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你了》云栖晚辞

2、人间 ？不知道写

　　锅里的沸水持续翻滚，白白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厨房惨白的灯光。

　　速冻水饺浮在水面上，沉沉浮浮，像他们这十几年晃晃荡荡、无处落脚的日子。

　　夏玉拿着长勺轻轻搅动锅底，防止饺子粘壁，动作熟稔又轻柔。从前这些家务全是夏铭包揽，他年纪小，只会跟在哥哥身后打转，看着少年单薄的身影撑起整个空荡荡的家。

　　如今他长大了，反倒慢慢接过了所有琐事。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夏铭收回靠在门框的身子，缓步走进来，随手拿过旁边两个干净碗筷，指尖动作很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情绪低落的时候话极少，周身的冷意不是针对谁，只是长年累月独处内耗养出来的本能疏离。

　　“少搅几次，容易破。”夏铭低声开口，嗓音还有点抽烟过后的沙哑。

　　夏玉应声：“知道了哥。”

　　几分钟后关火、盛汤，两只白瓷碗装上热气腾腾的水饺，简简单单飘着几粒葱花，是这个家里最寻常、也唯一温暖的晚饭。

　　客厅依旧昏暗，只有电视柜那盏小灯亮着，温柔微弱，勉强驱散一室冷清。两人坐在餐桌旁，距离很近，却格外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这套大房子装修精致，干净整洁，是父母常年在外打拼换来的体面外壳，可从来没有半点家的温度。

　　从小到大，春夏秋冬，风雨寒暑，父母永远在奔波、在应酬，电话寥寥，归家匆匆。他们不缺吃穿，不缺学费，唯独缺最基本的陪伴与偏爱。

　　没人管年少的夏铭会不会半夜失眠内耗，没人问他独自带弟弟会不会累，更没人察觉他的性格一点点变得阴郁偏执、封闭寡言。

　　所有人都夸他懂事、能干、从小就省心。

　　只有夏玉知道，他哥的省心，是被逼出来的。

　　是无数个无人过问的日夜，硬生生熬出来的。

　　夏玉咬着水饺，抬眼悄悄看了对面的人一眼。

　　灯光落在夏铭侧脸，线条冷硬凌厉，眉眼常年覆着一层散不开的沉郁。他今年十八，明明还是少年年纪，眼底却已经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倦怠与沧桑。

　　“哥，”夏玉轻声开口，“下周月考，放学可能要多留一会儿刷题。”

　　夏铭低头喝汤，闻言淡淡抬眸：“晚饭怎么办？”

　　“我可以提前热好便当，或者随便吃点面包。”

　　“不行。”夏铭想都没想，直接否决，语气带着多年改不掉的管束习惯，“胃不好，不准乱吃。我放学早，我回来做。”

　　夏玉心头轻轻一软，又微微发酸。

　　哪怕他自己情绪糟糕、夜夜内耗压抑、活得乱糟糟，却永远把他的小事放在第一位。

　　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别人的哥哥是被父母疼爱的小孩，只有他的哥哥，早早被迫长成大人，先护他周全，再顾自己死活，甚至从来没有顾过自己。

　　“你最近别总熬夜。”夏玉小声劝他，“我半夜醒，看见你房间灯还亮着。”

　　夏铭动作一顿，眸色微沉，避开他的视线，语气轻描淡写：“玩手机而已，睡不着。”

　　夏玉没拆穿。

　　他太了解他哥了。

　　夏铭从来不会玩手机消遣，他失眠是常态，情绪堵在心里出不去，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枯坐、发呆、硬熬，要么靠着抽烟短暂放空。

　　他从不跟人诉苦，更不会哭，所有委屈、压抑、烦躁、对亲情的落空，全部死死锁在心里，日复一日堆积，烂在骨血里。

　　“睡不着也别硬熬。”夏玉垂着睫毛，声音很轻，“伤身。”

　　夏铭沉默几秒，抬眼看向他，目光沉沉的。

　　少年温顺安静，眉眼干净柔软，是他灰暗枯燥人生里唯一的亮色。

　　这些年他活得紧绷、偏执、阴郁，无数次觉得日子没意思、撑不下去，可每次低头看见弟弟，就只能咬牙撑着、忍着、扛着。

　　他没人可依靠，却偏偏还有一个人要守护。

　　“知道。”他最终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带着几分敷衍，却藏着妥协。

　　晚饭很快吃完。

　　夏玉主动收拾碗筷进厨房清洗，水流哗哗作响，填满了屋子的寂静。

　　夏铭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再抽烟，只是安静坐着，望着漆黑的窗外，眼底空洞荒芜。

　　窗外是整片城市的万家灯火，家家户户窗内都是热闹、团圆、笑语，唯独他们这间屋子，永远冷清寂静，只剩兄弟两人互相陪着熬日子。

　　等夏玉洗完东西出来，就看见他哥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很久，脊背笔直，却透着极致的孤单。

　　夏玉缓步走过去，在他身边沙发边轻轻坐下，没有说话，安安静静陪着他。

　　他不懂怎么治愈他哥的心病，没法替他分担多年积压的委屈，也补不了他缺失十几年的亲情。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

　　从小到大，是夏铭护着他长大。

　　往后余生，他陪着夏铭熬苦日子。

　　安静良久，夏铭忽然偏头看他，目光褪去了所有对外的冷硬，只剩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最近在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你？”

　　这是他习惯性的询问，从小到大从未变过。

　　他自己满身风雨，却永远最在意他有没有受半点委屈。

　　夏玉轻轻摇头：“没有，都挺好的。”

　　夏铭颔首，低声道：“有事跟我说，别怕。”

　　不管他自己活得多么狼狈糟糕，永远是他最坚硬的靠山。

　　夏玉看着他消瘦的侧脸，心头酸涩一点点蔓延开来，轻轻开口：“哥，你也可以有事跟我说。”

　　“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客厅彻底静了下来。

　　夏铭眸色骤然一滞，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默认他坚强、成熟、不需要被疼、不需要被包容。父母习惯了他独立，旁人习惯了他冷硬，没人问他累不累，没人管他难不难。

　　唯独他带大的这个弟弟，年年岁岁，看透他所有伪装，疼他所有逞强。

　　黑暗的客厅里，两少年静静相依。

　　无温暖家世，无父母疼爱，无人间顺遂。

　　茫茫人间，风雨漂泊，他们兄弟二人，终究只有彼此，是余生唯一的温凉，唯一的依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