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你了》云栖晚辞

3、长夜 这篇也不知

　　：夜色彻底浸透整栋居民楼，窗外的霓虹隔着一层玻璃，模糊得抓不住半点暖意。屋内依旧只亮着一盏小灯，昏黄光线堪堪圈住客厅方寸之地，余下角落尽数沉在浅浅暗影里。

　　夏玉陪着夏铭静坐片刻，困意渐渐漫上来，眼底染上淡淡的倦色。他作息一向规律，是从小到大被夏铭一点点规整出来的习惯，反观身边的人，早已熬坏了昼夜，夜夜无眠成了常态。

　　“哥，我先回房写作业了。”夏玉轻声开口，起身时轻轻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

　　夏铭微微点头，目光依旧落在漆黑的窗户外，声线低沉平淡：“去吧，别写太晚，不会的题攒着，我待会儿给你讲。”

　　“好。”

　　夏玉转身走向卧室，脚步轻缓，生怕打破这一室沉寂。两间卧室紧紧相邻，中间只隔一堵薄薄的墙，从小到大，这堵墙隔开了两间床铺，却从来隔不开彼此的动静。

　　他摊开习题册坐在书桌前，笔尖落下，心绪却始终有些飘忽。耳朵下意识贴着墙面，能隐约听见客厅传来细碎的声响——轻微的起身声，水杯碰到桌面的轻响，最后是沙发塌陷的细微动静。

　　夏铭没回房间休息，依旧坐在客厅。

　　夏玉心知，他哥又在熬漫漫长夜。

　　别人的失眠是辗转难眠的矫情，夏铭的失眠是长年累月的心病堆积。心里压着太多无人知晓的委屈、孤独和不甘，那些情绪无处宣泄，只能在寂静的深夜反复翻涌，困住他整宿整宿不得安睡。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划出错乱的线条，夏玉敛了敛心神，强迫自己专注习题。书桌前的台灯亮度柔和，暖光裹着少年单薄的身影，窗外风声簌簌，衬得这间小屋愈发安静。

　　将近一小时后，他写完大半习题，收拾书本时，隔壁客厅彻底没了声响。

　　太过安静，反倒让人莫名心慌。

　　夏玉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轻轻推开卧室门。

　　客厅光线昏暗，落地灯的光晕微弱，夏铭不知何时躺靠在了沙发上。他没有盖毯子，修长的身躯随意蜷着，脑袋微微偏靠在沙发靠背，双目轻闭，像是浅浅睡着了。

　　少年眉眼依旧冷硬，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唇角紧绷，褪去了白日所有的克制，露出来的，是藏不住的疲惫与脆弱。

　　茶几干干净净，没有新的烟蒂，想来是方才答应了他少抽烟，默默忍了下来。

　　夏玉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沙发边静静看了他几秒。

　　十八岁的夏铭，早已褪去少年青涩，身形挺拔清瘦，只是脊背常年绷得太紧，带着一股被生活压出来的僵硬。没人疼的孩子，连睡觉都无法彻底松弛。

　　从小到大，都是夏铭操心他、照顾他、护着他周全。天冷提醒加衣，生病彻夜照看，没钱的时候省下饭钱给他买零食，学业难题耐心讲解，所有琐碎辛苦，一人包揽到底。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夏玉心头酸涩泛滥，悄悄弯腰，拿起沙发角落叠放的薄毯，轻轻盖在夏铭身上。

　　布料轻柔，刚覆上去的瞬间，原本浅眠的人骤然睁眼。

　　那双漆黑的眼眸瞬间褪去睡意，翻涌着警惕和疏离，是常年缺乏安全感、习惯性防备一切的本能。只是看清身前是夏玉的瞬间，所有尖锐的防备尽数褪去，只剩下浓重的倦意。

　　“怎么出来了？”夏铭嗓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眼底还有未散的朦胧。

　　“写完题了，看你没盖被子。”夏玉指尖微微收回，轻声解释，“怕你着凉。”

