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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响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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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回响
那天晚上,霍司琛没有回卧室。
叶行舟是在凌晨一点醒来时发现的。他的手臂搭在床侧,是空的,床单冰凉,没有余温。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光影还在缓慢地移动,维港的灯火一如既往地落在那里,像一场永不谢幕的默剧。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披上外套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静得像整栋大宅都被抽空了人。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叶行舟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没有看到人。他下了楼,客厅是暗的,厨房是暗的,门厅也是暗的。他站在门厅中间,听到风在花园里低低地吹,像呼吸,又像呜咽。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是从花园传来的。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动,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叶行舟推开通往花园的玻璃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和一种说不清的咸涩——可能是海,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看到霍司琛坐在花园的石凳上。
那棵桂花树断了两根主枝,石凳正好在断枝的阴影里。霍司琛穿着白色衬衫,没有外套,肩膀微微蜷着,整个人陷在暗处。他的膝盖上放着什么——叶行舟走近了才看清,是一辆红色的塑料小车。很小的一辆,车头有点褪色,轮子已经磨平了,像是被人在地上推了无数次。
叶行舟站住了。
他想起苏晚晴下午说过的话——他六岁那年,我在太平山道对面看他,他在花园里推一辆红色的塑料小车,推过来,推过去,推了一个小时。
叶行舟走过去,在霍司琛旁边坐下。石凳是凉的,风从海面上吹上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辆红色小车,像隔着一道很细的河。
“你在哪里找到的?”叶行舟问。
“杂物间。”霍司琛的声音是哑的,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在最里面。用一个纸箱装着。我以为早就丢了。”
他低头看着那辆小车。车头的红色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粉,轮子上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灰色塑料。车身上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霍司琛用手摸了摸那道划痕,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它。
“我妈走之前,”他说,“我把这辆车放在门口,跟她说——你带这个去旅行。路上可以推。她说好。她拿着了。”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风从花园里穿过去,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像在玩一种很慢的游戏。
“我第二天醒来,车在门口。她没有带走。她把车还给我了。”
叶行舟没有说话。他看着那辆小车。它太小了。小到只能装下一个四岁孩子的手掌。小到装不下一个母亲的身影,装不下一句告别,装不下二十三年的空白。但霍司琛把它留了二十三年。从四岁到二十七岁,搬家搬了三次,重新装修了两次,杂物间里的东西丢了一轮又一轮。这辆车还在。
“她今天说,”霍司琛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她那时候站在太平山道对面,看着我推这辆车。推了一个小时。她说她想过走过来。但她没有。”
叶行舟伸出手,覆在霍司琛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是凉的,骨节僵硬,像握了一个太久的东西没有松开。“你现在想见她吗?”
“见了。”
“见了之后呢?”
霍司琛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看着那辆小车,但视线像是穿过了它,落在很远的地方。“她说她不会再回来了。她说她这次来,是因为戒指。她听说爷爷把戒指给了你,她想看一眼。”
叶行舟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她看到了。”
“嗯。她说——”霍司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要碎掉,“她说,你戴着好看。”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开口了。风把花园里最后几片桂花树的叶子吹落,有一片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掉。叶行舟伸手,把那片叶子拿下来,放在手心里。叶子的边缘已经干枯了,卷起来,像一个正在慢慢缩小的拳头。
“霍司琛。”叶行舟叫他的名字。
“嗯。”
“你哭了吗?”
