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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拥抱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柏伦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血腥,没有锁链,没有十六岁地下室里潮湿的霉味。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花田里,脚下是柔软的泥土,四周开满了昙花,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薄荷香,清冽又温柔,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呼吸。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掌心贴着另一只手。那只手白皙纤细,指尖泛着健康的粉色,轻轻扣在他的指缝里。他不敢用力,怕握碎了什么,那只手却主动收紧了,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暖得他眼眶发酸。

      "柏伦。"

      有人在叫他。声音从花田深处传来,带着笑,像风吹过风铃。

      "柏伦,醒醒。"

      柏伦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是熟悉的吊灯,水晶流苏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他躺在大床上,身边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昙花香气。

      梦里的触感还留在掌心,温热的,柔软的。

      柏伦抬起手看了看,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昨晚十指相扣的记忆。他慢慢攥紧拳头,把那点温度攥在掌心里,然后掀开被子起身。

      洗漱完下楼,曾惊陶已经坐在餐桌旁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头发没有像昨天那样仔细打理,有几缕翘起来,看起来懒洋洋的。他面前摆着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牛奶,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早。"曾惊陶弯了弯眼睛。

      "……早。"

      柏伦在他对面坐下,佣人立刻端上早餐。他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顿住。煎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动的程度恰好是他最喜欢的熟度。他以前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口味偏好,佣人做了这么多年早餐,每天都是全熟蛋。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曾惊陶。对方正在喝牛奶,嘴唇沾了一圈奶渍,自己浑然不觉,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粉色的舌尖一闪而过,柏伦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继续切煎蛋。

      "昨晚睡得怎么样?"曾惊陶放下杯子,随口问。

      "……还好。"

      "你打呼噜吗?"

      柏伦呛了一下:"……不打。"

      "那就好。"曾惊陶点点头,"我睡眠浅,要是你打呼噜我得考虑分房睡。"

      柏伦手里的叉子顿住了。他抬起头,有些迟疑地看着曾惊陶:"你……打算搬回主卧?"

      曾惊陶挑了挑眉:"不然呢?我们是合法伴侣,分房睡像什么样子。"他歪了歪头,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还是说,柏伦先生不想跟我睡一张床?"

      "不是!"柏伦脱口而出,然后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大了,耳朵开始发烫,"我是说……我怕……"

      "怕什么?"

      柏伦说不出话来。他总不能说自己怕半夜信息素失控,怕梦里无意识地释放Enigma的压迫感,怕惊醒之后看到曾惊陶惊恐的眼神。他低下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溏心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液体漫过白色的蛋清,像某种无声的隐喻。

      曾惊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我今天要去公司一趟,下午有个会。"

      "嗯,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曾惊陶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晚上可能会晚点回来,你不用等我吃饭。"

      他走到玄关换鞋,柏伦跟过去,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的背影。曾惊陶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针织衫下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白皙紧致,腰线收得很窄。柏伦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里,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柏伦先生。"曾惊陶忽然直起身,回头看他,"你一直在看我的腰。"

      柏伦瞬间僵住了:"……我没有。"

      "你有。"曾惊陶笑起来,梨涡若隐若现,"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就会攥拳头,现在你的拳头攥得比砂锅还大。"

      柏伦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果然攥成了拳头,指节都泛白了。他慌忙松开手,耳尖红得要滴血:"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曾惊陶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他比柏伦矮了二十多公分,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跟他对视。这个角度让柏伦更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光,清澈的,直白的,带着某种让人心慌的了然。

      "你要是故意的,我还觉得正常一点。"曾惊陶伸手理了理柏伦的领带,动作随意又自然,像是做过一千遍,"整天偷偷摸摸地看,看完又躲,你当我是瞎子吗?"

      柏伦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紧:"惊陶……"

      "嗯?"

      "我……我会改。"

      曾惊陶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柏伦:"改什么?"

      "改掉……偷偷看你的习惯。"柏伦的声音很哑,目光垂下去,不敢跟他对视,"你想让我光明正大地看,我就光明正大地看。你想让我离远点,我就离远点。我都听你的。"

      曾惊陶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荡开的涟漪,转瞬即逝却又让人移不开目光。他的手指从领带移到柏伦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那张低垂的脸抬起来。

      "柏伦,"曾惊陶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嫁给你是被逼的?"

