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房间   第三章 ...

  •   第三章·房间

      那一拳的距离变成零的时候,叶行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怦怦”的那种跳法。是那种整个胸腔都在震动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出来的跳法。他的肋骨像一个不够大的笼子,关着一头困了太久的野兽,那头野兽现在醒了,在用爪子挠他的胸骨,一下一下,又急又痛。

      霍司琛没有抱他。

      只是站在他身后,近到两个人的衣服布料几乎贴在一起。近到叶行舟能感觉到对方体温的轮廓——不是直接的热,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像一个即将落下的拥抱,还没有碰到皮肤,但皮肤已经开始发烫了。

      这比真的抱上来更让人受不了。

      “你问我想怎样。”霍司琛的声音很低。

      他的下巴几乎要碰到叶行舟的头顶了。一米八七对一米七八,九厘米的差距,刚好够他把下巴搁在叶行舟的头发上,如果他想的话。他没有。他只是低着头,嘴唇凑近叶行舟的耳廓,呼出的气息把后者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我想怎样,你不知道吗?”

      叶行舟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这个问题的答案,从他们十六岁和十五岁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变过。

      那是某一个夏天的傍晚,台风刚过,花园里的桂花树被吹倒了一棵。霍司琛拿着铁锹在挖坑种新树,浑身是泥,校服衬衫上全是土。叶行舟坐在廊下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霍司琛忽然停下来,撑着铁锹,转过身,看着叶行舟。

      雨水从他的额发上滴下来。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台风过后的空气太干净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叶行舟的耳朵里。

      那句话,就是现在这个问题的答案。

      十一年了。他从来没改过。

      “你明天要去见何家的人?”叶行舟问。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中环那些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光滑,坚硬,倒映着一切,但什么也照不进去。

      霍司琛没有说话。

      “何氏地产的长孙女,”叶行舟继续说,“何芷琳。我查过。剑桥毕业,比你小三岁,爱好是马术和慈善。配你挺合适的。”

      “你查她干什么?”霍司琛的声音变了。

      刚才的低沉和暧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危险的东西。像一根琴弦被拧到了断裂的边缘,再拧半圈就会“砰”的一声断掉。

      “知己知彼。”叶行舟说。

      他转过身。

      落地窗的玻璃上映着两个倒影,但他不看那个。他抬头看着霍司琛——这次是他主动仰起脸的,九厘米的高度差,他仰得脖子发酸,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你订婚那天,我会去的。”

      “……”

      “红包我会包得很大。”

      “……”

      “比所有人都大。这是你要求的。”

      霍司琛看着他。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种叶行舟不愿意去辨认的东西。那种东西太像心碎,而他不想对心碎负责,因为心碎的人不该是他。

      当年是霍司琛的父亲发现的。是霍老爷子下的通牒。是叶行舟自己做的选择——做空霍氏,逼宫,撕破脸,把一切都毁掉。他没有被赶走,他选择了自己走。

      所以他不用对任何人的心碎负责。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说了三年,说到舌头都起了茧。

      但每次看到霍司琛的眼睛,那些茧就会像纸一样碎掉。

      “叶行舟。”霍司琛叫他全名。

      每一次叫全名,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是不是觉得,”霍司琛低下头,目光从上方压下来,像一整片乌云,“你说一句‘祝你幸福’,我就真的会幸福?”

      叶行舟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当年做的那一切——做空霍氏,差点害死爷爷,把我在中环的脸踩在地上碾——只要你说一声‘恭喜’,就一笔勾销了?”

      叶行舟还是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霍司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一把刀被缓缓推进刀鞘里,“我不恨你?”

      叶行舟张了张嘴。

      他以为自己会说“我知道你恨我”。但说出口的是——

      “那你为什么要留着我?”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小很多。小到不像叶行舟会发出的声音。叶行舟的声音是中环最冷的东西之一,像冰锥,像手术刀,像零下十度的风。但刚才那句话,听起来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问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你为什么要帮我温牛奶?你为什么要等我下课?你为什么要在台风天来接我?

      霍司琛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叶行舟你又在嘴硬”的笑,也不是那种“我早就看透你了”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疲惫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实话的笑。

      “因为,”霍司琛说,“我舍不得。”

      叶行舟的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了。

      差一点。

      他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他已经三年没有在霍司琛面前哭过了。三年前的那个雨天,在ICU的走廊上,他哭过一次。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哭。他给自己定了这个规矩,就像抽烟的人规定自己一天只能抽三根,就像喝酒的人规定自己只喝到微醺。

      规矩就是规矩。

      破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他低下头,从霍司琛身侧走过去。他想走到门口,离开这间房,离开这座山,离开这个让他喘不上气的夜晚。

      霍司琛没有拦他。

      但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扣住了叶行舟的手腕。不是抓,是扣。五指合拢,刚好圈住他腕骨的轮廓,像一把定制的锁,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叶行舟停下脚步。

      他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没有用。霍司琛比他高九厘米,比他重将近三十斤,臂展比他长十二公分。这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这是猎豹和羚羊——猎豹不是最强的捕食者,但它跑得最快,而且它的爪子不会松开。

      “你放手。”叶行舟说。

      “你看着我。”霍司琛说。

      “放手。”

      “看着我。”

      叶行舟转过头。

      他以为自己会用一张冷脸对着霍司琛。他以为自己的表情管理足够好,好到能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冰面以下。但他转过头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霍司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有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

      霍司琛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比他还久。

      “你问我为什么要留着你,”霍司琛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一声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订婚吗?”

