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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鲨鱼   《太平 ...

  •   《太平山以北》

      第一章·鲨鱼

      中环的雨下了三天。

      整条干诺道像泡在一杯隔夜的美式里,灰蒙蒙的,苦唧唧的,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但遮打大厦的电梯间里闻不到这些——这里只有消毒水和昂贵的皮革味,大理石地面亮得能当镜子照,每一个角落都擦得纤尘不染,好像这座楼跟外面那个破败的世界没有任何关系。

      叶行舟站在五十八楼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映出人影。从外表看,他是这座楼里最体面的人之一。但如果你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眼底有一片青黑,像一块上好的瓷器上多了一道裂纹。

      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不是失眠。是有人不让他睡。

      过去七十二小时里,他的手机响了四十七次。不是电话,是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消息提示音,那种“叮”的一声,清脆,简短,像某种精确制导的武器,每一次都能准确命中他的太阳穴。

      消息的内容千篇一律,像某种强迫症的仪式:

      睡了没

      发了四十七次。

      他一次都没回。

      但他也没关手机。没有关机,没有静音,甚至没有把那个软件的通知权限关掉。他就这么听着那一声声“叮”,从半夜响到天亮,从天亮响到半夜,像某种慢性毒药,一点点渗进他的骨头缝里。

      “舟哥。”

      阿荣在门口敲了敲,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分寸感,像在确认房间里的人还活着。

      叶行舟没转身。

      “说。”

      “霍少上来了。”

      叶行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动作,但他自己感觉到了,指尖的神经末梢像是被一根细针扎过,酸酸涨涨的,不太舒服。

      他把美式放在窗台上,转过身。

      阿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夹,表情介于“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打工的”之间。他在叶行舟身边干了快三年,自认为已经摸透了这个人的脾气,但每次“霍少”两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会本能地紧张。

      就像你明知道台风要来了,但还是得站在窗边等它。

      “他从哪个门进?”叶行舟问。

      “地下车库。”

      “谁放他进来的?”

      阿荣没说话。

      答案显而易见。没有“谁”放他进来。霍司琛想来这间办公室,就像回自己家一样——他甚至比叶行舟本人还清楚这层楼的消防通道在哪。

      三年前的那场逼宫之后,霍司琛成了Argo Capital的第一大债权人。不是股东,不是老板,不是一个有法律头衔的任何人。但他比任何一个有头衔的人都更让人喘不过气来。因为这整栋楼、这整间公司、这全部的一切,都是用霍家的钱在呼吸。叶行舟每天坐的那张椅子,喝水的那个杯子,脚下踩的那块地毯,每一寸都带着霍司琛的名字。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假装不知道。

      就像他假装自己没听到那四十七声“叮”一样。

      四十七秒。

      从地下车库到五十八楼,电梯的运行时间是四十七秒。叶行舟无数次站在这个办公室里,看着那扇电梯门,默数过这个数字。不是因为他闲,而是因为那四十七秒里,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同一件事——

      门打开的时候,他会看到什么表情?

      是笑的,还是不笑的?

      是会叫他“舟仔”,还是会叫他“叶行舟”?

      这两个称呼之间,差着一个太平洋。

      今天,答案来了。

      电梯门打开,霍司琛走出来。

      他很高。

      这是所有人见到霍司琛的第一印象。一米八七的个子,宽肩窄腰长腿,穿什么衣服都像在走秀。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一片被雨水洇湿的衬衫布料。他手里没拿伞,肩上带着一层细细的雨珠,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那种乱不是狼狈——是那种富家子弟刻意营造的、漫不经心的乱,像拍杂志封面时造型师用手抓出来的效果。

      他的五官很精致。这是中环公认的事实。但精致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总觉得不太够。他不是那种美得有距离感的人,恰恰相反,他的好看里带着一种危险的亲和力——眼角微微下垂,嘴唇薄而红润,笑起来的时候像春天,不笑的时候也像春天,只是春天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夏天了,热得要死。

      叶行舟一米七八。不算矮。但霍司琛朝他走过来的时候,他还是不得不仰起头。

      他恨这个角度。

      他更恨的是,自己居然已经习惯了。

      “又喝这种垃圾。”