　　初秋的夜已经带了凉意，这套房子楼层偏高，晚风穿堂而过，夜里温度格外偏低。

　　夏铭动了动身子，没有掀开毯子，目光落在少年温柔温顺的眉眼上，沉默几秒，低声道：“作业写完了？”

　　“嗯，剩下几道难题。”夏玉蹲在沙发边，仰着头看他，“哥，你要不要回房间睡？沙发太硬，睡得不舒服。”

　　夏铭垂眸看着他清澈的眼眸，心底沉寂许久的软处轻轻颤动。

　　他不是不想回房，只是房间太过空旷。偌大的主卧，衣柜、床铺、书桌样样齐全，却是常年冰冷死寂，关上门就是无边无际的孤独。深夜独处时，所有压抑的情绪都会疯狂滋生，压得人喘不过气。

　　反倒是客厅，离弟弟的房间近，能隐约听见屋内的动静，那一点微弱的人声气息，是他无数个黑夜里，唯一的安稳。

　　“在这里睡一样。”夏铭淡淡敷衍一句，顺势偏头，避开他关切的目光，“把题拿过来，我给你讲。”

　　夏玉知道他不愿多说心事，从不勉强，乖乖点头起身，回房拿了习题册。

　　他坐在沙发旁的小矮凳上，靠近夏铭身侧。少年温热的气息轻轻靠近，冲淡了周遭夜色的寒凉。

　　夏铭撑起身子，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习题册的字迹上。他明明熬了整夜，精神疲惫，讲解题目时却依旧耐心细致，逻辑清晰，每一个步骤都拆解的清清楚楚，语速平缓，没有半分不耐。

　　夏玉静静听着，目光偶尔从习题纸挪到他的侧脸上。

　　灯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眼下是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熬夜攒下的痕迹。

　　这个人对外冷漠寡言、偏执冷硬，浑身是刺，拒人千里，唯独对他，永远温柔耐心，事事周全。

　　“听懂了吗？”夏铭讲完一道题，偏头问他。

　　“听懂了。”夏玉点头，轻声道，“哥，你好累的话，明天再讲也可以。”

　　“没事。”夏铭合上书页，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边，语气很轻，“早点给你讲完，你早点休息。”

　　他永远优先考虑夏玉的作息、学业、身体，唯独忽略自己。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晚风透过纱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夜里的微凉。毯子盖在夏铭身上，裹着淡淡的暖意，身边是乖乖坐着的弟弟，这是他荒芜枯燥的人生里，仅有的一点烟火气。

　　“小玉。”

　　夏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嗯？”夏玉抬眼看他。

　　夏铭望着他干净柔和的眉眼，沉默良久，才低声吐出一句：“不管怎么样，好好读书，好好长大。”

　　不用过早懂事，不用被迫成熟，不用像他一样，小小年纪就扛着生活的重压，揣着满腹心事夜夜难眠。

　　他拼尽全力护着的，不过是让他的弟弟，能比他活得轻松一点，快乐一点。

　　夏玉心口骤然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他懂夏铭没说出口的话。

　　没人给他们遮风挡雨，所以兄长便亲手为他撑起一片小小的天地，自己站在风雨里，一身泥泞，满身风霜。

　　夏玉轻轻凑近一点，声音轻得像呢喃：“我会的。”

　　“哥，你也好好休息，好好过日子。”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是相依为命的亲兄弟，是一同熬过所有苦难的同路人。

　　没有盛大的温暖，没有圆满的家庭，可只要身边还有彼此，这荒芜的长夜，就不算彻底冰冷。

　　夏铭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温柔，紧绷多年的心弦，悄然松动一丝。他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沙发，闭上双眼。

　　薄毯覆身，身侧有少年安稳的气息。

　　这孤苦无温的人间，他半生颠沛压抑，所幸，终有一人，是他的救赎，是他唯一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