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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鲸鱼   第十章 ...

  •   第十章·鲸鱼

      台风在第二天傍晚有了名字。

      天文台挂出了三号风球,南海那个热带扰动正式被命名为“鲸鱼”。名字是日本起的,温柔得不像话——一种温顺的、不伤人的海洋生物。但天气预报说,它正在以每小时十五公里的速度向西北移动,中心风力已经达到十二级,会在未来二十四小时内正面掠过香港。

      叶行舟站在霍家大宅的客厅里,看完了电视上的新闻播报。窗外,太平山的风已经开始变大了。花园里的桂花树被吹得东倒西歪,那些刚冒出来的花苞还没来得及开,就被风卷走了大半。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鲸鱼。”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霍司琛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乱糟糟地翘着几根。没有了西装和发蜡的武装,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像一个会在周末睡到中午的普通人。

      “台风的名字,”叶行舟接过牛奶,指尖碰到霍司琛的手指,温的,“叫鲸鱼。”

      “鲸鱼。”霍司琛重复了一遍,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了一起。“好名字。”

      “哪里好?”

      “温顺。听起来不会伤人。”霍司琛侧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端着牛奶杯的手指上——那枚铂金戒指被窗外的天光照得发白,“但鲸鱼其实很危险。它只是看起来温顺。”

      叶行舟没有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温的,微甜,霍司琛大概加了一勺蜂蜜。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告诉过霍司琛他喝牛奶喜欢加蜂蜜。也许是某一次无心提起的,也许是霍司琛自己观察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霍司琛记住了,而且记住的远远不止这一件事。

      “明天股东大会几点?”叶行舟问。

      “十点。霍氏总部,中环中心六十七楼。”霍司琛的语气很平,但叶行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从小就有,改不掉。

      “我会准时到。”

      “你不用来也可以。”霍司琛说。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花园里的树被风吹得弯腰又直起来,弯腰又直起来,像在做一个永远完不成深鞠躬。“投票权你都已经委托给我了。你来不来,结果都一样。”

      叶行舟没有说话。他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和大理石表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然后他伸手,把霍司琛的手指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我要来。”他说。

      霍司琛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铂金戒指碰到铂金戒指,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发出极轻的声响。

      “那明天见。”霍司琛说。

      “明天见。”

      第二天早上六点,叶行舟醒了。

      窗外风声大作,三号风球已经换成了八号。天文台说台风“鲸鱼”正在加速,预计中午前后在香港以南一百公里处掠过,届时会悬挂九号甚至十号风球。全港学校停课,大部分公司停工,只有少数行业还在运转——金融业不在其中。

      但霍氏的股东大会没有延期。

      这是霍司琛的二叔争取来的。理由是“股东大会不能因为天气而推迟,这是对股东的不尊重”。叶行舟知道真实原因——二叔想打霍司琛一个措手不及。台风天,交通不便,部分小股东可能来不了,霍司琛这边的票数会受影响。而他手里那批股票的投票权已经委托给了霍司琛,如果霍司琛这边的人到不齐,二叔的人就有机会趁乱塞进董事会。

      叶行舟站在穿衣镜前,扣上白色正装衬衫的最后一颗纽扣。他没有选深色的西装。今天他选了一套浅灰色的,领带是深蓝色的,配了一枚银色的领带夹。不是霍司琛送的那枚,是一枚很旧的、银质已经有点发暗的领带夹,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H”字。那是霍司琛十八岁那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他一直留着。

      他没有告诉霍司琛。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举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舟仔。两个字在早晨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刚刚才刻上去的,连刻刀的划痕都还泛着新的亮光。

      “今天,”他对着镜子说,“是你欠他的第三天。也是你还他的第一天。”

      他放下手,走出房间。

      霍家大宅的走廊里,风声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某种大型动物的低吟。叶行舟走下楼梯的时候,霍司琛已经站在门厅了。他今天穿的是黑色的双排扣西装,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笔直,锋利,不带任何多余的装饰。他看到叶行舟下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浅灰色。”他说。

      “嗯。”

      “你很少穿浅色。”

      “今天想换换。”

      霍司琛没有追问。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帮叶行舟整理了一下领带——其实已经很整齐了,但他还是伸手去碰了一下,指尖擦过叶行舟的锁骨,隔着衬衫的布料,那一小片皮肤迅速升温。

      “走吧,”霍司琛说,“车在门口。”

      “八号风球还开车?”

