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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蛋挞   第五章 ...

  •   第五章·蛋挞

      旺角凌晨十二点,和白天是两个世界。

      白天的旺角是人肉的潮汐,黑压压的头颅挤在狭窄的街道上,像沙丁鱼罐头里塞满的鱼。凌晨的旺角退去了那层喧嚣的壳,露出底下更粗粝、更真实、也更野的质地——霓虹灯还在闪,但颜色更浓了,红的更红,绿的更绿,像喝醉了酒的人把颜料泼了一地。

      叶行舟已经快三年没有来过旺角了。

      他住太平山,上班在中环,出入的场所不是文华东方就是四季酒店,喝的是Krug吃的是Amber,西装是Tom Ford鞋子是Berluti。他的生活被精心包装成一本光鲜的杂志,每一页都很贵,每一页都很空。

      但此刻他站在旺角一条窄巷子里,穿着那件黑色的Tom Ford,领带早就扯松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脚上踩的还是那双Berluti的皮鞋,鞋底已经在硌脚的石板路上走了快十分钟。

      这双鞋大概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会来这种地方。

      他也没想到。

      “到了。”

      霍司琛在他前面停下来,手指着巷子尽头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店铺。

      店面很小,夹在一家凉茶铺和一家五金店中间,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两根,“新喜蛋挞”四个字只亮了三——“新喜”亮着,“蛋挞”的“蛋”字暗了,远远看过去像“新喜 挞”,念起来像一句不完整的咒语。

      门口排着七八个人。凌晨十二点,旺角巷子里,七八个人在排队等蛋挞。

      “这家店开了四十年,”霍司琛说,很自然地把叶行舟让到队伍前面,“老板是澳门人,蛋挞的配方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每天凌晨十二点准时出炉,卖完就关门。”

      叶行舟看了看前面排队的七八个人,又看了看霍司琛。

      “所以你要插队?”

      “不是插队,”霍司琛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百块的纸币,走向排在最前面那个穿着拖鞋的阿伯,“是合理利用资源。”

      叶行舟看着他跟阿伯说了几句话,把五百块塞进阿伯手里,阿伯笑呵呵地让出了位置,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后生仔识做”(年轻人会做事)。

      一米八七的霍家大少,在旺角街头用五百块钱买了一个蛋挞排位。

      叶行舟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但更让他觉得冲击的是——他居然一点都不意外。

      霍司琛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他可以穿着几十万的西装在中环的会议室里板着脸谈几十亿的并购,也可以在深水埗的茶餐厅里跟隔壁桌的阿叔聊马经聊半小时。他可以冷酷得像一把刀,也可以温热得像一碗刚出锅的及第粥。

      而叶行舟两种都见过。

      两种都爱过。

      两种都还在爱。

      “轮到我们了。”霍司琛走回来,很自然地伸手揽了一下叶行舟的后腰,带着他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她看了一眼霍司琛,笑了。

      “又嚟啦?”(又来啦?)

      “嗯,”霍司琛笑了一下,那种笑跟在中环的笑不一样——更放松,更像他自己,“两盒蛋挞,一盒原味,一盒椰挞。再要两杯丝袜奶茶。”

      “你朋友啊?”阿婆看了一眼叶行舟,目光在他那件明显不属于旺角的Tom Ford上停了一下,然后看了看他无名指上的戒指——铂金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着光。

      “男朋友。”霍司琛说。

      三个字。

      轻飘飘的。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奶茶少冰少糖”,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不需要解释的、自然而然的事。

      叶行舟僵住了。

      他以为霍司琛会说“朋友”或者“同事”或者“生意伙伴”。他甚至做好了帮霍司琛圆场的准备——反正他们以前在外面也是这样,一句“朋友”就带过去了,谁都不会多问,谁都不会多想。

      但霍司琛说了“男朋友”。

      在旺角一条窄巷子里,在一家只有七八个人排队的蛋挞店前,对一个不认识的阿婆。

      阿婆“哦”了一声,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转身去拿蛋挞了。在香港活了六十年,她大概什么人都见过,什么故事都听过。两个后生仔半夜来买蛋挞,一个比一个靓仔,手上还戴着对戒——她年轻的时候也见过类似的。这个世界从来不新鲜,只是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在演同样的故事。

      叶行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Berluti的皮鞋上沾了一点灰。可能是刚才走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时溅上的。他应该擦掉它,但它在那里,小小的一个灰点,像一只迷路的蚂蚁。

      他忽然觉得没那么想擦掉它了。

      霍司琛付了钱,拎着两盒蛋挞和两杯奶茶,从阿婆手里接过找零。他的手指很长,拎着塑料袋的样子像在拎一个公文包,但那种反差不知道为什么让叶行舟觉得喉咙发紧。

      “走,”霍司琛转过头看着他,“找个地方吃。”

      “去哪?”

