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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空庭独坐对 ...

  •   都胜又在偏殿躺了整整七天。
      这一次,他半条命都快没了。
      幻境反噬将他的神魂撕扯得支离破碎,七窍渗出的血丝将偏殿的玉枕都染透了。
      平仲守在一旁,嘴里骂骂咧咧,手里的灵药却是一刻也没停过。
      若没有十重天碧落天尊那颗护魂丹强行吊着心脉,都胜这具身体早该在南麓重新长一茬了。

      这七天里,白愉一次也没来过偏殿。
      但太微星枢殿的神官们不敢怠慢。
      文曲星君每天都会派小神童送来上好的疗伤灵丹,偶尔还会多带一壶温好的灵茶。
      都胜冷着脸问起来,文曲星君擦了擦汗,含糊道:“帝君说死契没作废,别让他死得太早,晦气。”
      都胜靠在榻上,咽下苦得发麻的丹药,没吭声。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的,只有那一句话——“你急什么?”
      那语调太冷,冷得像一把生锈的刀,可都胜硬是从那股冰冷里,品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脱口而出的困惑。
      高高在上的帝君,似乎真的不懂,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他这种不怕死的疯子。

      第八天,都胜勉强能下地了。
      他没再急着去翻什么古法残卷,也没再一瘸一拐地跑去正殿送死,他开始在太微星枢殿里“晃荡”。
      说是晃荡,其实就是拄着一根从偏殿找来的竹杖,冷着脸,慢吞吞地从正殿走到侧廊,再从侧廊挪到外殿。
      文曲星君每次看到他,眼皮都直跳,生怕他又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杀阵。

      白愉这几天很忙。
      凡界南边出了乱子,几个大妖聚众作乱,四重天的灵君压不住,文书雪片般递上九重天。
      白愉连轴转了三天,每天回太微星枢殿时,周身都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神官们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响动。

      第四天傍晚,白愉罕见地没去议事殿,把自己关进了正殿最深处的偏阁。
      那偏阁平时不让人进,连文曲星君都只敢在门外候着。
      都胜端着茶盘经过时,偏阁的门半掩着,里面没点灯,暗得像个死胡同。
      他本想直接走过去,但余光一瞥,脚底就生了根。
      白愉坐在里面,一张普通的石凳,背对着门。
      没在批折子,没在看星图,甚至连那柄形影不离的长剑都没带。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面前那面空无一物的墙壁上。
      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就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神像,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不存在。
      都胜端着茶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忽然明白这殿里为什么总是这么冷了。
      白愉不是高高在上的傲慢,而是太安静了。
      他处理那些三界乱子、批那些堆积如山的命簿,不是因为在乎,而是因为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做完之后,就回到偏阁里,对着墙壁发呆。
      没有爱好,没有朋友,没有念想,连个能说上一句话的人都没有。
      都胜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帝君!帝君不好了!”一个神官连滚带爬地扑进殿,脸色煞白,“三重天外,来了个仙族的散仙,硬闯天关,打伤了好几个神兵,说要找您讨人!”
      都胜愣了一下。
      仙族?讨人?讨谁?讨他?
      他还没反应过来,偏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白愉缓步走出,白衣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那张脸又恢复了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冰冷。
      “去看看。”白愉淡淡说了一句,抬脚便走。
      经过都胜身边时,脚步微顿,冷冰冰地扔下三个字:“你也来。”
      都胜赶紧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跟上。

