的情绪,不哭的时候就在酝酿哭。
他拿起手机。
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昨天晚上霍司琛发了三条“睡了没”,他回了一条“睡了”。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回复这条消息。只有一个字。但他打了三遍才发出去。第一遍打了“还没”,第二遍打了“嗯”,第三遍才是“睡了”。每一个版本都意味着不同的东西——“还没”是说“我在想你”,“嗯”是说“我知道你在想我”,“睡了”是说“我睡了,但你可以继续发,我会看到”。
他不知道自己想表达哪一个。
今天早上到现在,霍司琛一条消息都没有发。不是因为他没看到报纸——他一定看到了。也许是因为太忙,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是因为——他怕自己说的话,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叶行舟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下午三点,叶行舟的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没有存过、但他认识的号码——霍氏集团总部的直线。
他接起来。
“叶先生,霍老先生想请您来一趟。”电话那头是霍老爷子的私人助理,声音很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一台被训练得很好的机器。
“什么时候?”
“现在。车已经在遮打大厦门口了。”
叶行舟看了一眼窗外。遮打大厦门口确实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车头立着的小金人在雨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他说:“好。”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整了整领带。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衬衫袖口上还有早上溅的咖啡渍,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圈浅浅的褐色。他没有换。
霍家大宅在下午的光线里,和在夜晚不同。夜晚的大宅是神秘的、矜持的、把自己藏在暗处的。下午的大宅是坦然的、慵懒的、晒太阳的老虎。外墙的白石在光线里泛着暖色,花园里的桂花树已经冒出了零星的花苞,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秋天的、让人想叹气的气味。
叶行舟被带到二楼的书房。
霍老爷子坐在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棋盘。不是围棋,是中国象棋。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摆好了,红黑双方,楚河汉界。老爷子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比上次寿宴时似乎又白了一些。他低着头,在看棋,没有看门口。
“坐。”他说。
叶行舟在他对面坐下。红木椅子很硬,坐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你会下棋吗?”老爷子问。
“会一点。”
“陪我下一盘。”
叶行舟选了黑棋。老爷子走红棋,当头炮。叶行舟跳马。老爷子出车。叶行舟拱卒。书房里只有棋子在棋盘上移动的声响——啪,啪,啪,不紧不慢的,像某种古老的、只有两个人才听得懂的密电码。
下到中盘的时候,老爷子忽然开口了。
“报纸我看了。”
叶行舟的手指停在棋盘上方。他正要挪一个炮。他没有抬头。
“嗯。”
“你把投票权给了司琛。”老爷子说。
“是。”
“为什么?”
叶行舟把那枚炮挪了一步。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很脆,像一根骨头被折断。
“因为他是霍家的人。”他说。
老爷子没有接话。他走了一步马,吃掉了叶行舟的一个卒。动作很慢,手很稳,不像七十八岁的人。
“报纸上说,”老爷子又开口了,“你和司琛私交甚笃。”
叶行舟的手终于停住了。他看着棋盘上那些错落的棋子。红黑交织,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有些棋子已经被吃掉了,横七竖八地躺在棋盘旁边的桌面上,像战死沙场的兵。
“是。”他说。
他说的不是“私交甚笃”。他说的是“是”。把那个被消毒过的、体面的、虚伪的词,换成了一个更直接的、更危险的、更真实的词。是的。我们私交甚笃。不。不止私交甚笃。
老爷子的手指在棋盘边沿敲了两下。笃,笃。像两声心跳。
“你十四岁住进霍家,”老爷子说,“我让人给你收拾了三楼那间房。那间房以前是司琛妈妈住过的。”
叶行舟不知道这件事。他住在那间房里九年,从来不知道那间房的前主人是谁。霍司琛的母亲——那个他没有见过、霍家从不提起、像不存在一样的女人。
“她走的时候,司琛才四岁。”老爷子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故事,久到和自己没有关系了。“四岁的孩子,不知道死是什么。他以为妈妈是去旅行了。他每天傍晚站在大门口等,等到天黑。等了三个月。后来不等了。”
叶行舟的喉咙发紧。
“我没有让他妈妈进霍家的祖坟,”老爷子说,“不是霍家容不下她。是她自己选的。她选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霍家的人。所以她不进霍家的坟。”
棋盘的格子在叶行舟的眼睛里开始变得模糊。不是眼泪。他没有哭。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叶行舟明白。霍家可以接受一个孤儿的儿子住进大宅,可以接受他念最好的学校,可以接受他做空霍氏又回来,可以接受他把投票权给谁。但霍家不会接受——不,不是霍家。是面前这个七十八岁的老人。他失去过一个儿媳妇。他不想再失去一个孙子。
“你选司琛,”老爷子说,“司琛就要选霍家。他不能两个都要。你呢?你能只要他,什么都不要吗?”