      霍司琛走过来的时候,很自然地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顺手从叶行舟手边拿起那杯美式,皱眉,转身倒进了旁边的绿植盆栽里。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好像他每天都在这里做这件事。

      事实上,他确实每天都在这里做这件事。

      当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每天”。霍司琛不是每天都来,他有时候隔一天来一次,有时候隔一周,最长的一次,他整整两个月没有出现在这间办公室里。那两个月是叶行舟过得最舒服的两个月,也是他睡得最差的两个月——因为没有那声“叮”,他反而更睡不着了。

      “你怎么上来的?”叶行舟问。

      他知道答案。但他需要一个开场白。任何开场白都行,只要不是“你瘦了”或者“你还好吗”这种太像人话的话。他和霍司琛之间已经过了说人话的阶段了。他们现在说的是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扭曲的、充满暗号和隐喻的语言,像两个地下党的接头,每一句话都有三层意思。

      “走进来的。”霍司琛把空杯子放回桌上,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叶行舟。

      他一米八七。叶行舟一米七八。这九厘米的差距,在这间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因为霍司琛从来不掩饰这一点——他站在叶行舟面前的时候,会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上方落下来,像一把刀从上往下切。

      不是刻意的。他甚至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么做。但正是这种不经意的俯视,最让人窒息。

      “你以为你的安保对我有用?”他问。

      叶行舟没说话。

      霍司琛往前走了半步。就这么半步,他投下的阴影就把叶行舟整个人笼住了。五十八楼的日光灯很亮,但他的影子很长,长到能把另一个人完整地装进去。

      叶行舟本能地想退。

      他没退。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身后就是落地窗,已经没有退路了。

      “什么事?”他问,声音比他想要的更硬。

      霍司琛低下头看他。

      那两秒里,窗外的雨好像突然变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从“啪嗒啪嗒”变成了“噼里啪啦”,像有人在五十八楼的高空撒了一把硬币。

      “你瘦了。”霍司琛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不像是在对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低着头看叶行舟,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去,像在检查一样很珍贵的东西是不是有了裂缝。

      叶行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没有漏。他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手足无措,没有因为对方说了这三个字而产生任何生理反应。他是叶行舟,Argo Capital的创始人,中环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对冲基金经理。他不会因为一句“你瘦了”就乱了阵脚。

      “你瞎了。”他说。

      霍司琛笑了。

      不是那种对外的、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角弯起来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会变成两道月牙,嘴唇会弯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整个人像一颗被剥开了糖纸的糖,又甜又腻又让人想咬一口。

      如果他对外人露出这种笑容,中环起码要多三个心脏病发作的案例。

      “你那个助理,”霍司琛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因为身高的关系,他偏头的动作看起来像是一只大型犬在歪头看你,“是不是换人了?上次来的那个小胖子呢?”

      “阿荣没换。他只是在躲你。”

      “躲我干什么?”

      “因为你上次让他转交的那盒蝴蝶酥,他拿给我之后,我当着他的面扔进了垃圾桶。”

      霍司琛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变淡了一点。像一杯浓茶被兑了水,还是茶,但没那么苦了。

      “那盒蝴蝶酥,”他说,声音轻了一点,“是我从铜锣湾那家老字号排了两个小时的队买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扔?”

      “嗯。”

      “为什么?”

      叶行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就像他过去三年里没有回答过很多问题一样——为什么不做空霍氏?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你明明恨他,却从来没有真正对他下过死手?

      他不回答,不是因为答案不存在。是因为答案太长了,长到需要一本书才能写完,而他不知道从哪一页开始讲起。

      霍司琛也没追问。

      他很擅长这个——在叶行舟沉默的时候,他从来不追问。他只会换一个问题,一个更安全的问题,一个不那么容易让人心碎的问题。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烫金请柬。

      叶行舟注意到他拿请柬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叶行舟留出拒绝的时间。但叶行舟没有拒绝。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霍司琛把那张黑色烫金的卡片递到他面前。

      “明天老爷子的寿宴,”霍司琛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但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不确定的问句被伪装成了陈述句,“老爷子点名要你来。”

      叶行舟没接。

      “我不去。”

      “你没得选。”

