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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平山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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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太平山
第二天晚上七点,叶行舟的车拐上太平山道。
雨停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味道,柏油路面泛着水光,被路灯一照,像一条黑色的绸缎从山脚铺到山顶。沿途的榕树垂下气根,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一排沉默的侍者,弯腰迎接每一位上山赴宴的贵人。
太平山的路他走过无数次。
十四岁的时候,霍家的司机第一次开车带他上来。他坐在后座,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山下的维港像一块巨大的宝石铺展在眼前,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后来他知道了,这不是天堂。这是香港。
天堂不收税,这里收。
车子驶进霍家大宅的铁门,沿着私家车道缓缓上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咀嚼某种秘密。
叶行舟下车之前,在驾驶座上多坐了三秒钟。
他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黑色Tom Ford,深灰色领带,头发用发蜡抓过。没有黑眼圈——用了遮瑕。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遮瑕,还是昨天下午在IFC的连卡佛买的,柜姐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终于开窍的直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花这个力气。
反正霍司琛还是会说“你瘦了”。
反正那句话的潜台词永远是“你离开我之后过得不好”。
反正——他确实过得不好。
他推开车门。
霍家大宅灯火通明。
中式偏厅里摆了六桌,没有觥筹交错的喧哗,只有瓷器碰撞的轻响和压低了声线的交谈。霍老爷子信佛,七十八大寿只请了至亲好友,但“至亲好友”四个字在霍家的字典里,等同于半个港岛的顶级豪门。
何家、郭家、李家、郑家——几大世家都有人到。男人们穿着深色西装,女人们戴着成套的珠宝,整个偏厅像一本活过来的《Tatler》杂志,每一页都标着让人数不清零的价码。
叶行舟一进门,空气就变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太大声,但无处不在。那些声音像蚊子一样围着他转,嗡嗡嗡的,烦得要命,但又抓不住。
“他怎么敢来……”
“听说霍少亲自请的……”
“老爷子怎么想的,当年差点被气死……”
叶行舟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
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不是傲慢,是他不知道这些人的脸和名字之间的对应关系。过去三年,他几乎没有出席过任何社交场合。不是被禁止,是他自己不想去——每一次走进这种场合,他都会看到那些人的眼神。
可怜。
同情。
幸灾乐祸。
哪一种他都不想要。
他端了一杯香槟,退到偏厅角落的一根柱子后面。柱子上挂着一幅霍老爷子的书法,写着“知止”两个字,笔力遒劲,像刀刻的。
知止。
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叶行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喝了一口香槟。
香槟是Krug的,年份很好,但在他嘴里跟气泡水没什么区别。他吃什么喝什么都感觉不到味道,这是从三年前开始的毛病,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太大,也可能是神经性厌食,开了药,他没吃。
不吃药是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有病。
有病的另有其人。
“一个人躲在这里,不闷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带着一点笑意,像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叶行舟没有转身。
他听出了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他听了将近二十年,从少年时的清亮到现在的低沉,每一个音调变化他都记得。即使是在人声鼎沸的宴会厅里,他也能在三秒之内把这个声音从几百个声音里剥离出来。
这是他的超能力。
也是最没用的超能力。
霍司琛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站到他旁边。
他今天穿了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深酒红色的丝质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整片锁骨和胸口的皮肤。那颗痣在酒红色的布料旁边显得格外明显,像一滴不小心溅上去的墨。
他很高。
站在叶行舟身边的时候,肩线比叶行舟高了将近半个头。他微微侧过身来看叶行舟,目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嘴角带着那副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喝了多少?”他问,看了一眼叶行舟手里的香槟杯。
“第一杯。”
“那就好。”霍司琛伸手,自然而然地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过来,放到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别喝了,等下要见老爷子,嘴里有酒味不礼貌。”
叶行舟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
是因为霍司琛拿他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只是轻轻擦过,不到半秒钟的接触,但叶行舟觉得自己的指尖像被点着了。
他把手插进裤袋里。
“老爷子在哪里?”他问。
“佛堂,还在念经。”霍司琛抬腕看了一眼表,“还有二十分钟。你先吃点东西,你瘦了。”
又来。
叶行舟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霍司琛。因为身高的差距,他仰头的角度比平时更大,脖子后面的肌肉绷得有点紧。
