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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半岛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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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半岛
后来叶行舟想,那一夜的蛋挞和旺角的石阶,大概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段不需要代价的时光。
代价来得很快。
霍司琛的车是一辆哑光黑的迈巴赫,停在旺角一条横街的咪表位里,和周围那些落满灰尘的丰田、本田停在一起,像一头误入了羊群的黑色猎豹。叶行舟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安全带拉过胸口的时候,霍司琛的手伸过来,帮他把安全带扣进锁扣里。咔嗒一声。
那声咔嗒在凌晨两点寂静的车厢里响得格外清晰,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等待了太久的锁。叶行舟没有说话。他靠着椅背,侧过脸看车窗外倒退的街景。旺角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红的绿的在车窗玻璃上拖成一道道彩色的光痕,像泪痕,但颜色不对。泪痕是透明的,这些是有颜色的,像这座城市的标记,烙在每一寸空气里。
车子从旺角上了西九龙公路,路过ICC的时候,整栋楼只剩几层还亮着灯。对冲基金的人还在加班,叶行舟知道,他自己以前就是那些人里的一员。凌晨两点还在盯盘,凌晨三点还在写邮件,凌晨四点趴在办公桌上睡半小时,然后冲一杯美式,等东京开盘。
他从车窗里看到ICC某一层亮着的灯,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一个晚上,他也在加班。凌晨一点多,Argo Capital的交易大厅已经空了,只剩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屏幕的红绿数字发呆。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加密通讯软件,一条新消息。
你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在你对面的楼里。睡了没。
霍司琛在对面的ICC。他们之间隔着一整条马路,隔着四十七层楼的高度,隔着三年的恩仇和说不出口的话。但他知道叶行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一直看着。
叶行舟当时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关了办公室所有的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他透过落地窗,看到对面ICC五十三楼的一盏灯也灭了。几乎是同时。
他们隔着一条马路,在黑暗中一起沉默了。谁也不比谁好过。
“在想什么?”霍司琛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被仪表盘的微光映出一圈银白色的轮廓。叶行舟注意到他也把戒指戴回去了——不是戴在左手,是右手。两枚戒指,一枚在叶行舟的左手,一枚在霍司琛的右手,像两面隔着很远又始终对望的镜子。
“在想,”叶行舟说,“你去年冬天是不是在ICC五十三楼。”霍司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极短暂的停顿,不到半秒,但叶行舟看到了。
“是。”霍司琛说。
“你在那里干什么?”
“看你。”
“看了多久?”
霍司琛没有回答。车子从西九龙公路拐上连翔道,经过一片还在施工的工地。路况不好,车灯照亮了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像某种不请自来的隐喻。车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叶行舟以为这个问题不会得到答案了。
然后霍司琛说:“一百一十七天。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每个工作日。你加班我就加班。你走我才走。”
叶行舟的手指蜷了一下。一百一十七天。那是将近四个月。四个月里,有人在对面的楼里,每天看着他办公室的灯亮起来又灭下去,像看着一颗不肯坠落也永远升不高的星。没有短信,没有电话,没有“睡了没”之外任何多余的话。就只是看着。像看一种自己戒不掉的、明知道会害死自己的东西。
“你没告诉我。”叶行舟说。
“你也没问。”霍司琛的声音很平,像海面。但叶行舟知道海面下面是暗礁、是深渊、是沉了不知道多少年还没人打捞的沉船。
车子上了太平山道。凌晨两点的太平山,静谧得像一座被按下暂停的城市。路灯把迈巴赫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山顶一直拖到山脚,像一个不肯放手的拥抱。霍家大宅的铁门在导航屏幕上亮起一个标记——叶行舟没有设置过这个标记,但每次他坐霍司琛的车回来,导航都会亮起同一个地址。像一个程序写进了这辆车的系统里,删不掉,像有些人刻进了另一些人的命里,也删不掉。
车子驶进私家车道,霍司琛没有把车开进车库,而是在大宅门口停下来。他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两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皮革的纹路。
“叶行舟。”他说。
“嗯。”
“你明天会走吗?”
叶行舟转过头看他。车厢里没有开灯,仪表盘的光从下方照上来,把霍司琛的脸照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苍白。他的睫毛很长,从下往上看的时候,像两把合拢的扇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问明天早餐吃什么。但叶行舟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那不是随意,是恐惧。是一个掌控着半个港岛资本的男人,最不愿承认、最不敢示人、最柔软的恐惧。
他怕叶行舟走。怕得要死。
叶行舟张了张嘴,想说“不会”。但他没有说。不是因为他想说“会”,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他三年前做过承诺,承诺离开霍司琛,承诺不让他因为自己失去继承权,承诺把一切都扛下来然后一个人消化。他做到了。他做空霍氏,毁掉自己的名声,把自己钉在中环的耻辱柱上,让所有人骂他忘恩负义、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他都认了。但如果霍司琛要他留下来——如果他留下来,霍老爷子会不会失望?霍家的那些旁支会不会拿这件事做文章?霍司琛的继承权,会不会再一次因为他而岌岌可危?