叶行舟看着棋盘。他的炮被老爷子的马吃掉了,他的車被老爷子的炮吃掉了。他的棋子越来越少,棋盘上他的地盘越来越空。他快输了。
“我能。”他说。
老爷子抬起头看他。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有一种叶行舟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怜悯。是某种更老的、更深的、在时间深处沉淀了很久的东西。
“你什么都不要,”老爷子说,“那你给他什么?”
叶行舟张了张嘴。他想说——我给他我的命。但他没有说。不是不敢,是觉得这句话太轻了。命算什么。命不过是从生到死的那几十年,几十年太短了,短到不够他去爱一个人。他想说更重的话,但他找不到那些话。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人类的语言装不下。
“那你呢?”叶行舟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你给他的霍家,是什么?”
老爷子的手指停在棋盘边沿。
“是一个不会让他被人指指点点的姓氏。”他说。
“是,”叶行舟说,“但也是一个让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还不能睡的姓氏。是一个让他二十八岁就开始长白头发的姓氏。是一个让他不敢在公开场合看任何人超过三秒的姓氏。”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但那声音在安静的、铺着红木家具的、挂着名人字画的书房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每一个角落,再荡回来。
老爷子没有回答。
他走了一步棋。最后一步。
“将。”他说。
叶行舟低头看棋盘。红色的帅已经把他的黑将逼到了死角。没有退路。没有活路。输了。
“你输了。”老爷子说。
“是。”叶行舟说。
“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
叶行舟抬起头。
老爷子看着他。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那个他看不懂的东西还在。但现在他看懂了。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怜悯。那是一把刀。一把被岁月磨了七十八年的、锋利到不沾血的、专门用来切割最柔软的东西的刀。
“离开司琛。”老爷子说。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棋子在棋盘上落下。啪。叶行舟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不是疼。是那种比疼更可怕的——空。像一个被掏空了的盒子,里面什么都没有,连回音都没有。
他看着棋盘上那些被吃掉的棋子。红的,黑的,横七竖八地躺在桌面上的。有些棋子已经不在棋盘上了。被拿走了。被放进了盒子里。像一些人,被从一些人的生命里拿走了,放进了一个叫“回忆”的盒子里,再也不拿出来。
“您知道,”叶行舟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用全部的意志力压制着那颤抖,“我三年前为什么做空霍氏吗?”
老爷子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我要毁了霍家。是因为霍家要毁了他。您当时说,如果他不跟我断了,您就把继承权给二叔。您说的。不是他说的。我亲耳听到的。”
老爷子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做空霍氏,是因为我要让他恨我。他恨我,他就会留在这里。他会留下来,跟您斗,跟二叔斗,跟所有要抢他东西的人斗。他不会为了一个背叛他的人放弃霍家。我算好的。”
叶行舟的声音停了。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桂花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些什么,但没有人能听懂。
“您问我给他什么,”叶行舟说,“我给过他我能给的一切。我给过他我的命。我给过他我最好的八年。我给过他一个让他恨我的理由。我把自己钉在中环的耻辱柱上,让所有人骂我忘恩负义、白眼狼、养不熟的畜生。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像一块玻璃,被锤子敲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但没有散开。还撑着。
“他过得好。”
老爷子看着棋盘。那些红色的棋子,那些黑色的棋子,楚河,汉界,将,帅,士,象,车,马,炮,兵,卒。所有的棋子都在棋盘上,有的在战斗,有的已经倒下了,有的还在等。
“你走吧。”老爷子说。
叶行舟站起来。他的腿是软的,但他的后背是直的。他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等一下。”
他停下来。
“那枚戒指,”老爷子说,“在你手上。”
叶行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枚铂金的素圈,在书房的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内侧的两个字——舟仔——藏在他的手掌那一侧,别人看不到。只有他自己看得到。
“是。”他说。
“司琛给你的。”
“是。”
“你知道那枚戒指的来历吗?”
“他妈妈戴过的。”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他妈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爸,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喜欢司琛就行。他是我留给霍家的。’”
叶行舟的手在门把手上攥紧了。金属的温度很低,低到像是要把他手上的皮肤冻住。
“她走的时候,司琛四岁。”老爷子说。“你走的时候,他几岁?”
