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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筹码   第七章 ...

  •   第七章·筹码

      第二天早上,叶行舟是被阳光晃醒的。

      太平山早上的光跟中环不一样。中环的光是灰色的,从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带着空调外机的热风和打印机墨粉的味道。太平山的光是金黄色的,从维港的海面上折射过来,穿过落地窗,在他眼皮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温度。

      他没有立刻睁眼。他在等。等身边那个人翻身的声音,或者呼吸的频率变化,或者——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身边是空的。

      床单冰凉,枕头上的褶皱已经被抚平了。霍司琛走了有一阵了。叶行舟盯着那个空枕头看了三秒钟。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失望?不全是。松了一口气?也不全是。是那种明知道会这样但还是忍不住想“也许今天不一样”的、卑微的、愚蠢的期待。

      他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

      厨房有粥。中午回来吃饭。别走。——琛

      叶行舟把纸条读了两遍。然后他折起来,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一沓纸条了,都是霍司琛留的。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他刚搬回大宅的那个早上写的——粥在锅里,凉了自己热。那张纸的边缘已经发黄了,折痕深得像刀刻的。

      他把抽屉关上。

      厨房里真的有粥。皮蛋瘦肉粥,装在砂锅里,盖着盖子,还温着。砂锅旁边摆着一碟油条,切成了小段,配了一小碟酱油。不是佣人做的——佣人不会用这个砂锅,也不会把油条切得这么整齐,更不会在旁边放一杯温度刚好的豆浆。

      叶行舟站在厨房里,端着那碗粥,慢慢地喝。粥的味道是好的,但他还是尝不太出来。昨晚在旺角的味觉苏醒像一场幻觉,或者像一个短暂的断电又恢复,现在一切又回到了原状——吃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纱。他喝完粥,把碗洗了,把砂锅放回灶台上,把油条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一切归位,像他没来过。

      然后他上三楼,换衣服。他打开衣柜——这个衣柜里只有一半是他的衣服。另外一半是霍司琛的。他的衬衫和霍司琛的衬衫挂在一起,白的挨着白的,蓝的挨着蓝的,像两排牙齿,整齐,亲密,让人不好意思多看。他取了一件白色的正装衬衫,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对着穿衣镜扣扣子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铂金的,素圈,内侧刻着两个字。在早上的光线下,那两个字比他记忆中的更深。他用拇指摸了摸,指纹在金属表面留下细细的纹路。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到。但他还是说了。“今天不走。”

      Argo Capital的办公室在遮打大厦五十八楼。叶行舟推门进去的时候,阿荣正在工位上吃一个菠萝包,嘴角沾着酥皮屑。

      “舟哥,你——”阿荣看到他,愣了一下,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迅速移开,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但叶行舟知道他在看什么——黑眼圈淡了,嘴唇的颜色不对,锁骨上方的领口有一颗扣子没系,露出一小块皮肤,上面有一块不太明显的红痕。

      “有什么行程?”叶行舟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阿荣咽下嘴里的菠萝包,翻了翻日程表。“十点半,分析师例会。十二点,跟Legal开会,关于那个结构性产品的合规问题。下午两点……”

      “下午两点往后全部推掉。”叶行舟打断他。

      阿荣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疑问,但他没有问。他跟着叶行舟三年了,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问为什么。叶行舟说推掉就推掉,他可以自己去找理由跟对方解释。这是他的工作。

      “好的舟哥。”他说。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舟哥,你今天看起来……气色好很多。”

      然后他飞快地走了,像一只说完不该说的话就逃跑的兔子。

      十点半的分析师例会在五十六楼的会议室。叶行舟走进去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Argo Capital的分析师都很年轻,最大也不过三十出头,穿得一个比一个体面,但眼神里都有一种相似的、被市场训练出来的警觉和疲惫。他们是中环最好的一批交易员,也是叶行舟一手带出来的人。

      “周线级别的做空信号在积聚,”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分析师站在投影幕前,指着K线图,“恒指在二万四的位置盘整了十二个交易日,成交量持续萎缩,期权市场的隐含波动率在上升。我们认为,如果下周美联储的议息会议释放鹰派信号,港股会有一波三百到五百点的下跌。”

      “你的仓位建议?”叶行舟问。

      “建立五到八亿的淡仓,集中在金融和地产板块,对冲掉我们现有的多头敞口。”

      叶行舟看着那个K线图,没有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结论。这是Argo Capital的规矩——你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话,但最后点头或者摇头的人,只有叶行舟一个人。

      “地产板块的淡仓,”叶行舟说,“避开霍氏。”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一下。没有人说话,但有人交换了眼神。霍氏。Argo Capital和霍氏的关系,在座的人都知道一些。三年前那场做空,把霍氏股价打掉了百分之四十,让霍老爷子住进了ICU,也让叶行舟自己背上了“白眼狼”的骂名。那之后,Argo Capital再也没有碰过霍氏的任何一只股票。不是不敢碰,是叶行舟不让碰。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敢问。