      霍司琛想了想,然后笑了。那种让叶行舟后背发凉的、像预谋了什么的笑。

      “带你去看个地方。”他说。

      他带着叶行舟穿过旺角最乱的几条街,经过通菜街、花园街、弼街,走过那些白天摆满小商品、凌晨只剩下铁皮摊档和流浪猫的街道。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宽一个窄,交错在一起,像两个重叠的汉字。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霍司琛在一栋旧唐楼前停下来。

      楼不高,七八层的样子,外墙刷着褪色的绿漆,楼梯口的铁门半掩着,门上的信箱被塞满了广告单。这种楼在香港的任何一个老区都能看到,不起眼,不贵重,不值钱。

      但霍司琛看着这栋楼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这栋楼,”他说,“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在这里住过。”

      叶行舟愣了一下。

      霍家大宅在太平山上,霍家的产业遍布港岛九龙新界,霍老爷子是香港商界金字塔尖上的人。这样的人年轻的时候住过旺角的唐楼?听起来像是一个已经被讲烂了、讲到不像真的的励志故事。

      “一九四九年,”霍司琛说,“他从汕头坐船来香港,身上只有二十块钱。在旺角租了一间板间房,白天在码头扛包,晚上去夜校学英文。三年后,他用攒下的钱开了第一间杂货铺,就在这栋楼的楼下。”

      他抬手指了指一楼那个已经改成五金店的铺位。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从杂货铺做到百货,从百货做到地产。但他一直留着这栋楼,不卖,不拆,不改。每年大年初一,他都会来这里,一个人,在楼下站一会儿。”

      叶行舟没说话。

      他看着那扇褪色的绿漆铁门,想象一个年轻人在六十多年前的某一个夜晚,从码头走回这里,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没有电梯的楼梯,在只有几平米的板间房里躺下,看着天花板上发霉的水渍,想着明天、明年、以后。

      他不会想到,六十多年后,他的孙子会带着另一个男人,在凌晨一点,站在他出发的地方,手里拎着两盒刚出炉的蛋挞。

      “他从来没问过我是不是喜欢男的,”霍司琛说,声音很平静,“但他十八岁那年给我这枚戒指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司琛,霍家什么都有过。没钱的时候有过钱,没权的时候有过权。只有一样东西,一直没有过。’”

      霍司琛顿了顿。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凌晨一点旺角特有的味道——炒栗子的焦香、干炒牛河的镬气、下水道的潮气、和远处庙街的檀香烟。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无处安放的乡愁。

      “‘真心。’”霍司琛说,“他说,‘霍家一直没有过真心。’”

      叶行舟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无名指上的戒指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那两个刻在铂金内侧的字——“舟仔”——像两粒很小很小的种子,被埋在他的皮肤下面,正在用他的心跳取暖,等待发芽。

      “所以他给了你这枚戒指。”叶行舟说。

      “嗯。意思是——”霍司琛低下头看着他,旺角的霓虹灯在夜空中留下残影,紫的、红的、蓝的,像一场无声的烟花,“你要是能找到真心,就别管它是男是女。”

      叶行舟仰着头看他。

      九厘米的高度差。旺角凌晨一点的天空很低,云压得很厚,看不到星星。但霍司琛的眼睛里有星星,不是比喻,是真的——霓虹灯的碎光落在他深棕色的瞳孔里,一闪一闪的,像很远很远的星光。

      “蛋挞要凉了。”叶行舟说。

      霍司琛笑了。

      他们坐在唐楼对面的石阶上。

      霍司琛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铺在石阶上,让叶行舟坐。叶行舟想说“我不需要”,但他坐下了。不是因为石阶凉,是因为霍司琛铺外套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如果他说“不需要”,反而会显得刻意。

      他打开一盒蛋挞。

      刚出炉不久的蛋挞还带着余温,酥皮层层叠叠,像千层的裙摆,中间是金黄色的蛋浆,表面烤出一层焦糖色的虎皮纹路,在路灯下泛着油润的光。

      他咬了一口。

      酥皮碎裂的声音在凌晨的旺角街头格外清晰,像踩碎了一片很薄的冰。然后蛋浆的甜味涌上来,不是那种廉价的、刺喉咙的甜,是一种温润的、绵密的、像丝绸一样滑过舌面的甜。

      他的味觉回来了。

      三年了。他吃什么都像嚼蜡,喝什么都像喝水。他以为自己把味觉丢了,丢在某个不知道的地方,再也找不回来。

      原来它没有丢。

      它只是睡着了。

      在等一个对的时候醒过来。

      “好吃吗?”霍司琛看着他。

      叶行舟嘴里嚼着蛋挞,说不出话。他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但霍司琛看得很清楚。

      霍司琛也拿了一个蛋挞,咬了一口。酥皮的碎屑掉在他的深酒红色衬衫上,像小小的金色的雪花。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碎屑,没有拍掉。