霍司琛没有回答。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又被压回去了。他把头低下去,低到几乎要碰到那辆小车的车顶。他的背在发抖——那种发抖不是冷的,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埋了很久很久的,终于从土里冒出了芽,但那个芽是疼的。
叶行舟站起来,蹲到他面前。他伸手,把霍司琛低垂的脸捧起来。霍司琛没有躲。他闭着眼,睫毛是湿的,但没有眼泪——可能是流干了,可能是还没来得及落下来。他的眉心皱得很紧,像一道很深的裂缝。
“叶行舟。”霍司琛说。他的声音在这三个字里碎了一下,像一个字被掰成了两半。
“我在。”
“我恨她。”
“……”
“我恨她走了。我恨她走了二十三年。我恨她站在太平山道对面看了我一个小时却不走过来。我恨她把戒指还给了爷爷。我恨她让你戴那枚戒指。我恨她让你知道她的存在。”
“……”
“但我又恨不了她。她是我妈。”
叶行舟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拇指贴着霍司琛的颧骨,能感觉到他的皮肤在微微发烫,能感觉到他眉心那一道深深的褶皱正在一颤一颤地跳动。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霍司琛恨的从来不是苏晚晴。他恨的是那个四岁的自己——那个站在门口等了三个月、以为自己数到一百妈妈就会回来的自己。他恨的是那个二十三岁的自己——那个跪在ICU门口、以为叶行舟也不会回来的自己。他恨的是同一种东西:留下来的人,和走掉的人之间那道永远填不平的沟。
“你不是她。”叶行舟说。
霍司琛睁开眼。他的眼底是红的,很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了很久,烧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他看着叶行舟,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不是她,”叶行舟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下去,“你不会走。我也不会走。”
霍司琛闭上眼。他的额头抵上叶行舟的肩窝,整个人像一堵被风推了很久的墙,终于找到了可以靠的地方。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叶行舟感觉到肩窝那一小片布料慢慢湿了——不是眼泪,是霍司琛的呼吸太烫了,在冷空气里凝成了水汽。
风从花园里吹过去,把那辆红色小车轻轻吹动了一下。小车轮子在地上转了小半圈,又停下来。它在原处没有走远。它从来都没有走远过。
那天晚上,叶行舟把那辆小车带回了房间里。霍司琛没有问他要做什么。他只是站在门边,靠着门框,看着叶行舟把那辆车放在床头柜上,放在那枚戒指旁边。小车很小,戒指也很小。但它们在灯光下靠在一起的时候,像两个沉默了很久的人终于说出了同一句话。
“霍司琛。”
“嗯。”
“你明天还要去见你妈妈吗?”
“她说她明天下午走。”
“那你去送她。”
“你呢?”
“我在家等你。”
霍司琛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整个人嵌进去。叶行舟感觉到他的心跳从背后传过来,很重、很稳、一下一下的,像一座钟。
“舟仔。”霍司琛叫了一声。
叶行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姿势下听到这个名字了。每一次都是“叶行舟”——正式的、克制的、在试探边界的。只有“舟仔”,是回到十四岁那年的入口。
“你说。”叶行舟说。
“如果那天在ICU门口,我没有跪着等你回头。如果我站起来走了。你会回来吗?”
叶行舟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着霍司琛。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近到心脏跳动的幅度在胸口布料之间交换温度。
“会。”他说。“你走了我也会回来。你恨我我也会回来。你结了婚我也会回来。你搬去了伦敦我也会回来。我不做空了,不做金融了,不做人了我也回来。我回来的时候,可能你不在了。那我就坐在大门口等。等到你回来。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你数完一百下。”
霍司琛低下头,鼻尖碰着叶行舟的鼻尖。他的呼吸是烫的,睫毛是湿的,嘴唇微微发颤。
“叶行舟,你不要说这种话。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你骗我我会当真的。所以我求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哽在喉咙里,像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
“所以你不要骗我。”
叶行舟踮起脚,吻了他。在凌晨两点的房间里,在维港灯火的光影里,在一辆褪色的红色小车和一枚铂金戒指旁边。他的嘴唇落在霍司琛的嘴角,很轻,像是怕碰到什么伤口。霍司琛的手收紧了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那个吻从轻到重,从试探到确认,从“我在这里”到“我不会走”到“我一直在”。像一封写了很久的信,终于在最后一页盖上了邮戳。
分开的时候,他们的额头还抵在一起。呼吸交缠着,像两株被风吹到一起的树,根在地下已经缠了太多年。
“你妈妈几点走?”叶行舟问。
“下午三点。”
“我送你去机场。”
“好。”
“那现在睡觉。”
“好。”
霍司琛没有松开手。他搂着叶行舟,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床垫陷下去一点,被子被扯上来,裹住两个人的肩膀。叶行舟的背贴着霍司琛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背后传来,比他自己的慢一点,但很稳。
“舟仔。”霍司琛又叫了一声。
“嗯。”
“四岁那年,我妈让我数到一百。我数了很多遍。后来我不数了。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叶行舟没有说话。他把手放下去,覆在霍司琛环在他腰间的手上。戒指的边沿碰到戒指的边沿,发出很小很小的一声——叮。
“但今天,我数了另一遍。”霍司琛说。
“数到什么?”
“数到你回来。”
叶行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上流动的光影,那些从维港爬上来的灯火,在他的视网膜上投下一片碎金子的海。他的眼角有一滴很轻的水痕,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霍司琛的。没有流下来,就那么挂在睫毛的末端,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断枝和泥土的气味。太平山的夜很深,深到能装下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他把霍司琛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