      霍司琛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他们之间的距离变成了不到一个拳头的宽度。叶行舟的后背已经贴在落地窗的玻璃上了,冰凉的触感透过西装的布料渗进皮肤,但他感觉不到冷——因为霍司琛站在他面前,像一个移动的暖炉,散发着干燥的、冷杉木味道的热量。

      他的个头太高了。叶行舟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这个角度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但爪子被剪掉了,什么都做不了。

      霍司琛把请柬塞进他外套的口袋里。

      动作很轻。但指尖擦过他胸口的时候,隔着衬衫和西装的布料,那一点温度烫得像烙铁。霍司琛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但擦过去的那一瞬间,叶行舟觉得自己的胸口被烫出了一个洞。

      叶行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真的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诚实——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放大了,鼻翼张开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下巴的肌肉绷紧了,像是要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仰着头,霍司琛低着头。

      这个角度。

      他恨这个角度。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说不?”霍司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叹息。

      他伸出手,指尖抵住叶行舟的下巴,微微往上抬了一下。

      不是强迫。更像是提醒。提醒叶行舟,你现在必须看着我的眼睛。

      叶行舟看着他。

      霍司琛的眼睛是很深的棕色,在日光灯下几乎接近黑色。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叶行舟的脸——苍白的、倔强的、死死抿着嘴唇的那张脸。

      “舟仔,”霍司琛说,“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舟仔。

      又是这个词。

      叶行舟的瞳孔缩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温度,是因为重量。这个词像一块石头,被霍司琛轻飘飘地抛过来,砸在他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整个中环,只有一个人敢这么叫他。整个中环,只有一个人这么叫他的时候,他不会翻脸。这是他的软肋,他的阿喀琉斯之踵,他的死穴——而他甚至没有试图掩饰过这一点。

      他恨自己这一点。

      霍司琛的手指从他下巴上移开,退后一步,结束了这场不对等的对峙。

      他转过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某种从容不迫的心跳,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每一步都没有犹疑。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明天七点,太平山,霍家大宅。”

      “别迟到。”

      “你知道老爷子不喜欢等人。”

      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四十七秒的倒计时重新开始。

      叶行舟站在原地,后背还贴着落地窗的玻璃,像一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他慢慢伸出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请柬。

      烫金的字体微微硌着他的指尖。

      他翻开。

      黑色的卡纸上用烫金字体印着几行字:

      霍天佑老先生七秩晋八寿宴

      谨订于九月十七日(星期六)晚七时

      假座太平山霍家大宅

      恭候 叶行舟先生光临

      字是手写的。

      不是打印的,不是烫金的模板字。是有人用钢笔一笔一划写的,然后在上面压了一层金粉。

      叶行舟认得这笔迹。

      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字里行间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漂亮——像写的人根本没怎么用力,但写出来的东西就是比绝大多数人练了一辈子都好看。

      霍司琛的字。

      他一直都写得一手好字。小时候霍老爷子逼他练了十年的毛笔字,硬笔只是顺便练出来的副产品。叶行舟还记得自己十四岁刚住进霍家的时候,第一次看到霍司琛写的作业,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很蠢的话——

      “你的字为什么比印刷的还好看?”

      霍司琛当时低头看了他一眼——十四岁的霍司琛已经一米七六了,而十四岁的叶行舟才一米六出头,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霍司琛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因为印刷的字没有感情。”

      这是霍司琛跟他说过的第一句、不是客套话的话。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

      那时候叶行舟还不知道,“感情”这种东西,一旦有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叶行舟把请柬合上,塞回口袋。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加密通讯软件。

      过去七十二小时里的四十七条“睡了没”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对话框里,像一排冷漠的士兵,每一个都长着同样的脸,每一个都没有得到过回应。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

      收到

      发送。

      三秒后,对方已读。

      没有回复。

      叶行舟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转过身,重新面朝落地窗。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仰着头才能勉强看到自己头顶的天花板。

      他想起霍司琛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视线刚好落在对方的锁骨上。衬衫敞开的第二颗纽扣,一小片被雨水洇湿的皮肤,锁骨下方那颗很淡很淡的痣。

      他记得那颗痣的位置。

      他记得太清楚了。

      维多利亚港在对岸沉默着,雨幕把所有的灯火都揉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一幅被人用手抹开的水彩画。

      很美。

      也很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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