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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雁门风雪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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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界,大胤王朝,北境雁门关。
朔风裹挟着大雪,漫天的血腥气几乎要将人淹没。
大胤的残军被敌国三十万铁骑逼到了绝境,尸横遍野,断刃插在冻土里,满地都是残肢断臂。
战马的悲鸣和伤兵的哀嚎在寒风中交织,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
白愉穿着一身残破的重甲,单膝跪在雪地里。
一柄长枪贯穿了他的左肩,鲜血顺着枪缨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将脚下的白雪洇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边是敌军震天的喊杀声。
作为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神明,下凡历劫对他来说只是一场必须走完的程序。
在过去的两百年里,他经历过凡间的帝王、乞丐、书生、甚至屠夫。
无论凡间的皮囊是什么,无论经历怎样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他的神魂始终像是一潭死水。
他感受不到恐惧,感受不到痛楚,感受不到对生的眷恋,更感受不到对死亡的敬畏。
痛觉只是神经的反馈,死亡只是历劫结束的倒计时。
敌军的弓箭手已经在百步之外列阵,冰冷的箭簇在风雪中闪烁着寒光,全部对准了他。
“放箭!”
随着敌军将领一声令下,上百支黑羽箭破空而来,遮天蔽日,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白愉没有躲,也躲不开了。
他闭上眼睛,平静地等待着这一世生命的终结,等待着神魂脱离躯壳,回到九重天去。
就在他即将倒下的那一瞬,胸口突然被一根流矢射穿,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整个人向后仰去,从高高的城墙废墟上直挺挺地坠落。
“砰——!”
他重重地砸进了废墟底部的乱石堆里,激起了一片雪雾。
没有预想中冰冷坚硬的冻土,他砸在了一团带着些许柔软、却依然被生生砸断的枝蔓上。
白愉吐出一口鲜血,生命的流逝让他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灰白。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颜色。
那是被他砸断的一株野山茶。
明明长在苦寒的废墟缝隙里,明明刚刚被一个将死之神的身躯砸断了主干,可它在风雪中,竟然开出了一朵深红色的花。
花瓣极红,红得像是一团在雪中燃烧的火,在这充满死亡与灰暗的战场上,刺眼得近乎突兀。
一阵狂风卷过,一朵花瓣被吹落,轻飘飘地落在了白愉沾满鲜血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本该毫无知觉的白愉,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战栗。
像是一片死寂的荒原上,突然开出了一朵花,像是一个被冻结在万年冰川里的人,突然感受到了春天的日光。
一种名为“喜”的情绪,毫无预兆地从他那颗空了三百年、如死水般沉寂的神魂深处,破土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
他只觉得那朵花,在这个冰冷、血腥、充满了嘶吼与杀戮的世界里,是唯一让他觉得“顺眼”的东西。
那种感觉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
然后,他闭上了眼,万物归于沉寂。
九重天,太微星枢殿。
白愉猛地睁开眼。
浩瀚的星图在他头顶流转,北斗七星的光芒映照着他苍白的脸庞。
他端坐在白玉案后,已经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回到神界,凡间的记忆已经被抹去大半。
他不记得自己经历了什么战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甚至不记得那一世的父母亲友。
他唯一记得的,只有那朵深红色的花,以及那一瞬间,在他识海中激起的、“喜”的涟漪。
对于正常人来说,“喜”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可对于丧失了七情六欲的白愉而言,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想当年,神魔大战后的那两百年里,三界来了三百七十六个自称能治好他的大夫。
有人给他灌过忘川水,有人引九天神雷劈他,甚至还有人试图用幻境勾起他的欲念。
他连眼皮都没抬过,把那些人全扔出了南天门。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到死都是一截枯木了。
但一截枯木,怎么会对一朵凡间的花生出“喜”?
这不合常理。
“帝君历劫归来,北斗七星台一切如常。”
殿内,掌管北斗第四天权星曜的文曲星君捧着厚重的命簿,恭敬地垂首汇报。
白愉是这北斗七星台的统御之主。
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七位星君,皆归他调遣。
这三百年来,他除了在九重天做个冰冷的摆设,便是守着这星图,维系三界星象的运转。
“命簿上,南麓的草木,可有异象?”白愉突然冷声开口,声音里没有起伏,却让文曲星君打了个寒颤。
文曲星君一愣,赶紧翻查命簿:“回帝君,南麓皆为寻常草木,并未生出什么大妖,也无星象异动,天权星一切平稳。帝君……可是历劫时遇到了什么不妥?”