      “开。我开。你坐我的车,比你自己的车安全。”

      叶行舟没有反驳。他跟着霍司琛走出大宅,钻进那辆哑光黑的迈巴赫。风很大,车门被吹得几乎合不上,霍司琛用肩膀抵住门框才把它关上。引擎发动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很轻,像一艘小船在巨浪里发出的马达声。

      车子沿着太平山道向下行驶。山道两旁的树被风吹得几乎贴地,枝条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空气,发出噼啪的声响。雨还没有下,但空气里的湿度已经饱和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口水。中环在视野里越来越近,那些平时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在低垂的云层下显得矮了很多,像是被人从上面按了一下头。

      “你紧张吗?”叶行舟问。

      “不紧张。”霍司琛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

      “你在说慌。”

      “嗯。”

      “为什么?”

      霍司琛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雨刷已经开始工作了——雨终于下来了,先是一滴两滴,然后是一整片,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水。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刮开又覆盖,刮开又覆盖,像一个永远做不完的动作。

      “我紧张,是因为你在车上。”霍司琛说。

      叶行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如果今天只有我一个人,输赢我都无所谓。但你在。你坐在我的车里,戴着我的戒指,要去我的股东大会。”霍司琛的视线没有离开前方的路,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今天输了,输的不是霍家的董事会席位,是你。”

      叶行舟看着他。从侧面看,霍司琛的眉骨很高,眼窝很深,侧脸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硬朗,干净,不带一丝犹疑。但叶行舟注意到他的喉结在微微滚动——那是他在咽下某种情绪。

      “我不会让你输。”叶行舟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来。”霍司琛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叶行舟看到了,“知道你会站在我这边。知道你不会再走。”

      叶行舟没有说话。他把视线移回前方的路面,雨水已经把整条干诺道淹成了一面灰色的镜子,倒映着路两旁的霓虹灯,红的绿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泼了水的油画。

      中环中心六十七楼,霍氏集团总部。

      叶行舟上一次来这里是三年前。那时候他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对面是霍老爷子、霍司琛的二叔、还有霍氏的一众董事。他手里拿着一份做空报告,用冷冰冰的数据和图表,把霍氏股价按在地上摩擦。那时候他没有看霍司琛。他不敢看。他知道如果看了,他可能会停下来。

      今天他坐在霍司琛的旁边。

      会议桌很长,红木的,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桌面上摆着名牌和矿泉水,每一瓶都是FIJI的,瓶身的水珠还没干。窗外风雨大作,雨点砸在六十七楼的玻璃幕墙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但听不到声音。这里是隔音的,外面是台风,里面是战场。

      霍司琛的二叔坐在对面。他叫霍天赐,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型方正,眉眼间有几分霍老爷子的影子,但少了一种东西——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霍司琛有,霍老爷子有,霍天赐没有。他有的是一种更外露的、更急切的、像憋了很久终于等到今天的东西。

      “司琛,”霍天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很,“人齐了,开始吧?”

      霍司琛点了点头。

      投票之前有一轮发言。霍天赐首先站起来,讲了一个小时。他从霍氏的发展历程讲起,讲到当前的战略转型,讲到新一届董事会需要什么样的“新血”。他提到了三个名字,都是他的人。他把每个人的履历念得如数家珍,声音洪亮,底气很足,像一头终于有机会在圈里踱步的野兽。

      叶行舟一个字都没有听。

      他看着霍司琛的侧脸。霍司琛一直保持着同一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但叶行舟注意到他右手的拇指在摩挲左手无名指的指根。那里本来有戒指的。戒指现在戴在叶行舟的手上,戴在他的无名指上,戴在他垂在桌下的左手上。

      霍司琛没有戒指可以摸了。

      叶行舟把自己的左手从桌下伸过去,碰到霍司琛的膝盖。霍司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他的右手从桌上放下来,覆上了叶行舟的手背。隔着西装的布料,掌心贴着手背,温度通过两层布料慢慢传导过来,不算热,但存在。像一盏小灯,在看不见的地方亮着。

      “下面进行投票。”主持人说。

      叶行舟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到了。叶行舟,Argo Capital创始人,霍氏集团股东,持股比例百分之三点七。他手里的投票权,加上霍司琛这边的票数,足以决定今天的结果。

      他站起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防备、有某种他已经习惯了太多年的、像是看一个“翻过面来的人”的眼神。他没有看那些人。他看着霍司琛——霍司琛也在看他,目光很稳,但叶行舟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握了一下。