      叶行舟的心跳停了一拍。

      这一拍是真的。他能感觉到心脏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像一个拳头猛地攥紧,攥得那么用力,好像要把所有的血都挤出去。

      “因为,”霍司琛说,拇指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里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血管在跳,“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在乎。”

      “……”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来。”

      “……”

      “我想看看,你来了之后,是什么表情。”

      “……”

      “我想看看,你到底能忍到什么地步。”

      他一口气说了五个“我想看看”。每一句都比前一句更轻,但每一句都比前一句更重。像五枚钉子,一枚一枚地钉进叶行舟的胸口。

      叶行舟看着他。

      落地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但房间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窗外的城市——那些霓虹、那些灯光、那些永不熄灭的人间烟火。它们从霍司琛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个明暗分明的剪影。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手是清晰的。

      那只手扣着叶行舟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像是在数他的心跳。

      “你变态。”叶行舟说。

      “嗯。”

      “你有病。”

      “嗯。”

      “你……”

      叶行舟说不下去了。

      因为霍司琛低了头。

      一米八七的男人,低下那颗昂贵的、骄傲的、从来没向任何人低过的头颅,把额头抵在了叶行舟的肩膀上。不是靠,是抵。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所有的力气,所有的伪装。

      他的呼吸落在叶行舟的锁骨上,又热又湿,像这个城市的夏天。

      叶行舟僵住了。

      他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绷得不能再紧。他的右手还被霍司琛扣着,左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想推开他,但他的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不是抬不起来。

      是不想抬。

      他恨自己不想抬。

      “我没有要订婚。”霍司琛闷闷地说,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听起来像隔着一层水。

      叶行舟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没有要订婚。”霍司琛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叶行舟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翘,比大多数女生的都翘,像两把小扇子。

      “那枚戒指,”霍司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铂金素圈,“是爷爷给我的。不是订婚用的。”

      “那是什么?”

      “是……”霍司琛顿了一下,“是他十八年前,给我妈打的。我妈去世之后,这枚戒指一直放在佛堂里。今年生日,他把它给我了。”

      叶行舟想起来了。

      霍司琛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这件事霍家从来不提,他也从来不敢问。只知道那位夫人姓什么,叫什么,长什么样子,一概不知。霍家大宅里没有一张她的照片,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说,”霍司琛的声音很轻很轻,“如果我遇到了想共度一生的人,就把这枚戒指给他。”

      叶行舟的心跳从“停了一拍”变成了“乱了节奏”。

      像一首弹了一半的钢琴曲,被谁的手肘砸在了琴键上,所有的音符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那你为什么说是订婚?”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

      “因为我想看你紧张。”霍司琛说。

      “你有病。”

      “你刚才说过了。”

      “你真的有病。”

      “叶行舟。”

      “什么?”

      “你耳朵红了。”

      叶行舟下意识地想用手捂住耳朵,但一只手被扣着,另一只手刚抬起来就被霍司琛握住了。两只手都被握住了。整个人都被困住了。在一个一米八七的男人面前,他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肢朝天,毫无还手之力。

      “你放开。”他说。

      “不放。”

      “霍司琛。”

      “不放。”

      “我让你放开。”

      “我说了,不放。”

      霍司琛低下头。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额头抵肩膀的位置。他继续往下低,低到鼻尖碰到叶行舟的鼻尖。他们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像两缕烟,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三年前,”霍司琛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你走的时候,我问过你一句话。”

      叶行舟记得。

      ICU的走廊上,霍司琛跪在大理石地面上,浑身上下都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他看着叶行舟,眼眶红得像要滴血,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叶行舟当时的回答是沉默。

      他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回答。

      因为那个问题的答案是“有”。从十五岁到二十三岁,整整八年,每一天都是“有”。但他不能说。因为如果说出来,他就走不了了。而如果他不走,霍司琛就会失去一切。

      “现在,”霍司琛的声音在颤抖——不是那种戏剧化的颤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细微的、像地震前兆一样的颤动,“你回答我。”

      叶行舟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在微微发抖,像两只被困住的蝴蝶,扇动着翅膀想要飞走,但飞不走。

      他睁开眼睛。

      他看着霍司琛。

      “有。”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的重量,比太平山上所有的石头加起来都重。

      霍司琛吻了他。

      不是第一次接吻的那种吻——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嘴唇碰嘴唇的那种。这是一个积攒了三年的、忍了太久的、像决堤一样的吻。他从叶行舟的嘴角开始,然后沿着唇线一路碾过去,像是要把这个人整个吃下去,像是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这一切是真的——他说了“有”,他承认了,他没有再逃。

      叶行舟的手腕还被他握着。

      霍司琛的手指嵌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那只戴着铂金素圈的手,和那只什么都没有的手,终于扣在了一起。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

      太平山的夜风把桂花的香气送进房间里,淡淡的,甜的,像某种迟到了太久的、终于被说出口的话。

      那枚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字。

      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那两个小小的字体安静地存在着,像一个人藏了十八年的秘密,终于等到了该被打开的那一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