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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幻阵千重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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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星枢殿的偏殿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药味。
都胜在榻上躺了整整三天。
十重天碧落天尊的护魂丹确实名不虚传,硬生生把他那即将碎裂的仙籍玉牌给粘合住了。
虽然裂纹依旧像蛛网一样密布,看着触目惊心,但好歹没碎成粉末。
只是那九道天雷的反噬太过霸道,雷火余烬在他的经脉里乱窜,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像在搬山。
“喝水。”平仲红着眼眶,把水碗凑到他嘴边。
都胜没吭声,就着平仲的手喝了两口,然后偏过头去,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偏殿角落里的那盆焦黑的本体。
枝干断成两截,仅存的几片叶子被劈成了灰,根须更是被雷火烧得一干二净。
这盆花,算是彻底废了。
“帝君让人传话,说死契还没作废,等你醒了,让你去殿外扫地。”平仲一边拧帕子一边气鼓鼓地学舌,“他堂堂九重天战神,就缺个扫地的?我看他就是想羞辱你,把你当玩意儿耍!”
都胜闭上眼,没接话。
他身体动不了,脑子却一刻也没停过。
茶道无用,灵息被弹,极寒阵他冻得半死白愉连睫毛都没眨,雷阵更是差点把他劈成柴火。
更可笑的是,他那九道紫雷明明是冲着正殿去的,结果人家白愉站在护体神光里,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
雷光劈在殿顶上,劈在偏殿的阵眼里,劈在他自己的本体上,唯独连白愉的衣角都没碰着。
“为什么……”都胜哑着嗓子,低声呢喃。
平仲一愣:“什么为什么?”
“他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都胜睁开眼,眼底满是不甘与困惑,“雷劈下来的时候,连太微星枢殿的穹顶都穿了,正殿的玉石地砖都焦了,他站在那儿,连呼吸都没变一下,就算是块石头,被雷劈了也该发热吧?他为什么像个无底洞?”
平仲叹了口气,把帕子往水盆里一扔:“我的祖宗,人家是战神,神格碎了三百年的战神,你那点雷,那点冷,能顶什么用?你那叫治病吗?你那叫往火海里扔石子。”
都胜没理他,只是缓缓攥紧了被角。
五天后,都胜勉强能下地了。
他拄着一根树枝做的拐杖,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硬是端着一杯茶,一步一挪地走进了正殿。
白愉正在看星图,听到拐杖捣地的声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见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白愉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本座让你去殿外扫地,没让你来送茶。”
“死契上写的是治病,没写扫地。”都胜冷着脸,把茶杯往玉案上一搁,“在我被雷劈死之前,我还是你的主治大夫。”
白愉看着他那张比纸还白的脸,以及强撑着不发抖的腿,淡淡吐出两个字:“随你。”
都胜端着托盘退下,但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余光瞥见了偏殿桌案上散落的一本古籍。
那是他之前从南麓翻出来的残本,上面画着一种极其偏僻的法子——幻境。
都胜的脚步顿住了。
常规的灵力刺激、极寒阵、雷火,治的都是“身”和“神”,那如果直接攻“心”呢?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白愉。
“帝君。”都胜突然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雷劈不醒你,冷热冻不着你,但如果我拉你入幻境呢?”
白愉翻动命簿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他。
“幻境能重塑天地,能让你经历凡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都胜慢慢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道,“如果在幻境里,帝君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我这盆花,就自愿扔进炉子里当柴烧。”
正殿内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白愉看着都胜,那双死水般的眼眸里,头一次浮上了一丝审视的冷意。
幻境不同于雷劈,雷劈劈的是躯壳,幻境攻的是神魂,若是被拖入高阶幻境,稍有不慎,神魂就会受损。
“你知不知道,以你现在的残破之躯,布幻境会有什么后果?”白愉的声音冷冽如冰,“你会被幻境反噬,轻则神魂重伤,重则直接魂飞魄散。”
“我知道。”都胜攥紧了手里的拐杖,直视着他,“但我签了死契,只要没死,我就得治。帝君敢不敢试?”
长久的沉默。
白愉合上命簿,站起身:“好,本座给你一次机会。若是幻境太劣,本座碎了幻境,你也不用活了。”
接下来的七天,都胜几乎把命都豁出去了。
他拖着残破的身体,在太微星枢殿的偏殿里,用自己仅剩的灵力和精血,一点一点刻画幻境的阵纹。
他找来了凡间的黄粱草,又求着文曲星君借来了三件带有七情六欲凡尘记忆的法器。
每天夜里,偏殿里都会传来压抑的咳血声,平仲守着阵外,哭得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第八天,幻境阵成。
都胜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红仙袍,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束好,他站在阵眼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白愉如约踏入偏殿。
幻阵启动的瞬间,无数耀眼的流光从阵纹中喷涌而出,瞬间将两人吞没。
都胜布下的是一个七情交织的连环梦。
在第一重幻境里,白愉成了一个凡人农夫,都胜变成了他相依为命的亲弟弟。
春种秋收,饥荒逃难,弟弟为了给他讨口吃的,被恶霸活活打死在他面前。
血溅在雪地上,极其刺眼。
白愉站在弟弟的尸体旁,微微蹙眉。
“帝君,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凡间的生离死别。”都胜的声音在幻境中回荡,带着几分沙哑,“亲弟弟死在你面前,你心痛吗?愤怒吗?”