“你看,”霍司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让叶行舟心脏绞痛的涩,“你连‘不会’都说不出口。”
他不是在责怪叶行舟。他是在怪自己——怪自己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管,明明可以带着叶行舟走,去伦敦、去纽约、去任何一个不姓霍的地方。但他没有。因为他姓霍,因为他的血液里流着霍家的姓氏和野心,因为他放不下的东西太多,而他最放不下的那个人,偏偏是他必须放下才能得到的。
叶行舟伸出手。他把霍司琛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他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掌心对掌心,手指扣进对方的指缝。铂金戒指碰到了铂金戒指,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两颗星星在很远很远的宇宙深处碰撞。
“我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走。”叶行舟说。霍司琛的手指收紧了。
“但我今天在这里。”叶行舟说。
霍司琛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一把合拢的伞,收起了所有的锋芒和锋利,只剩下一个很普通的、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那就今天。”霍司琛说。“今天在这里就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们说好明天再说。但他们都知道,每一个明天,都变成了今天。每一个今天,他们都在说同样的话——明天再说。
太平山的夜很深。大宅里的灯都灭了,整栋楼沉在黑暗中,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守护者。叶行舟走进大宅正门,穿过门厅、走廊、楼梯,走到三楼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他推开门,房间里没有开灯,但落地窗外维港的灯火把整面墙照亮了。碎金子铺成的海,一片片地在黑暗中闪烁。
他站在窗前,没有脱外套。戒指硌着窗框,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低头看那两个字——舟仔。霍司琛在铂金上刻下的,一笔一划的,用了他不知道多少个小时才完成的两个字。
门在身后开了。他听到了,没有回头。脚步声从门口到窗前,从远到近,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又不敲门。”叶行舟说。
“你也没锁门。”霍司琛说。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关于门的事。叶行舟从来不锁门。不是因为他忘了,是因为他怕霍司琛来的时候,门是锁着的,他会以为他不在了。
霍司琛站在他身后。像昨晚一样,近到衣服的布料几乎贴在一起。但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几乎”。他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叶行舟的腰。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结结实实的、没有退路的、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礁石一样的拥抱。
叶行舟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弓弦被拉满,像琴弦被拧到最高音。但那紧绷只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他松开了。他的后背靠上了霍司琛的胸膛,感觉到对方的心跳透过衬衫、西装、皮肤、肋骨,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那心跳比他的慢。不是慢很多,是慢一点点。像两条河,一条湍急,一条平缓,但最终都要流向同一个地方。
“你有没有想过,”霍司琛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低沉,沙哑,带着整夜的疲惫和此刻的滚烫,“如果我们不是霍司琛和叶行舟。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也是。我们在旺角的蛋挞店门口排队的时候认识。你插了我的队,我骂了你一句。然后我们吵了一架,然后你觉得我长得还不错,我觉得你也没有那么不讲道理。然后我们在一起了。然后我们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然后我们老了。然后我们还在一起。”
叶行舟在他怀里没有动。他听得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骨头里。他想说——如果我们不是霍司琛和叶行舟,那霍家当年不会资助我,我不会住进你家,我不会十六岁就认识你,我不会喜欢你。我不会在你怀里。
但他说出来的不是这些。他说的是:“你不会骂我。你不是那种会骂人的人。”霍司琛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闷在叶行舟的后脑勺,闷闷的,震震的,像远方打雷。
“你说得对。我不会骂你。”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会帮你付蛋挞的钱。然后问你叫什么名字。然后跟你说——叶行舟,我觉得你很好看。”
叶行舟闭上眼睛。维港的灯火在他眼皮上投下一片暖橙色的光。他现在不是一个人看到这片风景了。他背后的那个人,和他看到的是同一片灯火。同一片。不是“对面”,不是“隔着”,是同一片。
香港这座城市,有时候很小。小到两个人在同一片山顶的同一扇窗前,看同一片海。小到两颗心隔着三年的沉默,还是跳动在同一个频率上。小到一个拥抱,就能装下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太平山以北,中环以南。碎金铺成的海面上,倒映着这座城市所有的故事。有些故事被写进了报纸的头条,有些故事被埋在了深水埗的旧货市场,还有些故事,被刻在铂金戒指的内侧,只有两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