      “理由?”那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分析师问。他不是在挑衅,他是真的想知道理由。对冲基金不需要感情,只需要逻辑。

      叶行舟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所有人。十一个分析师,十一个年轻人,把最好的年华押在他身上,跟着他在血雨腥风的资本市场里讨生活。他欠他们一个解释。但他现在给不了。

      “个人原因。”他说。

      散会之后,他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干诺道的车流。中环的午餐时间,人潮从写字楼里涌出来,像蚁群一样沿着人行道移动。他想起霍司琛说的话——中午回来吃饭。

      十二点。他和Legal的会议还没结束。对方是个很较真的女律师,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对着一份三十页的合规报告逐条逐条地抠。叶行舟听得很不耐烦,但没有表现出来。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十分。他给霍司琛发了一条消息。

      会议延迟,可能要一点以后。

      对方秒回。

      等你。

      叶行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一点十五分,会议终于结束了。叶行舟从遮打大厦出来,等在大堂门口。霍司琛的车已经在路边停了——哑光黑的迈巴赫,引擎盖上有几滴雨痕,像是等了有一阵了。叶行舟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关门。车里冷气很足,冷杉木的味道比平时浓一点,像是刚喷过香水。

      “吃什么?”霍司琛问。他没有问为什么迟到,也没有问为什么不回消息。

      “随便。”

      “你每次都随便。”

      “因为真的随便。”

      霍司琛笑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不像一个豪门继承人,更像一个刚下课的大学生。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青黑色——昨晚他睡得比叶行舟晚,起得比他早。叶行舟注意到了,他没有说。

      车子往中环的方向开。不是去太平山,不是去旺角,是去四季酒店。

      四季酒店四楼的Caprice,法餐厅,米其林三星。叶行舟来过很多次,但从来不是跟霍司琛一起来的。以前是跟客户,后来是跟阿荣,再后来是自己一个人——一个人点一瓶酒,一个人吃三道菜,一个人看着窗外的维港发呆。服务员认识他,每次都会问他“叶先生,今天还是一位的”。他会说“是”。然后那个人会用一种不明显的、但确实存在的、同情的眼神看他一眼。

      今天是两位。

      Caprice的午餐时间已经过了最忙的时段,餐厅里只有三四桌客人。服务员把他们带到靠窗的位置——维港的全景在窗外铺展开来,天是灰白色的,海是深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湿了水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

      霍司琛接过菜单,没有看,直接对服务员说:“两份 tasting menu,酒要……”他看向叶行舟。“酒就算了,下午还要开会。”叶行舟说。

      “一杯气泡水,一杯巴黎水。谢谢。”霍司琛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服务员走了。餐桌上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束白玫瑰,两只水杯,和窗外灰白色的维港。叶行舟看着那束白玫瑰。花瓣上还有水珠,很新鲜,应该是早上刚换的。四季酒店的花艺一直做得很好,每一朵花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没有一片黄叶,没有一个枯萎的边缘。完美的,精致的,昂贵的。

      “你今天开会的时候,”霍司琛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不想让邻桌听到,“说了‘个人原因’?”

      叶行舟的眉毛动了一下。他不知道霍司琛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通过某个在Argo Capital的眼线——他不是不知道霍司琛在他身边安了人。不是监视,是保护。但保护到这种程度,和监视的界限在哪里,他不想去分。

      “嗯。”

      “‘个人原因’,”霍司琛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意思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是霍家的人,”叶行舟说,“是因为你是你。”

      霍司琛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海,看得很认真,像是第一次看到这片海。但实际上他从出生起就看着这片海——霍家大宅的落地窗外,也是同一片维多利亚港。

      “你有没有想过,”霍司琛说,“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再说‘个人原因’。”

      叶行舟没有回答。他端起巴黎水,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有很淡很淡的酸味。不甜,也不苦,就是酸,像某些说不出口的话的味道。

      前菜上来的时候,霍司琛的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按掉。手机再震。再按掉。第三次震的时候,叶行舟说:“接吧。”

      霍司琛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手机,站起来,走到餐厅外面的走廊里接电话。叶行舟坐在位置上,一个人面对那束白玫瑰。他数了数,十一朵。十一是单数。花艺师大概没有想那么多。

      霍司琛回来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叶行舟注意到他的嘴角抿得比平时紧了一些。那是一个信号——出事了。

      “怎么了?”叶行舟问。

      “没什么。二叔在问董事会的事。下周五是霍氏的股东大会,他们要提一个新的董事人选。”霍司琛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前菜的鹅肝,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放下叉子。“他们说,你手里那批霍氏的股票,投票权应该归霍家。”