      柏伦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曾惊陶轻轻叹了口气:"我是被家里安排联姻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不愿意,谁能逼我?"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我好歹也是曾氏的副总裁,不是任人摆布的洋娃娃。"

      柏伦怔怔地看着他。晨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给曾惊陶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米白色的针织衫柔柔软软的,衬得他像一只晒太阳的垂耳兔。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彩一点也不柔软,明亮,锋利,带着猎食者般的自信。

      "去上班吧。"曾惊陶转身走向门口,背影落在他眼里,"晚上见。"

      门关上了。柏伦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又快又重,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曾惊陶碰过的下巴还在发烫,温热的触感残留着,像一枚无声的印章。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巴,然后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曾氏集团大楼,副总裁办公室。

      曾惊陶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是一份商业报告,字体密密麻麻的,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心思还停留在今天早上,停留在柏伦那句"我都听你的"上面。

      一个一米九九的Enigma,G国顶尖集团的掌舵人,站在玄关里红着耳朵说"我都听你的"。那双眼睛里全是小心和试探,像一只明明有尖牙利爪却缩在角落里的黑豹,连伸爪子都不敢,生怕碰碎了他这个"脆弱的Omega"。

      曾惊陶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乖,软乎乎的脸,下垂的眼角,笑起来还有梨涡,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温顺好欺负的主儿。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曾家的人没有真正的软骨头。他能在二十四岁坐上副总裁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这张脸。

      联姻的事情,父亲跟他谈的时候,他是认真考虑过的。

      柏伦,三十二岁,柏氏集团CEO,公开身份是Alpha,据曾家情报网的调查,实际是极其罕见的Enigma。商界传言这个人冷厉果决,手腕强硬,合作方对他又敬又怕。但曾惊陶还查到了一些别人没注意到的东西:柏伦从不参加任何需要过夜的商务活动,随身携带高浓度抑制剂,每年雷打不动地去某家私人医院做"常规体检"。

      一个Enigma,活得这么小心翼翼,甚至不惜隐藏自己的真实性别。

      曾惊陶当时就觉得有趣。所以父亲问他意见的时候,他说"可以"。

      他想看看这个把自己藏起来的Enigma到底是什么样子。结果新婚第一天,他就看到了。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被他的信息素逼到墙角发抖,掌心掐得鲜血淋漓,嘴里还喊着"别过来我会伤到你"。

      明明伤得最重的是他自己。

      曾惊陶把笔放下,拿起手机翻了翻,找到柏伦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什么都没有,朋友圈一条横线,干净得像刚从号里出来。他想了想,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

      "中午记得吃饭。"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看那份商业报告。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梨涡浅浅地浮出来,像春天冰面上第一道裂缝。

      另一边,柏氏集团顶层。

      柏伦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正在看季度报表,随手拿起来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愣住了。

      曾惊陶的消息躺在通知栏里,短短六个字,"中午记得吃饭"。柏伦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按亮,再看一遍,再熄掉,再按亮。

      他的秘书推门进来送咖啡,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集团CEO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嘴角抿得紧紧的,但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东西。秘书识趣地没说话,放下咖啡就退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柏伦终于回过神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再打三个字又删掉。他想回"好",又觉得太简单了;想回"你也记得吃",又觉得太亲密了;想来想去,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字。

      发完之后他又后悔了。一个字会不会显得太冷淡?会不会让曾惊陶觉得他不想理他?他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嗯"字看了半天,又补了一句:"你也是。"

      然后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三千米。

      那天下午,柏伦开会的时候走神了三次。财务总监汇报上半年营收数据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曾惊陶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市场部讲新产品推广方案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曾惊陶晚上几点回家;法务部讨论合同条款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曾惊陶说"你要是故意的,我还觉得正常一点",耳尖腾地就红了,吓得对面的法务部长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赶紧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没事。"柏伦清了清嗓子,"继续。"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柏伦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曾惊陶没有发新的消息来。他有点失落,又觉得自己矫情,人家只是随口关心一句,他在这儿等什么呢。

      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柏伦几乎是立刻掏出来,看到曾惊陶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他深吸一口气才接起来。

      "喂?"

      "柏伦先生,"曾惊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你下班了吗?"

      "刚出办公室。怎么了?"

      "我这边会开完了,但车出了点问题,打不着火。"曾惊陶顿了顿,"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地址发我。"

      柏伦挂了电话就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深蓝色的领带,应该还算得体。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早上梳得整整齐齐的,一下午过去有点乱了,他用手捋了两下,效果甚微,索性放弃了。

      曾氏集团楼下,曾惊陶靠在花坛边上等。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看起来比早上随意了很多。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在玩手机,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柏伦把车停在路边,按了两下喇叭。

      曾惊陶抬起头,看到他之后笑了一下,收起手机走过来。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股淡淡的昙花味,还有一点室外傍晚空气的凉意。

      "麻烦你了。"曾惊陶系上安全带,偏头看他。

      "不麻烦。"柏伦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回家?"