      “本人叶行舟,”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持霍氏集团百分之三点七股份。投票权已委托给霍司琛先生。本人在此确认,所有投票决定以霍司琛先生的意见为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说话了。霍天赐的声音,带着一丝他压不住的笑意,“叶先生,据我所知,你跟司琛之间的委托协议里有一个条款——如果委托方本人出席股东大会,可以撤销委托,自行投票。”

      叶行舟看着他。

      霍天赐笑了一下,那种笑很体面,很客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只是提醒你。台风天,来都来了,不用替谁挡枪。”

      叶行舟没有回答。

      他坐下来,坐回霍司琛旁边。桌下的那只手还握着,掌心贴着掌心,铂金戒指贴着铂金戒指。

      “投票继续。”主持人说。

      结果在四十分钟后出来了。

      霍司琛提名的两位候选人以百分之五点三的优势胜出。霍天赐的人没有进董事会。当主持人念出最终票数的时候,霍天赐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细缝——只是一道缝,嘴角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得体,但叶行舟看到了。霍司琛也看到了。

      散会后,霍天赐走过来,拍了拍霍司琛的肩膀。动作很大方,很长辈,像一个输了棋还要夸对方棋下得好的老人。

      “后生可畏。”他说。然后又看了一眼叶行舟。“叶先生,有空来家里坐。”

      “好。”叶行舟说。

      他们都知道这是客套话。

      霍天赐走了。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霍司琛、叶行舟、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雨。八号风球已经升到了九号,天文台说台风“鲸鱼”的中心正在香港以南约八十公里的海面上掠过,风速已经超过了一百四十公里每小时。全港所有公共交通停运,所有的商场和办公楼都在下午两点前清场。

      但六十七楼的会议室里,没有人催促他们离开。

      “赢了?”叶行舟问。

      “赢了。”霍司琛说。

      “你看起来不像赢了的表情。”

      “因为我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霍司琛转过头看他。窗外的天是深灰色的,云层翻涌,像一头巨兽在海面上滚动。雨点砸在玻璃幕墙上,但声音传不进来,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在想,”霍司琛说,“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我在想三年前的事。”

      叶行舟的手指缩了一下。

      “三年前,”霍司琛继续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在同一栋楼,同一层,同一个方向。你也站起来了。你说了一堆数据,把霍氏的股价打掉了百分之四十。我当时坐在你对面。”

      叶行舟没有说话。

      “我当时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狠。我认识他八年了。他连我养的那条狗都舍不得踢一脚。他怎么会对霍家下这种手。”

      叶行舟低下头。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瓶FIJI矿泉水上。瓶身的水珠凝结成流,顺着瓶子滑下来,在红木桌面上留下一小圈水渍。他想说——因为我听到了。听到了你爷爷在书房里跟你二叔说:“如果司琛不跟他断了,继承权就给你。”我听到了。我站在门外,站了很久,站到腿麻了都没走。然后我决定做一件事——让你恨我。

      但他没有说。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叶行舟问。

      “现在知道了。”霍司琛伸手,把他放在桌上的左手拿起来,翻过来,让掌心朝上。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铂金的,素圈,内侧刻着两个字。他看了很久,久到像是第一次看到那两个字。

      “那你恨我吗?”叶行舟问。

      “不恨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恨的?”

      “你回来那天。”

      “我回来那天,你跪在ICU门口。”

      “嗯。”

      “你当时哭得很厉害。”

      “我装的。”

      叶行舟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霍司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嘴角是弯着的,带着一种很轻的、像是憋了很久的笑。

      “你装的?”叶行舟说。

      “嗯。装的。”霍司琛看着他,“我在ICU门口跪了一夜,是想让你心疼我。我知道你在走廊那头看着我。我知道你走之前一定会回头。我算好的。”

      叶行舟觉得自己被雷劈了一下。他盯着霍司琛的脸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好笑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霍司琛。”

      “嗯。”

      “你那天跪了一整夜,是装的?”

      “也不能说完全装的,”霍司琛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膝盖确实跪疼了。大理石地面太硬了,我第二天走路都是瘸的。”

      叶行舟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然后他把手从霍司琛手里抽出来,一拳锤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霍司琛被锤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反而笑了——那种很开心的、像是被打了也心甘情愿的笑。

      “你知不知道,”叶行舟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我那天晚上回去,哭了整整一宿?”