      叶行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手里有霍氏的股票。不少。那是他三年前做空霍氏之后,在股价最低点买入的。不是看好霍氏的复苏,是——他当时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某种补偿心理,也许是想给自己留一个和霍家的联系,也许只是单纯地觉得霍氏的股价被低估了。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现在是霍氏的重要股东之一。他手里的股票,带着投票权。而这份投票权,在下周五的股东大会上,可以决定很多事情——包括霍司琛的二叔能不能把他的人塞进董事会。

      “他们想让你把投票权委托给霍家。”霍司琛说。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转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叶行舟知道这件事跟他有关。霍司琛的二叔不是霍司琛的盟友,是他在家族内部最大的对手。如果二叔的人进了董事会,霍司琛在霍氏的控制力就会被削弱。

      “你怎么想?”叶行舟问。

      “我什么也没想。”霍司琛拿起叉子,又叉了一块鹅肝,“这是你的股票,你自己决定。”

      他说得很轻巧,但叶行舟看到他的手指在叉子上攥得很紧。骨节发白。他在乎。他非常在乎。但他不会开口要。他永远不会开口向叶行舟要任何东西——不是因为他骄傲,是因为他怕。他怕如果他要了,叶行舟给了,那叶行舟给的东西就变成了一种交换。而他不想让他们之间的任何东西变成交换。

      叶行舟看着他。四季酒店的餐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落在霍司琛的头发上,把那些细碎的发丝照得发亮。他的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在等叶行舟的回答,但他假装没有在等。

      “我会考虑的。”叶行舟说。

      不是“好”,不是“不好”,是“我会考虑的”。霍司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服务员端来第二道菜。他们安静地吃完了午餐,像两个很普通的、在四季酒店吃法餐的客人。没有谈股票,没有谈投票权,没有谈霍家。他们谈了天气——要下雨了。谈了菜好不好吃——鹅肝不错,鱼有点咸。谈了那束白玫瑰——十一朵,单数。

      买单的时候,霍司琛把黑卡递给服务员。叶行舟没有跟他抢——他们以前抢过一次,在镛记,两个人争着买单,最后把一张桌子掀了半边的菜,被隔壁桌的阿伯骂了一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叶行舟有时候怀疑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他自己编出来安慰自己的。

      “下午我送你回公司。”霍司琛说。

      “不用,我打车。”

      “下雨了。”

      叶行舟看了一眼窗外。果然下雨了。中环的雨说来就来,像情绪不稳定的人。乌云从九龙那边压过来,很快,快到像是在追什么东西。维港的海面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坑,像一个长满了痘疤的脸。

      “好。”他说。

      迈巴赫停在遮打大厦门口。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橡胶刮过玻璃的沉闷声响。叶行舟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车门。

      “下周五,”他说,“股东大会之前,我会给你答案。”

      霍司琛点了点头。

      叶行舟推开车门。雨声突然涌了进来,很大,像无数只手在拍打地面。他撑着车门站了半秒,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关上车门,走进雨里。没有打伞,三步就冲进了遮打大厦的旋转门。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迈巴赫还在。黑色的车在雨中像一个沉默的、湿漉漉的、不肯走的影子。透过挡风玻璃,他能看到霍司琛的轮廓——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叶行舟转过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手机震动的声音。

      睡了没

      下午两点半。这是今天的第一条“睡了没”。

      叶行舟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LED灯。光很亮,亮到刺眼,但他没有闭眼。他举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铂金的表面被电梯里的灯光照得发白,内侧那两个字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就像他知道,下周五的股东大会上,他会把投票权投给谁。

      他早就知道了。

      他只是需要时间,让自己相信——这一次的决定,不是因为欠,不是因为还,不是因为任何需要付出代价的理由。只是因为,他想这么做。

      电梯在五十八楼停下。门打开。

      他走出去,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过阿荣的工位时,说了一句让阿荣菠萝包差点噎住的话。

      “帮我约霍氏的法律顾问。就今天下午。说我有股权委托的事要谈。”

      阿荣看着他的背影,咀嚼的动作停了。他花了三秒钟消化这句话,然后开始疯狂地翻通讯录。

      叶行舟走进办公室,关上身后的门。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中环。雨还在下,干诺道上的车流被堵成了一条灰色的河。迈巴赫已经不在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他用右手拇指摸了摸戒指内侧的那两个字。笔画很浅,但摸得出来。横、竖、撇、捺、点、横撇、竖钩——舟仔。他叫舟仔。

      他已经很久没有让别人这么叫过他了。但他从来没有阻止过那个人。一次都没有。

      窗外在下雨。中环的雨下了三天,还会继续下。这座城市的雨从来不停,就像这座城市的灯从来不会全部熄灭。

      而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在太平山以北的那栋大宅里,有一个人的名字,刻在铂金上,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他不会摘下来。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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