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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偏阁藏花窥 ...

  •   独摇离开后,太微星枢殿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都胜拄着竹杖,慢慢挪回偏殿,在榻上枯坐了整整两日。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那三十年甘霖的荒唐惩罚,而是白愉在云台上问的那句话。
      “他真是来带你走的?”
      一个掌管北斗群星、杀伐决断的帝君,为什么会关心一个底层散仙是不是来接人的?这问题本身就透着古怪。

      接下来的半个月,都胜没有再去折腾那些极端的偏方。
      他老老实实地在偏殿养伤,偶尔借着送药的由头,在太微星枢殿里走动。
      他本就是一副冷冰冰的生人勿近脸,不惹事的时候,存在感极低,文曲星君看他的眼神也终于少了几分防备,偶尔还会跟他抱怨几句太微殿里枯燥的日子。
      都胜是个冷性子,话不多,但他观察得很细。
      待得久了,他渐渐看出了一些以前根本没注意过的东西。
      白愉这个人,与其说是冷酷,不如说是“空”。
      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反应。
      批折子是因为折子必须批,见神官是因为公务必须处理,去议事殿是因为九重天的规矩不能破。
      他就像一台运转精准却毫无生气的机器,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项任务,但机器本身,是没有灵魂的。
      都胜甚至注意到了一些非常细小的习惯。
      比如白愉每天批完公文之后,会习惯性地把毛笔放回笔架上,然后用指尖轻轻敲两下玉案。
      那两下敲击的声音极轻,如果不是在殿里待久了,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动作,就像是被困在暗室里的人,靠着敲击墙壁的回声,确认自己还活着。
      再比如,白愉从来不在正殿里用膳,他每日三餐都在偏阁里解决,桌上只摆一壶清茶和一碟寡淡的素果。
      文曲星君私下跟都胜叹气,说神膳司换了十八个厨子,做的菜全被原封不动退了回去,白愉吃什么都没味道,甚至连咀嚼的力气都懒得费,那些饭菜最后全便宜了殿外的仙鹤。
      都胜听着,没说什么,只是把这些细节记在了心里。

      真正让他心惊的,是几天后的一个深夜。
      那天他伤口疼得睡不着,加上南麓水土的旧疾犯了,索性披了件外衣,拄着竹杖想去廊下透口气。
      太微星枢殿的夜极其安静,星图流转的微光洒在玉石地面上,冷得像冰。
      路过正殿最深处的偏阁时,他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那偏阁的门平时关得很死,今夜却不知是神官大意还是风吹,留了一条极窄的缝。
      都胜本来不想看,但他视力极好,余光一瞥,整个人就定在了原地。
      白愉没有在批公文,也没有在打坐,他只是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那动作极轻,极小心,仿佛手里捏着的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绝世珍宝。
      那是一朵干枯的、已经褪了色、甚至有些发脆的深红色花瓣。
      白愉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死死地凝在上面,一动不动。
      在那间没有温度的偏阁里,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战神,反而像个溺水的人,死死抓着最后一块浮木。
      最后,白愉小心翼翼地把花瓣夹进了一本泛黄的旧书里,合上,熄灯。
      都胜拄着竹杖站在门外,夜风吹透了他的单衣,他却浑然不觉。
      那花瓣……那颜色……怎么那么像他本体的花?
      白愉为什么要把一片枯花瓣夹在书里?他到底在看什么?
      这一瞬间,这久以来白愉冷漠的言行、偏激的反噬、那三百七十六个失败的大夫,以及白愉每天像个木偶一样活着的样子,全都串在了一起。
      都胜突然懂了一件事。
      为什么他灌灵息、设冰阵、布雷阵、弄幻境,白愉都毫无反应?
      因为那些东西太过强硬,太过刻意。
      三百年来,无数大夫用尽了天底下最极端的法子,早就把他的神经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你越是用力,他越是没有感觉。
      他把自己封在一个绝对的死局里,任何外力打上去,都会被那层“空”无声无息地吞没。
      可那朵山茶花不一样。
      它是一百年前白愉濒死时,在凡间南麓的废墟里,唯一让他生出过一丝“喜”的东西。
      白愉不是没有感情,他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弄丢了找回感情的路。
      而那片干枯的花瓣,是他潜意识里唯一想留住的、证明自己曾经活过的痕迹。