      霍司琛的笑容慢慢收住了。

      “我不知道。”他说。

      “我哭了。我三年没哭过,那天晚上哭了一整夜。我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我看到你跪在那里,浑身上下都是湿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我走了之后,在酒店里洗了三个小时的澡,水是烫的,但我还是觉得冷。我在浴室里蹲着,蹲了不知道多久,我把水开到最大,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听到我在哭。”

      霍司琛不笑了。他伸手,把叶行舟的手重新拉回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对不起。”他说。

      “你不用道歉。”

      “我要。因为是我算好的。”

      “你算好让我哭一整夜?”

      “我算好让你回来。”

      叶行舟看着他。窗外的风雨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很响——可能是台风已经逼近了香港,也可能是会议室的隔音终于在风雨面前失守了。雨声、风声、还有什么东西被吹倒的巨响,全部涌了进来,像一头野兽破门而入。

      “你算好了,让我回来。”叶行舟说。

      “嗯。”

      “你算好了,让我戴上戒指。”

      “嗯。”

      “你算好了,让我今天站在你这边。”

      “这个没有,”霍司琛说,“这个我没有算好。我只是赌了一把。”

      叶行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快要弯起来、但还没有完全弯起来的弧度,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松了一点点。

      “你赌输了怎么办?”

      “输了就输了。”霍司琛看着他,目光很稳,“输了的话,我就再等三年。再发一千零九十五天的‘睡了没’。再在ICC五十三楼看你的灯亮一百一十七天。直到你回来。”

      叶行舟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快哭出来”的红,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的红——像一枚子弹打在了胸口正中,没有流血,但留下了一个很深的、以后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的凹痕。

      “霍司琛。”他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穿黑色很好看。”

      霍司琛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今天穿黑色很好看。你穿黑色比穿浅色好看。穿深灰也好看。不要穿白色。你穿白色像要去参加婚礼,我看了心里发酸。”

      霍司琛看着他,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像是被点亮的一整片夜空——不是那种绅士的、克制的、社交场合的笑,是一种松动的、温暖的、像是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又填满了的笑。

      “那我以后不穿白色了。”他说。

      “好。”

      “只穿黑色和深灰。”

      “嗯。”

      “你要监督我。”

      “好。”

      叶行舟站起来。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台风“鲸鱼”正在经过香港以南的海面,整座城市被雨幕吞没了。那些平日里锋利的中环写字楼,在雨里变得模糊、柔软、像被水泡开的纸。维港不见了,九龙不见了,整个香港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翻涌的、像海又像天的东西。

      霍司琛走到他身后。一米八七的个子,站在一米七八的叶行舟身后,像一座会呼吸的山。他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叶行舟的腰。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怕他消失。

      “台风叫鲸鱼。”叶行舟说。

      “嗯。”

      “鲸鱼看起来温顺。”

      “嗯。”

      “但其实很危险。”

      “嗯。”

      “我像鲸鱼。”

      霍司琛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你才不像。”

      “哪里不像?”

      “鲸鱼不会哭一整夜。”

      叶行舟的后背贴着霍司琛的胸膛,能感觉到心跳——稳定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的节拍。

      “霍司琛。”

      “嗯。”

      “你以后不要发‘睡了没’了。”

      霍司琛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为什么?”

      “因为我睡了。”叶行舟说,“你在我旁边。我不用你发消息。我醒过来能看到你。”

      霍司琛没有说话。但他把脸埋进了叶行舟的头发里,嘴唇贴着他的发顶。叶行舟感觉到温热的呼吸落在头皮上,很轻,很暖,像一只很轻的手在抚摸他的头顶。

      窗外,台风“鲸鱼”正在经过。

      整座城市被风裹着,雨裹着,像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灰色的信封里。没有信使,没有地址,没有收件人。只有雨声、风声、和六十七楼落地窗前两个人的心跳。

      “我们回家吧。”霍司琛说。

      “现在?”叶行舟看了一眼窗外,“九号风球。所有交通都停了。”

      “我开车。”

      “你疯了吧。”

      “我开慢一点。”

      “霍司琛。”

      “嗯。”

      “你把车钥匙给我。”

      “为什么?”

      “我开。你比我更像个疯子。我不放心你。”

      霍司琛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低头看着他的侧脸。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浓得快要溢出来。

      “那你开。”他说。

      车钥匙从霍司琛的口袋里转移到叶行舟的手里。那一瞬间,叶行舟的掌心里多了一件很轻的东西,轻到像一枚羽毛,但它很重——重到像是一座山,一棵树,一座城市。

      太平山还在。

      台风还在。

      他们还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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