“你能不能换一句台词?”他说。
“你瘦了。”
“……”
“换不了,”霍司琛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这是事实。”
叶行舟别过脸。
他不想跟霍司琛对视。不是因为霍司琛的目光有多锐利,恰恰相反——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看他的时候,总是柔软得像在求饶。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用尽全力,伤不到对方,只伤到自己。
“你在躲我,”霍司琛说,声音很轻,“你在门口站了三秒才进来。柱子后面躲了五分钟。现在又在躲我的眼神。”
“我在看书法。”叶行舟指了指柱子上的“知止”二字。
霍司琛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叶行舟能看到他眼底的某样东西在那一瞬间碎了一下。
“知止,”霍司琛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这两个字我也练了很久。”
“我知道。你练了十年。”
“不是这个。”霍司琛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叶行舟,“是这两个字的意思——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我练了十年都没学会。”
叶行舟的手在裤袋里攥紧了。
他想说:你不需要学会。
他想说:该学的人是我。
他想说:我十四岁住进你家,十六岁知道自己喜欢你,十八岁确定你也喜欢我,二十岁我们第一次接吻——每一步都是错的,每一步我都知道是错的,但没有一步我停下来过。
但他没有说。
他不会说。
这些话像石头一样沉在他肚子里,沉了快十年,早就变成了胃结石,又硬又疼,但他已经习惯跟它共存了。
“霍少,老爷子出佛堂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过来,恭敬地欠了欠身。
霍司琛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叶行舟。
“走吧,”他说,“见老爷子。”
他伸出手。
不是递过来,是手心朝上,像是在等叶行舟把手放上去。
叶行舟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铂金素圈。昨天在办公室他没看仔细,现在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那枚戒指的内侧刻着什么字,光线太暗,看不清。
“走啊,”霍司琛的手还伸着,“愣什么?”
叶行舟没有把手放上去。
他从霍司琛身边走过去,肩膀几乎擦着对方的胸口,目不斜视,步伐很稳,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干净利落,不给任何人握住刀柄的机会。
霍司琛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
然后他收回去,插进裤袋,迈开长腿跟上去。
两步就追上了。
腿长就是有这种优势。
霍老爷子坐在主桌的正中,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唐装,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神不像七十八岁的老人,像一头还在巡视领地的老狮子。
叶行舟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弯下腰,九十度,标准的鞠躬。
“霍爷爷,生日快乐。”
老爷子看了他三秒。
那三秒里,整个偏厅安静得能听到筷子和瓷器碰撞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这两个人身上——一个是被霍家养大又差点毁了霍家的人,一个是差点被他毁了的霍家的主人。
“抬头。”霍老爷子说。
叶行舟直起身。
老爷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身后。叶行舟不用回头就知道,霍司琛正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那股冷杉木的味道从背后裹上来,像一件太大了的外套,不合身,但还是暖的。
“坐,”霍老爷子说,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司琛,你坐这边。”
两个位置是挨着的。
叶行舟坐下的时候,霍司琛刚好从他身后绕过去,另一侧的椅子。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感觉到一只手掌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后腰。动作很快,很轻,如果不是他的腰比别的地方都敏感一百倍,他可能根本感觉不到。
他感觉到的。
他的脊椎从尾椎一直麻到后脑勺,像被人拿电棍捅了一下。
他把背挺得更直了。
席间的对话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霍老爷子问了叶行舟几个问题——“公司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每一个都像普通的家常,但每一个答案都会被在场的几十双耳朵收进去,然后变成明天中环某个酒会上的谈资。
叶行舟回答得很得体。语气平静,用词精准,不卑不亢。他甚至笑了一下,虽然那个笑容只维持了不到两秒,而且没有到达眼底。
老爷子似乎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开始跟旁边的人说话。
叶行舟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感觉到桌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膝盖。
是霍司琛的腿。
一米八七的个子,坐在这种中式圆桌前,腿确实不太好放。叶行舟这样说服自己。但当他试图把自己的膝盖往回收的时候,那条腿跟了过来。
不是不小心。
是故意的。
叶行舟在桌子底下踢了霍司琛一脚。
力道不轻,皮鞋尖踢在胫骨上,应该很疼。
霍司琛面不改色,脸上的笑容甚至更大了。他转过头看着叶行舟,眼睛里有一种叶行舟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你还在这里。
确认你还会踢我。
确认我们之间还有这种默契——你踢我,我不躲。
叶行舟低下头,专心吃面前的那碗素面。
面条很细,汤头很清,味道是好的。但他还是尝不出什么。舌尖上只有一种淡淡的、模糊的咸味,像是隔着一层纱在吃东西。
他想,自己的味觉大概真的坏了。
或者,坏的不是味觉。
寿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霍老爷子忽然放下筷子,转向叶行舟。
“行舟。”
“在。”
“听说你还在住在大宅那边?”