叶行舟闭上了眼睛。
二十三岁。他走的时候,霍司琛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的霍司琛,跪在ICU门口的大理石地面上,浑身湿透,眼眶红得像要滴血,问他——“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他走了。
他走了三年。
他回来了。
他现在站在霍家大宅的书房里,无名指上戴着霍司琛母亲留下的戒指,左手攥着霍司琛父亲的儿子留下的门把手。他的身后,是霍司琛的爷爷。他的面前,是一扇门。门后面,是霍司琛。
他拧开了那扇门。
走廊里没有人。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橘红色的,暖的,像一个迟到了太久的拥抱。叶行舟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像铅一样的累。
他想,他这辈子做过的最狠的事,不是做空霍氏。是他明明知道答案,却对二十三岁的霍司琛说了一句——
沉默。
比“不喜欢”更残忍的,是沉默。因为“不喜欢”至少是一个答案。答案可以让人死心。沉默不行。沉默是悬在头顶的剑,永远不落下来,也永远不收回去。
他给了霍司琛三年的沉默。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每天一声“睡了没”。
每天一片沉默。
他在中环对面的楼里看着他的灯亮了一百一十七天。他在太平山的老宅里等他回来等了三年。他在每一封没有回复的消息里,在每一个没有接听的电话里,在每一个没有关灯的深夜,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心磨成了一枚戒指。铂金的。硬的。冷的。
内侧刻着两个字。
舟仔。
不是“霍司琛”,不是“我爱你”,不是“等我”,不是“别走”。是“舟仔”。是他十四岁时霍司琛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早的、最柔软的、最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身份。
他是舟仔。
从十四岁到二十六岁。他一直是舟仔。
叶行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
你在哪
你在大宅是不是
他没有问叶行舟来大宅干什么。他知道。霍家大宅里没有秘密。叶行舟去见老爷子的消息,大概在他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就已经传到了霍司琛的耳朵里。
叶行舟打了三个字。
在走廊
十秒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不像霍司琛平时的步伐。霍司琛走路从来不急。他是那种天塌下来也不会跑的人。但他在跑。叶行舟听到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冲过来,像一阵风,像一场雨,像一辆刹不住的车。
他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来。气息不稳。霍司琛的呼吸声很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像是跑了三年。
“他跟你说了什么?”
叶行舟抬起头。
霍司琛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走廊尽头那扇窗的夕阳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片深色的剪影。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很紧,很绷,像一根快断了的弦。
“他让你走?”霍司琛问。“他让你离开我?是不是?”
叶行舟看着他。逆光里,霍司琛的头发有一缕落在了额前,被夕阳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棕色。他的衬衫领口皱了一边——是跑的时候扯的。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肌肉在微微跳动。他在忍。忍一种快要决堤的东西。
“没有。”叶行舟说。
“他说的。他一定说了。你不要骗我。”
“他说了。”
霍司琛的身体晃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的晃动,不到半秒,但叶行舟看到了。
“但你不会走的,”霍司琛说,声音低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对不对?你不会再走了。对不对?”
他没有问。他在求。一米八七的霍家长孙,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这几个字上,压得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他在求一个答案。一个等了三年、等了一千零九十五天、等了一百一十七个加班的夜晚、等了四十七条“睡了没”的答案。
叶行舟从地上站起来。
他比霍司琛矮九厘米。他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夕阳落在霍司琛的眼眶里,把那些忍了太久的、压了太深的、不敢示人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叶行舟伸出手。他用左手,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慢慢抚上霍司琛的脸。手指触到他的颧骨,触到他的眼眶下方那一小块因为熬夜而微微发青的皮肤,触到他颤抖的、干燥的嘴唇。
“他不会让我走,”叶行舟说,“因为我已经答应过你。在旺角。在石阶上。在凌晨一点。你说,剩下的日子,你继续喜欢,好不好。我说,好。”
“……”
“我答应你了。我不能反悔。霍家的人不是最讲信用吗?”
霍司琛低下头。
他把脸埋进叶行舟的颈窝里。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至少他不承认那是哭。但叶行舟感觉到了。温热的、潮湿的东西滴在他的锁骨上,一滴,两滴,三滴。像雨。像中环的、太平山的、旺角的、下了三天三夜还没有停的雨。
叶行舟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太平山最深处的泥土里,枝干伸向这座城市灰白色的天空。他的手放在霍司琛的后脑勺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他的头发。
走廊尽头,夕阳落完了。走廊暗下来,只剩墙壁上壁灯昏黄的光。两个人抱在一起,在霍家大宅三楼的走廊里,在那扇窗的旁边,在那扇门的对面。
“叶行舟。”霍司琛闷闷地开口,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湿湿的。
“嗯。”
“你说你不会走。”
“嗯。”
“你说你答应我了。”
“嗯。”
霍司琛从他颈窝里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眼泪已经被叶行舟的衬衫领口吸干了。他的鼻尖也是红的,像一只在雨里站了很久的大型犬。
“那你现在亲我一下。”他说。
叶行舟愣了一下。
“在这里?”
“嗯。就在这里。走廊里。在我爷爷的书房门口。”
叶行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挑衅、有委屈、有一种“你敢不敢”的试探,还有更深处的、藏起来的、不敢说出来的——“你亲了我,你就真的不会走了。”
叶行舟踮起脚。他一米七八,霍司琛一米八七。他踮起脚,一只手勾住霍司琛的脖子,把他的头往下拉。霍司琛配合地低下头。然后叶行舟吻了他。
在霍家大宅三楼的走廊里,在霍老爷子书房的门口,在壁灯昏黄的光线下。不是蜻蜓点水的吻,是结结实实的、嘴唇压着嘴唇的、舌头碰到舌头的、像在说“我不会走”又说了一百遍的吻。
走廊的尽头,楼梯口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