白愉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蹙眉,他的指尖在白玉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试图再次去捕捉那种“喜”的感觉,却发现识海中依旧是一片死寂,什么都没有。
正欲再问,殿外突然传来神官的通报,声音带着几分古怪和欲言又止。
“帝君……南天门外,有个仙族人递了状纸,说要告您。”
白愉面无表情:“告什么?”
神官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念道:“告您……凡间历劫时,从城墙上掉下来,砸断了他的本体枝干,还砸碎了他三片叶子……要求您赔偿极品聚灵珠十斗,外加南麓灵脉一条。”
太微星枢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文曲星君偷偷抬起袖子擦了擦冷汗,心想这仙族是疯了吗?居然敢告统御北斗、杀伐果断的白愉帝君?三百年前那场大战,帝君可是连魔尊都斩了的人!上一个敢在太微星枢殿大声说话的上神,现在还在极北之地的冰窟里关着呢。
白愉站起身,从剑架上拔出了那柄随他历劫归来、还未归鞘的凡间长剑:“人在哪?”
“被一重天的神兵拦在白玉阶下了。那人脾气大得很,说要是帝君不给个说法,他就天天来,还说……”神官的声音越来越小,身子都快抖成了筛子。
“还说什么?”
“还说天尊发过通告,不治病,赔点钱也是应该的。”
白愉提着剑,冷冷吐出三个字:“打回去。”
一重天,南天门外。
南天门是神界的第一道门户,白玉雕琢的牌坊高耸入云,两侧天兵天将肃立。在这里,仙族和妖族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但今日,这里却站着一个异类。
都胜冷着脸,双手抱胸,站在白玉阶的正中央。
他穿着一身深红色的仙袍,衣摆上用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山茶纹样,头发高高竖起,露出一张清冷又带着点刻薄相的脸。
“看什么看?没见过讨债的?”都胜瞥了一眼旁边守着南天门的神兵。
神兵被他那刺骨的眼神瞪得一哆嗦,心里直嘀咕:你告谁不好,你去告太微星枢殿那位?你这不是讨债,你这是找死啊。
都胜懒得理他们,他低头摸了摸腰间那块裂了缝的玉牌。
五重天管事的神官说了,他的仙籍就差最后一步就要碎干净了,若是再不想办法弄个神籍续命,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打回原形,变回南麓那棵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山茶。
一想起这个他就来气。
三百年前神魔大战,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族在天渊打得昏天黑地,余波却震碎了南麓的灵脉。
他当时还没彻底化形,被那场大劫波及,浑浑噩噩地睡了一觉,醒来后仙籍就莫名其妙裂了,修为倒退了整整三百年!
他吃了三百年的暗亏,无处说理。
当年害他修为大跌的神族他找不到,现在他在凡间睡得好好的,又被下凡历劫的白愉帝君一具死尸直挺挺地砸下来,不仅压断了他好不容易长出来的枝干,还砸碎了他三片叶子。
真是瞌睡送枕头。
九重天的帝君,总比当年那些害人的神族有钱有势吧?既然天尊发了通告,就算治不好病换不来神籍,那他今天就用这“医疗事故”狠狠敲这冰块帝君一笔!
“你就是那个要告本座的仙族人?”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打断了都胜的思绪。
都胜抬起头,顺着白玉阶往上,那人站在云端,白衣不染纤尘,手里提着一柄剑,眼神冷得像是一汪死水。
最可怕的是,他周身萦绕着一种极为恐怖的威压,那是常年在九天之上俯视众生的神性,属于战神的凛冽杀伐之气,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都胜心里莫名地突了一下,但他生来就是一副硬骨头。
他扬起下巴,将手里的状纸往前一递,冷笑:“你就是白愉帝君?正好,算算账吧,我本……”
“啪。”
白愉根本没等他说完,这位连听人废话都嫌累的战神,连剑都没有拔,只是用剑鞘随手一拂。
一股霸道至极的灵力直接卷起狂风,把毫无防备的都胜“呼”地一下扇飞了出去,直直滚下了一重天的登仙梯。
那几页写满诉求的状纸也漫天飞舞,像废纸一样散落一地。
“再来,本座打断你的腿。”
白愉丢下这冰冷的一句,头也不回地转身回了九重天。