叶行舟的动作停了。
整个偏厅的声音都停了。
他知道这个问题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这么……当众。
“是的。”他说。声音稳。
“住多久了?”
“……三年。”
老爷子没有看他,低头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也好,”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间房空着也是空着。”
没有人敢接话。
叶行舟感觉到膝盖上又多了一点温度——霍司琛的腿又靠过来了。这一次他没有踢开。
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没有力气,还是因为不想。
寿宴在九点半结束。
客人们陆续离开,佣人们开始收拾碗筷。叶行舟站起来,想走,但霍司琛比他更快地挡在了他面前。
“今晚别走了,”霍司琛说,低着头看他,“你的房间一直留着。”
“我有车。”
“司机已经下班了。”
“我可以自己开。”
“你喝了香槟。”
“一杯。”
“一杯也是酒驾。”
叶行舟仰着头,看着霍司琛。灯光从霍司琛的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叶行舟能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紧张。
一米八七,霍家长孙,掌控着半个港岛资本的男人——他在紧张。
因为怕叶行舟说不。
“好。”叶行舟说。
霍司琛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别的什么。
深夜十一点,霍家老宅三楼。
叶行舟站在客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
这间房以前不是客房。
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住进霍家,被安排在三楼走廊尽头的小房间。房间不大,但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能看到维港的夜景。他在那间房里住了九年,从少年长成青年,从一无所有的孤儿变成霍家最得力的“养子”。
后来他走了。
再后来他回来了。
然后这间房就变成了“客房”。
他拧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床单的颜色,窗帘的布料,书桌上那盏他用了九年的台灯——全在。
甚至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本他当年没看完的书,书签夹在第一百二十七页,书签是一张旧了的拍立得照片。
他拿起来看。
照片里是两个少年。一个高一点,勾着另一个的肩膀,笑得很灿烂。被勾着肩膀的那个表情有点别扭,嘴角往下撇着,但耳朵尖是红的。
霍司琛和叶行舟。
十六岁和十五岁。
那时候叶行舟还不知道,这张照片会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珍贵到他后来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这张照片。
他现在找不到那张照片了。
三年前他搬回来的时候,那张照片就不见了。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弄丢了,还是被人拿走了。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箱子、抽屉,都没有找到。
它就这么消失了,像那段时光一样,再也回不来。
叶行舟把书合上,放回床头柜。
他走到落地窗前,面朝维港。
太平山的夜景依然那么奢侈,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碎金子铺成的海。这座城市的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而他的故事,被埋在这座山最高的地方,埋了三年。
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门口走到他身后,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一拳的距离烤着他的后背。
“我说了今晚别走。”霍司琛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低沉的,沙哑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叶行舟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看着落地窗里倒映出的两个身影——
一个高,一个矮一点。
一个站在另一个身后,近到像要把对方整个嵌进自己怀里。
“霍司琛。”他说。
“嗯。”
“你到底想怎样。”
霍司琛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前迈了半步,把那一拳的距离,变成了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