      "嗯。"

      车驶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曾惊陶靠在座椅上,似乎是累了,闭着眼睛养神。柏伦趁机偷偷看了他几眼,从侧脸到睫毛到微微张开的嘴唇,每一处都精致得像造物主精心雕刻的作品。

      前面红灯,车停下来。

      曾惊陶忽然开口:"你又在看我。"

      柏伦猛地收回视线:"……没有。"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耳尖就会红。"曾惊陶睁开眼,侧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带着笑,"你自己知道吗?"

      柏伦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朵,烫的。他赶紧把手放下来,目视前方,假装对红灯特别感兴趣。

      曾惊陶笑出声来,声音低低的,在车厢里回荡。柏伦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耳尖越来越红,连脖子都开始泛粉色。一个一米九九的Enigma,被一个Omega笑得面红耳赤,说出去大概没人相信。

      "柏伦。"曾惊陶忽然叫他的名字,没有加"先生"。

      柏伦的心跳猛地加速:"嗯?"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红灯变绿,柏伦踩下油门,车缓缓前行。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没有。"

      "一次都没有?"

      "嗯。"

      "为什么?"

      柏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为什么?因为他是Enigma,因为他不配,因为他害怕自己失控伤人,因为没有人会愿意跟一个定时炸弹在一起。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在曾惊陶面前说这些,像是在博同情。

      "……忙。"他最后只吐出这一个字。

      曾惊陶没有追问。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柏伦专心开车,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副驾上的动静。曾惊陶又把眼睛闭上了,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柏伦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然后侧过头去看曾惊陶。他睡得很沉,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又绵长。

      柏伦不忍心叫醒他,就坐在驾驶座上等着。车库里的灯是声控的,过了一会儿灭了,周遭陷入黑暗。只有车顶阅读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笼罩着曾惊陶的脸,衬得他的皮肤像上好的白瓷。

      柏伦的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落在他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上。他的喉结动了动,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还是没忍住,极其轻微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他想吻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柏伦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葡萄酒加栀子花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来一丝,但他立刻就压了回去。不行,不可以,曾惊陶在睡觉,他不能做这种趁人之危的事。

      他正准备退回去,曾惊陶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一点刚睡醒的迷茫,清亮亮的,直直地看着他。柏伦维持着前倾的姿势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距离近到能数清曾惊陶的每一根睫毛。

      "……你想干什么?"曾惊陶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嘴角却慢慢地弯起来。

      柏伦的耳尖红透了:"我……我帮你解安全带。"

      他说着伸手去按曾惊陶那边的安全带扣,但手指抖得厉害,按了两下都没按开。曾惊陶就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折腾,既不帮忙也不戳穿,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柏伦。"曾惊陶忽然轻声叫他。

      "嗯?"

      "你耳朵要着火了。"

      "……"

      柏伦终于按开了安全带扣,蹭地退回去,推开车门就下了车。夜风灌进来,他站在车库外面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勉强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曾惊陶慢悠悠地从车里出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车库声控灯这时候亮了,冷白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柏伦,"曾惊陶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你饿不饿?"

      柏伦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口的手,白皙纤细,指尖微微泛红,像一小团温暖的火焰。他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了,砰砰砰的,震得胸腔发麻。

      "……饿。"

      "我也不会做饭。"曾惊陶歪了歪头,"叫外卖吧。"

      柏伦愣了一秒,然后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曾惊陶的肩膀上,鼻尖蹭着他针织衫柔软的布料,闻到他身上昙花加薄荷的气息。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曾惊陶没有推开他,反而抬起手,摸了摸他后脑的头发。柏伦的头发是硬的,短短的发茬扎着掌心,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毛。

      "怎么了?"曾惊陶的声音很轻。

      "……没什么。"柏伦闷闷地说,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含混又低哑,"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哪里不真实?"