      三重天,白玉云台上。
      一个穿着青白色长衫的年轻散仙正被十几个神兵围在正中。
      那人身形挺拔如苍松,眉眼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烈性。
      他没有兵器,双手捏着法诀,周身灵力澎湃,显然已经动了真怒。
      “把都胜交出来!”散仙厉声喝道,声音清朗,震得云台上的云海都跟着翻涌,“我再说一遍,把都胜交出来!你们神族扣着个仙籍碎裂的仙族不放,是想把他活活耗死吗?!”
      几个神兵被他逼得连连后退,为首的武将怒喝道:“大胆狂徒!竟敢闯三重天,再不住手,休怪我们不客气!”
      “不客气?你们什么时候客气过!”散仙冷笑,往前踏了一步,脚下青石碎裂,“老子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带回南麓!大不了去十重天打官司!”
      都胜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剑拔弩张的场景,他脸色本就没恢复,此刻更是黑到了极点。
      “独摇!”
      那散仙猛地转过头,看到拄着竹杖、脸色惨白的都胜,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收回灵力,大步冲过来,一把抓住都胜的胳膊,声音直发抖:“都胜!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独摇,本体是南麓绝壁上的一棵万年白杨,生得高大笔挺,性子直来直去,最重义气。
      都胜刚化形的时候,脾气臭,冷得像块冰,整个仙族都绕着他走,就这根白杨树,不怕他的冷脸,硬是一拳砸过去,跟他打了一架。
      打完之后,俩人反倒成了铁哥们。
      “我没事。”都胜一把甩开他的手,冷着脸呵斥,“你来干什么!这是三重天,不是南麓,你闯祸了知不知道!”
      “我闯祸?”独摇瞪着眼,“你签了死契的事,平仲回南麓都跟我说了!那个帝君折磨你,差点要了你的命,仙籍都快碎了,还不放人!我堂堂仙族,凭什么受这种鸟气?我今天就是来带你走的!”
      “你带得走吗!”都胜气得直咳,胸口一阵剧痛,拄着竹杖的手都在发颤,“你给我闭嘴!赶紧滚回南麓去!”
      “我不滚!”独摇脾气也上来了,梗着脖子一步不让,“当年你帮我的时候,怎么没让我滚?现在你落了难,让我一个人跑?我独摇做不到!”
      话音刚落,一股庞大到让人窒息的威压,从云台上方缓缓碾下。
      独摇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白愉负手站在高处,白衣如雪,眼眸如深潭。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硬闯天关的散仙,那张脸上看不出半点怒意,却冷得让人打心底里发抖。
      “你闯我神界,打伤我神兵。”白愉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起伏,“按律,当入天牢,受雷刑百年。”
      独摇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没后退,梗着脖子大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今天不带走都胜,我死也不走!”
      “独摇!”都胜急了,拄着竹杖往前挪了两步,直接挡在了独摇前面,他抬头看向白愉,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像狼一样硬,“帝君,他冲撞三重天,是因为我,他打伤神兵,也是因为我。这事儿我担着。他不懂规矩,要罚,我替他受。”
      白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替他受?”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这半条命,拿什么受?”
      都胜咬着牙,冷冷道:“死契上写的是我给帝君治病,没写不能代人受过。帝君要打要罚,冲我来。”
      云台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白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他真是来带你走的?”
      都胜愣了一下,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硬邦邦地答道:“是,他是我故人,几千年交情。”
      白愉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向那个吓破了胆、正等着收尸的负责神官,淡淡道:“违规闯关,按律当罚,念在未伤及性命,罚他去南麓布三十年甘霖,以观后效。”
      神官愣住了,独摇愣住了,都胜也愣住了。
      三十年甘霖?这简直跟没罚一样。
      南麓本来就多雨,这连牢都不用坐,直接回南麓降个雨就算完事了?
      “还有你。”白愉的视线重新落回都胜身上,眼神依旧冷淡,“死契没到期,不准走。你要是敢偷偷溜回南麓,本座就把你从南天门扔下去,原形都给你摔碎了。”
      说完,白愉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云台。
      留下独摇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那些面面相觑的神兵,又看了看都胜:“他……他就这么放过我了?”
      都胜没说话,他望着那个白衣消失在九重天的尽头,忽然想起了偏阁里那个对着墙壁发呆的白色背影。
      刚才那句话虽然冷,虽然刻薄,但分明是给独摇台阶下。
      以白愉的性子,若真要追究,把独摇押入天牢关上几百年,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可他罚了三十年的雨,等于直接把人放回了南麓。
      他护了独摇。
      也护了他都胜。
      都胜攥紧了手里的竹杖,低下头,冷着脸没说话。
      但他心里,有一块硬邦邦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走吧。”他踢了独摇一脚,“回南麓去,布你的雨去,别再来给我添乱了。”
      独摇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都胜的肩:“行,我在南麓等你回来。”
      都胜转过身,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往九重天的方向走去,背影清瘦,却硬得像根扎在泥里的石头。
      太微星枢殿里,那个白衣的背影,似乎也没那么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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