      第二天清晨。
      都胜破天荒地没有冷着脸。
      他端着茶进了正殿,把茶杯往白愉的玉案上一搁,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转身离开,而是拄着竹杖,站在了那里。
      白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事?”
      “帝君。”都胜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许,但骨子里的冷硬依旧还在,“你这半个月喝了我的茶,半点反应没有。极寒、雷阵、幻境,也全试过了,全是白费功夫。”
      白愉放下手里的折子,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朵山茶花,竟然破天荒地承认自己“白费功夫”了?
      “所以呢?”白愉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之前用的那些法子,太急了。想用强刺激逼出你的反应,结果就像往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扔石头,连个响都听不到。”都胜盯着白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帝君,你下凡历劫那么多次,每一次回来都不记得凡间发生了什么,但每一次你走的时候,那个凡间的身份,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白愉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做过将军,做过大夫,做过书生。你在凡间流过血,受过伤,有过生老病死。”都胜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你只是因为神格破碎,把那些情绪全忘了,封死了。你有没有想过,带你重新经历一遍那些凡人的活法,把生生世世经历过的七情六欲,一样一样地认回来?”
      白愉沉默了一会儿,大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停滞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觉得,凡间那点生老病死,能补得上本座的神格?”
      “我不知道能不能补上。”都胜毫不退缩,“但我试了所有极端的法子,都没用,那就只剩这一条路了。用最笨的办法,用最慢的办法,用你以前经历过的、却从来没记住过的那些凡尘旧事,一点一点磨。”
      白愉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总是像死水一样的眼睛里,极其罕见地闪过了一丝极淡的波澜,但转瞬即逝。
      “你可知道,带本座下凡历劫,跟寻常的生死轮回不同。”白愉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神族帝君入劫,需十重天降下法旨,六重天上神护法。劫中若出了任何偏差,轻则神魂受损,重则连累三界命盘崩毁。你一个连仙籍都碎了大半的山茶精,拿什么担这个因果?”
      “我担不起。”都胜冷着脸,连一丝犹豫都没有,脊背挺得笔直,“所以我不求帝君现在就答应。我只是提个法子,同不同意,在帝君。如果帝君答应了,天大的因果,我拿命去填。反正在这殿里耗着也是死,我不如死得有点用处。”
      白愉没接话,重新拿起折子,像是把这件事翻篇了。
      “退下吧。”他淡淡道。
      都胜没再多言,转过身,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今天没被轰出去,没被骂“疯狗”,也没被一剑鞘扇飞,白愉甚至没有直接拒绝他,这在都胜看来,已经算是极大的进展了。
      都胜走后,正殿里恢复了寂静。
      白愉看着手里的折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闭上眼睛,指尖在玉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一次,那两下敲击的节奏,比平时慢了许多,甚至在第二下的时候,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疑。

      偏殿里,平仲守着药炉,见都胜回来,赶紧迎了上去:“怎么样?帝君怎么说?他有没有发火?有没有打你?”
      “没答应,也没拒绝。”都胜坐到榻上,端起药碗灌了一口,冷着脸道,“但他没直接把我轰出来,说明他在想了。”
      “你胆子可真够大的。”平仲直摇头,急得在原地打转,压低了声音道,“带帝君下凡历劫?这是多大风险你知道吗?十重天法旨,六重天护法,这得惊动多少大人物?万一在劫里出了岔子,十个你都不够劈的!更别说你现在这具破身子,哪来的余力去护法?”
      “在殿里被他轰出去,也是死,在雷阵里被劈死,也是死。”都胜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冷笑了一声,“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有用一点。”
      “你就不能想点吉利的?”平仲气道。
      都胜没理他。
      他靠在榻上,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在转,他想到白愉偏阁里那朵被夹在旧书里的深红花枯瓣,想到白愉每天一个人对着墙壁发呆的样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细节让他觉得心里不太痛快,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这人太难治了,让他这个主治大夫很没面子。
      但他心里清楚,大概不止是这个原因。

      太微星枢殿外,沧溟正靠在云柱上,远远看着殿里的动静。
      “这小子,居然敢跟帝君提下凡历劫。”沧溟咂了咂嘴,把酒葫芦别回腰间,“他是真不怕死啊。十重天那关,碧落天尊能批?”
      “他怕死。”翠微站在旁边,抱着长枪,目光深邃地看着殿内,“但他更怕输。而且,你看帝君那样子,像是要拒绝吗?”
      沧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你觉不觉得,这山茶花精看帝君的眼神,有点不对劲了?”
      翠微挑眉:“什么意思?”
      “之前是恨得牙痒痒的那种。”沧溟摸了摸下巴,“现在……有点像看自家院子里那棵养不活的老树,着急上火的,又舍不得砍。”
      翠微没说话,只是看着太微星枢殿里那两个各据一方、明明隔得很远却又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在一起的剪影,若有所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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