      "你在这里。"柏伦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地圈住曾惊陶的腰,不敢用力,只是虚虚拢着,"在我怀里。不真实。"

      曾惊陶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传到柏伦的耳朵里,像某种柔和的共鸣。

      "那你多抱一会儿。"曾惊陶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梳理着那些硬邦邦的发茬,"抱到你觉得真实为止。"

      车库的声控灯又灭了,周遭重新陷入黑暗。两个人在黑暗里静静地相拥,柏伦的额头抵着曾惊陶的肩膀,曾惊陶的手指在他后脑轻轻摩挲。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在安静的空气里交织。

      过了很久,柏伦才慢慢直起身。车库灯亮起来,他看到曾惊陶仰着头看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映着他的影子,满满的,只有他一个人。

      "现在真实了?"曾惊陶问。

      柏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嗯。"

      曾惊陶笑起来,梨涡深深地陷进去,眼睛弯成月牙。他伸手拍了拍柏伦的胸口:"那去叫外卖吧,我快饿死了。我要吃城南那家的海鲜粥,他们家的虾饺也不错,再来一份豉汁凤爪……"

      他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柏伦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米白色的背影在玄关灯光里晃来晃去。曾惊陶换了鞋,回头看他还在门口站着,挑了挑眉:"进来啊,站在那儿干什么?"

      柏伦迈步走进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余光看到曾惊陶已经窝进客厅的沙发里了,抱着一个抱枕,正低头在手机上点外卖。针织衫的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屋内是暖黄的灯光。

      柏伦换好鞋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曾惊陶往他这边挪了挪,把手机凑过来给他看:"你要吃什么?这个牛肉粥看起来也不错,要不要试试?"

      两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柏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信息素味道。他侧过头,看着曾惊陶兴致勃勃翻菜单的侧脸,心口那块空了太久太久的地方,忽然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都听你的。"他说。

      曾惊陶翻菜单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那双桃花眼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蓄着一汪清泉。

      "柏伦,"曾惊陶歪着头,嘴角翘起来,"你这句话今天说了两遍了。"

      "以后还会说很多遍。"

      柏伦的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曾惊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翻菜单。但他的耳朵尖悄悄红了,粉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格外分明。

      柏伦看到了。

      他没有说破,只是把目光移回曾惊陶的手机屏幕上,两个人的肩膀从隔着几厘米慢慢变成了挨在一起。曾惊陶没有躲开,柏伦也没有再后退。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吃外卖,海鲜粥的热气模糊了曾惊陶的眉眼。柏伦吃了两碗粥,吃了三个虾饺,吃了四个凤爪,其实已经饱了,但曾惊陶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的时候,他还是低头吃了。

      吃完了曾惊陶去洗澡,柏伦收拾外卖盒。他站在厨房里把塑料盒一个一个叠好扎进垃圾袋里,动作很慢很仔细。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吧嗒一声落在不锈钢水槽上,清脆得像敲在他心上的鼓点。

      他直起身,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他走过去把客厅的顶灯关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暖融融的。

      柏伦站在落地灯旁边,看着沙发上那个被曾惊陶坐过的凹陷,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他慢慢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个凹陷的地方,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

      浴室的水声停了。

      曾惊陶擦着头发走出来,穿了一套浅灰色的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大片锁骨。他看到客厅只亮着落地灯,愣了一下,然后看到柏伦站在灯旁边,一米九九的人缩在暖黄色的光晕里,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

      "你站那儿干嘛?"曾惊陶走过去。

      柏伦看着他走近,刚洗过澡的曾惊陶身上那股昙花加薄荷的味道更浓了,混着沐浴露的清香,扑面而来。他的腺体又开始发烫,但他学会了深呼吸,慢慢地把那股燥热压下去。

      "……等你。"柏伦说。

      曾惊陶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有一颗水珠顺着发梢滑下来,流过额头,流过鼻梁,停在鼻尖上颤了颤,要落不落的。

      柏伦抬起手,拇指轻轻擦掉那颗水珠。指尖碰到他鼻尖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曾惊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踮起脚尖,嘴唇在他唇角飞快地碰了一下。又轻又快,像蝴蝶掠过花瓣,甚至来不及感受温度就已经结束了。

      "晚安。"曾惊陶退后一步,耳朵红红的,转身就往卧室走。

      柏伦站在原地,唇角残留着那一触即离的柔软触感,像一枚被风吹到掌心的花瓣。他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角,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越弯越大,最后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一个一米九九的Enigma,站在落地灯旁边,笑得像个第一次收到糖果的小孩。

      卧室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柏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书房。走到一半他又折回来,站在卧室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怎么了?"曾惊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

      "惊陶。"

      "嗯?"

      柏伦把掌心贴在门板上,额头抵上去,声音很轻很轻地穿透木门:"晚安。"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曾惊陶低低的笑声:"晚安,柏伦。"

      柏伦直起身,往书房走。这一次他的脚步稳了很多,背脊也挺直了。走廊的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灭,黑暗追着他的脚步蔓延过来,但他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隔着一道墙的那间卧室里,有个人在对他说晚安。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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