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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戒指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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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戒指
吻落下来的时候,叶行舟的后背撞上了落地窗。
玻璃冰凉,但霍司琛的手掌比他更先一步垫在了他的后脑和玻璃之间。指节微屈,像一把撑开的伞,隔出了几毫米的空隙。那一小块被保护着的头皮感觉到了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比玻璃暖,比心跳凉,刚好是能让人想哭又不至于真的哭出来的那种温度。
叶行舟没有哭。
他的眼眶是干的,睫毛是湿的。湿不是因为眼泪,是因为霍司琛的呼吸。那个人吻得太急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连呼吸都忘了换。所有的气息都扑在叶行舟的脸上,又热又急,带着香槟的微苦和薄荷的凉。
他抬起手。
他想推开霍司琛。他的大脑在发出这个指令——推开他,这是不对的,你们不应该这样,你已经决定要走了,你三年前就决定了。
但他的手指没有推开。
他的手指抓住了霍司琛的西装领口。不是推,是攥。指节发白,骨节突出,把那块深色的布料攥成一团皱。像是怕这个人会忽然消失,像是怕这个吻只是一场他太多次在梦里经历过的幻觉。
霍司琛感觉到了。
他停了下来。
嘴唇分开不到两厘米的距离,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像两株藤蔓植物的须,绕啊绕的,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没推开。”霍司琛说。声音哑了,像含着一口碎玻璃。
叶行舟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也没让我推开。”他说。
霍司琛笑了。不是那些精心修饰过的、在社交场合用来示人的笑,是一种真实的、带着一点傻气的、像少年一样的笑。他的鼻尖蹭着叶行舟的鼻尖,蹭了两下,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主人还在。
“叶行舟。”
“嗯。”
“你刚才说‘有’。”
“……”
“你说了。我听到了。你不能反悔。”
叶行舟抬起眼睛看他。
从下往上看这个角度,他平时很讨厌。因为这个角度意味着他处于劣势,意味着他矮了九厘米,意味着他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对方的全貌。但此刻,在这个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在维港的灯火从背后照过来的光晕里,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霍司琛的轮廓是柔和的。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从耳根到下巴的流畅曲线,全都被光线打磨成了一种接近不真实的、近乎柔弱的温柔。
不是柔弱。
是毫无防备。
这个人在他面前,没有防备。
叶行舟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狠狠拧了一把。
“你手上那个戒指,”他说,声音不稳,他讨厌自己声音不稳,“里面刻的什么字?”
霍司琛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铂金的表面在暗光里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内侧隐约能看到一点阴影,是刻字留下的凹痕。
他把戒指从手指上转了两圈,摘下来。
然后他拉过叶行舟的手。
叶行舟的手比他小一号,指节更细,皮肤更薄,能看清底下青色的血管。霍司琛把那枚戒指放在他的掌心里,然后用自己的手盖上去,把戒指和叶行舟的手掌一起包住。
“你猜。”他说。
叶行舟低头,想翻过手来看。
霍司琛不让。他的手盖在上面,像一只固执的蚌壳,紧紧闭着。
“猜。”他说。
“我不猜。”
“猜一下。”
“霍司琛。”
“猜对了有奖励。”
叶行舟看了他一眼。霍司琛的眼睛在暗光里亮得不像话,像两盏被点亮的、烧得太旺的灯,随时都会烧断灯丝,但还在拼命地亮着。
“……‘霍司琛’?”叶行舟猜。
“俗。”
“‘叶行舟’?”
“更俗。”
“那是什么?”