白愉垂下眼帘,看着地上的尸体,平静地摇了摇头:“不痛。”
“啪”的一声,第一重幻境碎裂。
第二重幻境,场景转回南麓,都胜用自己的本体化作一片火海,挡在了白愉面前。
烈火烧得他痛苦哀嚎,一寸寸化为灰烬。
“帝君,为了救你,这株山茶烧死了,你感觉到‘哀’了吗?”
白愉站在火海前,看着烧成焦炭的花,眉宇间只有淡薄的冰冷:“没有。”
第三重幻境,都胜制造了一个极其恐怖的魔窟,千万妖魔扑向白愉。
“那恐惧呢?死亡逼近的恐惧,你有吗?”
白愉连剑都没拔,只是随意一挥袖,幻境中的妖魔便灰飞烟灭:“无聊。”
幻境一层层碎裂。
第七重幻境。
都胜几乎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心血,他在幻境中塑造了一个极尽繁华的天宫,给白愉安排了无上的权力、最烈的美酒、最绝色的美人,甚至是至高的神界帝君之位。
“帝君,天下归心,万神朝拜,你感觉到‘欲’了吗?”
白愉站在天宫最高处,看着脚下匍匐的众神,那双眼睛依旧空无一物:“假象罢了。”
都胜终于撑不住了。
他“噗”地呕出一大口鲜血,身体猛地向后栽倒,幻境阵瞬间碎裂。
白愉从幻境中抽身,稳稳地落在地上,而都胜则倒在他的脚边,七窍都渗出了血丝,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
他用自己仅剩的精血布阵,幻境碎一次,他就遭一次反噬。
七次反噬,足以要了他半条命。
白愉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都胜,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空洞:“本座说过,你这叫自寻死路。”
都胜趴在地上,浑身疼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闭上眼睛,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没用的。
什么法子都没用,这冰块就是一块捂不热的千年寒冰,哪怕把这天底下所有的悲欢离合全砸在他脸上,他都不会动容。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碎得不成样子的仙籍玉牌,看着上面微弱的灵光,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他这三百年来,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受损,现在又拼了命地往上搭,到底图什么?
“你急什么?”
就在都胜的意识即将陷入黑暗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都胜猛地睁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愉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眸,看着地上这株快被他折腾死的山茶。
他看了很久。
他看见这个仙族在极寒阵里冻得浑身发抖,在雷阵里被劈得鲜血淋漓,在幻境里燃烧自己的神魂。他看见这个仙族拖着一身重伤,咬着牙,哪怕七窍流血,也要把那把破阵的刀子刺向他。
三百年来,无数神医费尽心思,有的为了神籍,有的为了讨好,但从未有人像这条疯狗一样,自己都快死了,还想着咬下他一块肉。
白愉觉得心里那处空空荡荡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不疼,也不喜。
但他确实感觉到了某种……存在感,就像三百年前凡间那朵花瓣落在他手背上时,那种极其微弱的、活着的触感。
“你为了一个死契,连命都不要。”白愉看着他,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本座很好奇,你死在这殿里,那点神籍的便宜,你还能占得到吗?”
都胜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本以为白愉会直接一脚把他踩死,或者让文曲星君把他拖出去。
可这句话,虽然刻薄,却分明透着一股探究。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着白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苦笑了一声,声音像破锣一样:“我也不知道。”
都胜咳出一口血,有些颓然,又有些自嘲地垂下头:“我就是……不服,凭什么好人没好报?凭什么我辛辛苦苦修了上千年,被余波震碎仙籍?凭什么你高高在上,却什么都有?”
白愉沉默了。
他看着都胜那副狼狈到极点、却依然尖锐得像把刀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空荡荡的太微星枢殿,似乎并没有那么冷清了。
“你这治病的手段,太蠢了。”
白愉转过身,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滚回偏殿去养伤,等你什么时候不吐血了,再来想新的方子。”
都胜一愣,趴在地上看着白愉走远,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他刚才说什么?”都胜转过头,看向躲在殿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平仲。
平仲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一把抱住都胜,哭道:“他说让你养伤!祖宗,活下来了!咱们活下来了!”
都胜靠在平仲怀里,嘴里还在往外渗血,眼底却浮现出一丝莫名的光。
“他让我……想新的方子。”
这意味着,他还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