      就让它留在那里。

      凌晨一点半的旺角,这座城市最接地气的地方。两个穿着昂贵西装的男人,坐在一栋旧唐楼对面的石阶上,一人捧着一盒蛋挞,就着丝袜奶茶,吃一顿迟到太久的宵夜。

      没有人认出他们。

      没有人在乎他们。

      整座城市都在睡觉,只有旺角还醒着。旺角从来不睡,就像心跳从来不问你想不想跳。

      叶行舟吃完第二个蛋挞的时候,忽然开口。

      “霍司琛。”

      “嗯。”

      “三年前,你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你。”

      霍司琛的手顿了一下。奶茶杯在他指间微微倾斜,差一点就要洒出来。

      “我当时没有回答。”叶行舟说。

      他看着对面那栋唐楼,看着那扇褪色的绿漆铁门。六十多年前,一个潮汕少年从这里出发,一步一步,走出了一个商业帝国。他不知道,六十多年后,他的孙子会坐在这里,等一个迟到三年的答案。

      “现在可以回答你。”

      霍司琛把奶茶杯放下了。动作很慢,像一个病人慢慢放下手里的药,因为接下来的事情比吃药更重要。

      “不是‘有没有喜欢过’,”叶行舟说,“是‘一直都在喜欢’。”

      “……”

      “从十五岁到现在。”

      “……”

      “十一年。”

      “……”

      “没有停过。”

      霍司琛没有动。

      他坐在石阶上,两条长腿伸开,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座被风吹了太久、终于等到了那个正确方向的雕像。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至少他不承认那是哭。他只是睫毛湿了,呼吸乱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很多次,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叶行舟也没有看他。

      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看着同一栋楼,同一个方向,同一片没有星星的天空。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叶行舟的手。

      十指相扣。

      铂金戒指和铂金戒指碰在一起,发出极其细微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在凌晨一点的旺角,在这座永不入睡的城市里,那可能是今晚最真实的声音。

      “叶行舟。”

      “嗯。”

      “你说‘一直都在喜欢’。”

      “嗯。”

      “十一年。”

      “嗯。”

      霍司琛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目光从他的太阳穴开始,沿着眉骨、鼻梁、人中、下巴,一点点往下走,像是在用眼睛重新认识这个人——不是认识一个新的叶行舟,是确认这个叶行舟,还是十五岁时那个会在台风天等他放学的叶行舟。

      “那剩下的日子,”霍司琛说,“你继续喜欢,好不好?”

      叶行舟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个还没吃完的蛋挞。

      蛋挞凉了。酥皮不脆了,蛋浆也不那么滑了。但它还是甜的。中环的米其林餐厅里有几百种比这更好吃的甜点,但没有一种,比这个凉了的、在旺角石阶上吃的蛋挞更甜。

      他咬了一口凉掉的蛋挞,慢慢嚼完。

      然后他说——

      “好。”

      旺角的霓虹灯在凌晨两点集体熄灭了三分之一。

      街道暗了一些,但并没有真正暗下来。这座城市的光太多了,关掉几盏灯,还有其他灯。就像一个人心里的某个人,你以为你已经把他关掉了,其实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亮着。

      叶行舟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碎屑。霍司琛给他铺外套的时候,他自己坐在了自己的外套上,所以身上没怎么沾灰。干净的。

      霍司琛就不一样了。他的深酒红色衬衫上全是蛋挞酥皮的碎屑,金黄色的,像谁在他身上撒了一把碎金。

      “你身上全是渣。”叶行舟说。

      “嗯。”霍司琛低头看了看,没有拍。

      “不拍掉?”

      “不拍。”

      “为什么?”

      霍司琛站起来,比他高出一大截,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凌晨两点的旺角,路灯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是灯火,一半是阴影。

      “因为这是你陪我吃的蛋挞。”他说。

      叶行舟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

      他踮起脚。

      他一米七八,霍司琛一米八七。他踮起脚,伸手够到霍司琛的衬衫领口,手指捏住那几颗最大的蛋挞碎屑,轻轻拂掉。

      动作很轻。

      像拂掉一个人肩上的灰尘。

      像拂掉那些年的误会、那些年的沉默、那些年说不出口的话。

      霍司琛低下头,额头抵着叶行舟的额头。

      九厘米的高度差,在这一刻被抵消了。

      “回家吧。”叶行舟说。

      “回哪个家?”

      “太平山。”

      霍司琛笑了。

      “好。回太平山。”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弼街、花园街、通菜街,走回那条有蛋挞店的窄巷子。店已经关了,铁闸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

      “明日请早。”

      叶行舟站在铁闸门前,看了那张纸条三秒钟。

      明日请早。

      明天早点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他会醒来,在太平山霍家大宅的客房里——不对,那不是客房了。那是他十四岁住进来的那个房间,靠窗的位置有一整面墙的风景,维港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像一片碎金子铺成的海。

      而他会发现,那片海的尽头,不是一个城市的边界,是一个人。

      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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