霍司琛把手拿开。
叶行舟翻过手掌。铂金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很小的字。字迹是手写的——不是机器雕刻的那种工整的、没有温度的字体,是有人用刻刀一笔一划地摹着手写字迹刻出来的,横有锋,竖有骨,撇捺之间有犹豫和坚定交织的痕迹。
叶行舟认得这笔迹。
和那张请柬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手。
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
舟仔
叶行舟的呼吸停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停了。他的胸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空气,肋骨向内塌陷,肺部像两只被捏扁的气球。他张着嘴,但没有任何气体进出。他的大脑在那一秒里一片空白,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电脑,所有的程序、所有的数据、所有的伪装,全部黑屏。
“你……”
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什么你。”霍司琛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但他的表情一点都不轻。他的表情是一种很沉重的、很认真的、像在做一件赌上一切的事情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这枚戒指,”他说,“我十八岁的时候就想刻了。但那时候不敢。后来想刻了,你走了。你走了之后,我把这枚戒指锁在保险柜里,锁了两年多,每个月打开看一次,看完再锁回去。”
“……”
“今年爷爷把它给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里面刻了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他没问,我也没说。”
“……”
“但我觉得他可能知道。”
“……”
“霍家的人,都挺会装傻的。”
叶行舟攥着那枚戒指。
铂金的质地很硬,但被他的体温捂了一会儿之后,开始有了一点温度。那两个字——“舟仔”——硌着他的掌纹,像一枚很小很小的烙印,正在从皮肤烧进血管,从血管烧进心脏。
“你疯了。”他说。声音在抖。
“嗯。”
“你真的是疯了。”
“嗯。”
“霍司琛。”
“嗯。”
“你把戒指给我戴上。”
霍司琛愣住了。
他以为他听错了。一米八七的、掌控着半个港岛资本的男人,在这一刻露出了一个极其不符合他人设的表情——呆。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微微张开,下巴微微前伸,像一个没听懂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什么?”他说。
“我说,”叶行舟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太久、防线终于出现了裂缝的红,“你给我戴上。现在就戴。我不想等了。”
霍司琛看着他。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优雅的、从容的、无懈可击的笑。是一种——如果此刻有中环的任何一个金融大佬在场,都不会相信这是霍司琛会露出的表情——那种笑,带着一点鼻酸,一点泪意,一点“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的委屈和释然。
他拿过戒指。
他拉过叶行舟的左手。
叶行舟的左手的无名指,比霍司琛的细。那枚戒指戴在霍司琛手上是正好的,戴在叶行舟手上会松一点。但它会掉下来之前就被另一只手握住。
霍司琛握住叶行舟的手。
戒指推到指根的瞬间,叶行舟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一个一直存在的、空洞的、漏风的地方,终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戒指本身。
是戒指代表的那一切。
“舟仔,”霍司琛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像这座太平山的心脏在跳动,“这次你跑不掉了。”
叶行舟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灯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两个小小的字照得发亮。
舟仔。
刻在铂金上的,一笔一划的,霍司琛的字。
他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走进霍家大宅,站在三楼的走廊尽头,看着那间为他准备的小房间。霍司琛站在他身后,比他高出一截,低头看着他的头顶,说了一句话——
“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家”这个字,原来是一个人。
“我饿了。”叶行舟说。
霍司琛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饿了。晚上没怎么吃。”
霍司琛看着他,然后笑了,然后叹了口气,然后一把把叶行舟从落地窗前拽过来,拽进自己怀里。这一次是真的抱了,不是“差一点”,不是“几乎”,是结结实实的、整个人被圈进另一个人怀里的那种抱。
叶行舟的脸埋在他的胸口。
Tom Ford的西装布料贴着皮肤,下面是一层衬衫,再下面是皮肤、肌肉、肋骨、心脏。
他听到了霍司琛的心跳。
很快。
比他的还快。
“你想吃什么?”霍司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笑。
“随便。”
“铜锣湾那家蝴蝶酥?”
叶行舟想起那盒被自己扔进垃圾桶的蝴蝶酥。霍司琛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买的,他看都没看就扔了。
“……嗯。”他说。
“现在去?”
“现在去。”
“半夜十一点半,铜锣湾,那家店早关了。”
“那你之前怎么买到的?”
“下午四点排的队。”
“……”
“但我知道另一家,”霍司琛说,下巴抵在叶行舟的头顶上,“二十四小时的,在旺角。蛋挞很好吃。要现在去吗?”
叶行舟没说话。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但霍司琛感觉到了——因为他的下巴就抵在叶行舟的头顶上,那个点头的动作,像一只小猫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霍司琛收紧了手臂。
太平山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桂花和泥土的味道。维港的灯火依然亮着,碎金子铺成的海,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这座城市从来不睡。
就像他们的故事,拖了太久,停了太久,终于在今晚,又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